奧古斯都 · BOOK I 第二章

約翰·威廉士 《奧古斯都》
I.書信 阿提婭與馬爾基烏斯·菲利普斯致屋大維(公元前44年4月) 孩兒,你接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已經到了布林迪西,聽說了新聞。就像我擔憂的那樣,遺囑已經公開,你被指定為愷撒的兒子和繼承人。我知道你的第一個衝動會是將那名字和財富一併接受下來,但是,媽媽請求你等待、思量,權衡你舅公的遺囑召喚你進入的那個世界。它既不是你度過童年的韋萊特里的淳樸鄉間,也不是你在教師和保姆的包圍中度過少年時期的府第,更不是你青年時代的書籍和哲學的世界,它甚至都沒有愷撒(違背我的意願)將你帶進的戰場那樣單純。那是羅馬的世界,那裡沒有人了解自己的敵人或朋友,那裡特權比美德更受到敬仰,那裡原則已經成了私利的奴僕。 媽媽懇求你放棄遺囑的條款;你這樣做不會有損你舅公的英名,也沒有人會看輕你。因為如果你領受那名字和財富,就從殺死愷撒和聲稱繼承他事業的人雙方那裡都領受了敵意。你會像愷撒一樣只擁有群氓的愛;那種愛不足以保護他免於自己的命運。 神明保佑,讓你在魯莽行事之前接到信吧。我們已從危險的羅馬全身而退,會留在你繼父位於普泰奧利的住宅,直到混亂結束,秩序好轉為止。如果你不接受那遺囑,就可以一路安全地前來跟我們團聚了。心靈和頭腦依然是私密的地方,可以悠然容身。你繼父還有幾句話想添上。 你母親付與你的全是衷心話;我付與你的話也出自肺腑,但是它同樣出自我在人世的閱歷,出自我對這幾天局勢的實際認識。 你知道我的政治觀點,你也知道,對於你已故舅公所行的那一套,有時我不能苟同。的確,我跟我們的朋友西塞羅一樣,不時發現有必要在元老院的會場申明這樣的不贊同。我提起此事不過是為了向你保證,我促請你依你母親提議的路子走,並非出於政治的考量,而是出於實際的打算。 我不贊成那場刺殺。假如事前有人要我參與謀議,我一定避之唯恐不及,甚或因此給自己惹禍。但是你要明白弒暴君者(這是他們的自稱)當中有一些最負責任而且最受尊敬的羅馬公民。元老院現在大部分人支持他們,他們的危險僅來自群氓;他們有些人是我的朋友,而無論其行動如何不明智,他們是好人與愛國者。甚至煽動群氓的馬克·安東尼也不跟他們作對,將來也不會;因為他也是個注重實際的人。 無論你舅公有什麼美德,他留下的羅馬一時是不會恢復元氣的。一切都不確定:他的敵人們有權勢卻猶疑,他的朋友們腐敗而無人信任。如果你接受那名字和遺產,舉足輕重的人就會拋棄你;你擁有的名字會是一個空洞的榮譽,擁有的財富會是你不需要的;你會是孤家寡人。 來普泰奧利跟我們團聚吧。那些問題即使解決了也不會增進你的利益,別牽扯進去為好。對一切保持超然吧。我們的溫情會使你安全。 II.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回憶錄 殘片(公元前13年) ……卻說我們聽見了消息,便含著悲傷行動起來。我們匆匆出航,渡海時大風大浪,在奧特朗托登岸時正是黑夜,沒有向任何人表明身份。我們在一個普通客棧投宿,打發僕役自去,免得招人懷疑;天未拂曉,我們便徒步向布林迪西出行,儼如鄉下人。在萊切,看守去布林迪西道路的兩個士兵攔住了我們;雖然我們未透露名字,但其中一人參加過西班牙戰事,認出了我們。因他所言,我們得知布林迪西的駐軍會歡迎我們,可以安然前往。他們一人與我們同行,另一人先去報知我們的來臨,於是我們抵達布林迪西的時候有衛隊護駕,入城時士兵夾道迎候。 進得城來,我們見到一份愷撒遺囑的抄本,指定屋大維做他的兒子與遺產受贈人,又將名下的花園全部送給人民作休憩場所,還從財產中出錢,給羅馬公民每人三百枚銀幣。 我們聽說了混亂不堪的羅馬傳來的零星新聞;我們拿到了愷撒謀殺者的名單,得知元老院無法無天,默許謀殺,讓行兇者逍遙法外;我們亦得知人民在亂世偷生,心懷悲憤。 從屋大維家來的一個信使等候著我們,將他母親及其丈夫寫的信交給他,出於感情與關切,他們敦請他放棄他不會捨去的繼承權。世界的不安與任務的艱巨令他更加堅決,我們當下便稱呼他愷撒,要和他患難與共。 出於對他遇弒父親的崇敬,亦出於對尤利烏斯的養子的愛,駐在布林迪西的軍團與方圓數里趕來的老兵在他身邊聚集,呼籲他帶領大家向謀殺者復仇;但是他用許多感恩的話勸走了他們,於是,我們懷著悼念之情悄然上路,從布林迪西沿著阿庇烏斯大道向普泰奧利前行,打算在那裡等待有利時機進入羅馬。 III.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 日誌草稿,寫於布林迪西(公元前44年) 我們聽說了很多;我們懂得的很少。據說,參與刺殺陰謀的多達六十餘人。主謀是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蓋烏斯·卡西烏斯·朗基努斯、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蓋烏斯·特雷波尼烏斯——全都被認為是尤利烏斯·愷撒的朋友,有的還是我們自幼熟悉的名字。還有一些我們不知是誰的人。馬克·安東尼在演說中批評了謀殺者,然後又設宴請他們共進晚餐;同一個安東尼,剛譴責過尤利烏斯·愷撒的敵人,又馬上推舉贊成刺殺的多拉貝拉做了本年的執政官。 安東尼玩的是什麼把戲?我們在往哪裡去? IV.書信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致馬爾基烏斯·菲利普斯(公元前44年) 我剛聽說你的繼子帶著三個年輕朋友,已經從他數日前才登陸的布林迪西上路前來;我趕緊給你寫此信,興許你能在他抵達之前拆閱。 儘管你已經去信勸誡(多謝你體貼備至地命人送來抄本,我深懷感激),據聞他現在依然打算接受愷撒遺囑的條款。但願這並不屬實,然而我擔憂年輕人的莽撞。我懇請你運用一切影響力勸他別走這條路,要是他已經走了第一步,就勸他放棄。為了這目標,我樂意竭盡所能予以支援;我會打點好一切,數日內離開我在阿斯圖拉這裡的寓所,以便與你一起在普泰奧利等候他的到達。我向來待他友善,也覺得他對我有仰慕之情。 我知道你對小伙子懷有一些感情,但你要明白他是愷撒家的人,不論那關係多麼疏遠,倘若任由他自行其是,我們事業的敵人就可能利用他。此乃非常時期,對黨派的忠誠必須優先於我們天然的傾向;我們誰也不想小伙子受到傷害。這你得跟妻子談,儘量讓她非相信不可(我記得她對兒子極有支配能力)。 我有羅馬的新聞。形勢不妙,但也不是絕無希望。我們的朋友仍然不敢在那裡露面,就連我親愛的布魯圖斯也只好避居鄉間,沒有留在羅馬修復共和國。我曾經期望刺殺會立刻恢復我們的自由,使我們重獲昔日的光榮,除掉那些如今一心要破壞我倆都喜歡的秩序的新貴。但是共和國沒有恢復;應當毅然行動的人好像沒有決斷能力,倒是安東尼像野獸似的從一堆贓物潛行到另一堆,搶劫國庫,大肆攬權。如果我們要忍安東尼,那麼我幾乎要對愷撒之死感到痛惜。但我們不必忍很久了——我確信。他行動肆無忌憚,斷會自招滅亡。 我理想家的氣質太重,我知道——連我最親近的朋友們都不否認。然而我懷著最合理的信念,那就是,我們正義的事業最終會取勝。傷口會痊癒,鞭笞會停止,元老院會重獲幾乎被愷撒滅絕的古老理想與尊嚴——親愛的馬爾基烏斯,你我有生之年會看見我們每每談起的古老美德,再度像桂冠一樣戴在羅馬的頭上。 數星期以來的事件窮追不捨,占去我太多時間,以至於荒疏了私人事務。我的一個地產管理人克律西波斯昨日來訪,對我嚴正指責;我的商店塌了兩間,其餘也急遽殘破,不但租戶揚言遷走,連耗子也準備搬家了!幸而我一向以蘇格拉底為師——別人會稱之為禍事,在我卻還算不上煩惱。這些事情多麼微不足道呀!無論如何,我與克律西波斯長談之後有個計劃,我可以賣掉幾座房子,維修其餘,這就可以化虧損為盈利。 V.書信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 致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公元前44年) 我見過屋大維了。他正在他繼父位於普泰奧利的別墅中,與我的別墅相鄰;因為我和馬爾基烏斯·菲利普斯有交情,所以我想見他就能見著。必須馬上告訴你的是,他的確接受了我們死去的敵人的遺產和名字。 不過你且莫絕望,讓我趕緊對你擔保,他的接受絕沒有你我設想的那麼重大。這小子不過爾爾,我們無須害怕。 他身邊跟著三個年輕的朋友:一個名喚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是個粗壯村夫,憑他那副模樣,在翻地前後踩踩犁溝倒比走進會客廳要輕鬆些;一個名喚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的青年五官長得粗笨,舉止卻女里女氣的,行走像扭擺,還喜歡翕動睫毛,噁心之極;一個名喚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是個瘦削熱切的小伙子,笑得有點太多,但這幫人里要數他還差強人意。以我所知,他們全是無名小卒,既無家世可炫,又無資財可言。(說到這些,小伙子屋大維的血統當然也不盡清白;他的祖父只是個鄉下的放貸人,再上溯是什麼來歷,唯有神知道。) 不管怎樣,這四人像是無所事事一般在宅子周圍遊蕩,與訪客交談,多數時候只是在惹人厭煩。他們似乎全然無知,任何話題都簡直無法引來他們有智力的答覆;他們提愚蠢的問題,然後似乎聽不懂回答,只是空茫地點頭,眼睛望到別處。 但是我既不流露輕蔑,也不流露喜色,在那小伙子面前總是一派儼然。他初來時,我動唇舌表示同情,照例說了一番近親故世的安慰之詞。從他的反應,我判斷他的悲傷事關個人,無關政治。然後我旁敲側擊,暗示無論刺殺(你會原諒我這個偽飾之詞的,親愛的布魯圖斯)是多麼不幸,究竟有不少人覺得那行動是出於無私的愛國動機。我察覺不到他有任何一刻對這些試探感到厭煩。我相信他對我有點敬畏,如果我手法夠巧妙,也許能說服他投向我們這一邊。 他是個小子,而且是個沒心機的小子;絲毫不懂政治,將來也不大可能懂。他的行動不是由於受了榮譽或野心的催促,而是由於他對那個他願當作父親的人懷著一種相當柔和的感情。他的朋友們則只關心哄他高興所能換來的好處。因此我相信,他對我們不構成威脅。 另一方面,現在的情勢也許能為我們所用。因為他確實有權繼承愷撒的名字,以及遺產(如果他能拿到手的話)。只為了他採用的名字,有些人也肯定會追隨他;其他人,老兵和僚屬,則會由於懷念將名字留給他的人而追隨他;還有些人會由於內心迷惘或心血來潮而追隨。但重要的是記住:我們不會損失任何自己人,因為可能追隨他的是本來會追隨安東尼的人!如果我們能說服他投過來,我們的勝利會加倍;因為在最壞的情形下,我們也能夠削弱安東尼的一方,僅此就是勝利。我們要利用這小子,過後再扔掉他;如此一來那暴君就後繼無人了。 你不難明白,這些事我無法對馬爾基烏斯·菲利普斯暢所欲言;雖然他是我的朋友,他處境尷尬。畢竟他和那小子的母親是夫婦;沒有人能完全免於婚姻義務所造成的弱點。何況,他沒有重要到必須無事不與言的地步。 你不妨保存這封信以待亂世的結束,但切勿傳抄給我們的朋友阿提庫斯。出於對我的景仰之情,也出於對我們友誼的自豪,他將我的書信隨便示人,儘管並不出版。此中的內容不宜張揚,直到將來事實證明我所見不差。 補記:愷撒的埃及娼婦克莉奧帕特拉已經逃離羅馬,是唯恐有性命之虞,還是對自己野心的後果感到絕望,我不得而知;我們將她擺脫乾淨了。屋大維前往羅馬聲明其繼承權,一路可以確保平安。當他對我說起時,我幾乎掩不住憤怒和哀傷;因為這小子及其粗野的同黨可以去那裡而不用擔心人身安全,而你——我們三月望日的英雄,和我們的卡西烏斯,卻只好像被捕獵的動物一樣潛伏在你們所解放的城市之外。 VI.書信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 致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公元前44年) 略書數語。他是我們的人——我敢肯定。他去了羅馬,對民眾演說,但只限於聲明自己的繼承權。我得知他沒有批評你或卡西烏斯,或其餘任何人。他用最柔和的語言稱讚了愷撒,告訴大家,他出於義務接受那遺產,出於敬重接受那名字,一旦辦完手上的事情便會退隱,過他私人的生活。我們能信他麼?我們得信他,得信他!回羅馬後我會籠絡他;因為他的名字可能仍對我們有價值。 VII.書信 馬克·安東尼 致馬其頓尼亞軍隊統領蓋烏斯·森提烏斯·塔烏斯(公元前44年) 森提烏斯,你這快活的老公雞,安東尼給你送上問候,也送上一份近來瑣事的報告——行政的擔子如今落在我肩上,我整天應付的就是這些勞什子。天天如此,不知愷撒是怎樣忍受的;他是個怪人。 昨天上午,那白臉小崽子屋大維終於前來見我了。他到羅馬已有一個星期左右,扮出一副小寡婦弔喪的模樣,自稱愷撒,各種忸怩作態。看來我那兩個白痴弟弟格奈烏斯和盧基烏斯也不同我商量,便准許他在大廣場對群眾致詞,條件是他保證演說不談政治。你聽說過有不談政治的演說嗎?還好,最起碼他沒有試圖煽動大家;所以他也沒有蠢透。他博得了一些群眾的同情,這是肯定的,但如此而已。 但即使沒有蠢透,他某些方面也夠蠢的;因為他端的架子在一個小子身上張狂得要命,更別說這小子祖父是個賊,唯一有身份的名字又是借來的。他上午遲遲來到我的府上,沒有預先約好,當時等候見我的有五六人,他帶著三個朋友,儼然是個不可一世的政務官,有刀斧手隨從一般。他大概以為我會放下手中一切奔來相迎,我當然決不。我命文書告知他得要輪候,預計他可能熬不到頭,也有點希望他揚長而去。但他沒走,因此我讓他等了大半個上午,最終放進來見了我。 我得承認,儘管我對他故意怠慢,我還是有點好奇。先前我只見過他兩回——第一回是六七年前,他大約十二歲的時候,愷撒讓他來宣讀他祖母尤利婭的葬禮頌詞;第二回是兩年前,愷撒在阿非利加取勝後的凱旋遊行上,我和愷撒同車並進,那小子乘車跟隨。有個時期,愷撒常常對我大談特談他,我總覺得也許是我看走了眼。 哼,我沒看走眼。我永遠不會明白「偉大」如愷撒者,怎麼會讓這小子來繼承他的名字、他的權力、他的財富。眾神見證,假使那遺囑沒有事先交到維斯塔貞女神殿並歸入檔案,我會冒險修改它的。 如果他將那副架子留在前堂,老老實實走進我的辦公廳來,我想我不會那般慍怒。他真不規矩,進來的時候那三個朋友陪在左右,他向我逐一介紹,好像我會在乎他們是何許人也。他依禮對我客套了一番,然後就等著我說點什麼。我看了他很久,沒有說話。他有一樣好:沉著冷靜。他沒有發作,也沒有說什麼,我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因為被迫等待而心中有氣。所以我終於說: 「唔?你想要什麼?」 到這時他也不眨一下眼。他說:「你是我父親的朋友,我是上門來向你致意的,也想問詢要採取怎樣的步驟,來辦理他遺囑的事宜。」 「你舅公留下的事情,」我說,「是一個爛攤子。在理清秩序之前,我建議你不要在羅馬徘徊。」 他沒有說什麼。我告訴你,森提烏斯,那小子不知怎的就是令我芒刺在背。他在面前我就不禁惹氣。我說道:「我也建議你不要這麼隨意地使用他的名字,好像它屬於你一樣。你很清楚,它不屬於你,在元老院同意認養之前也始終如此。」 他點點頭。「我感謝這個建議。我使用這名字是表示敬意,並非出自野心。但是拋開我的名字,甚至我的繼承份額不談,尚有愷撒向公民予以遺贈一事。我判斷以他們現在這種情緒——」 我對他笑了起來。「小伙子,」我說,「今天上午我再給你這最後的一點建議吧。你何不回到阿波羅尼亞去讀你的書呢?那邊要安全多了。你舅公的事情,我會在我認定的時機,以我的方式來處理。」 你無法羞辱這傢伙。他還是那樣冷冷地給我一個微笑,說道:「我很高興我舅公所託有人。」 我從桌邊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這才是好小子。」我說,「現在你們幾個就告辭吧。下午我還有一番忙碌。」 會面就這麼完了。我想他如今見識了天高地厚,斷不至於做出很大的圖謀。他是個平平無奇卻妄自尊大的小傢伙,本來無足重輕——只虧了他有權使用那個名字。單是那個不夠他施展拳腳,但也夠討厭的。 好了,不說那個。到羅馬來吧,森提烏斯,我答應你,我不會有一個字談及政治。我們會去埃米利婭府上觀賞一出滑稽戲(經一個在此隱去其名的執政官特許,女戲子們演出時可以免除衣衫之累),我們會開懷痛飲,在紅粉堆里比比誰更有雄風。 但我真希望小崽子離開羅馬,帶走他那一幫朋友。 VIII.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 日誌草稿(公元前44年) 我們見過安東尼了。惶惑;任務艱巨。他和我們敵對,顯然;將不擇手段阻止我們。聰明。令我們自感稚嫩。 卻是極不平凡的人。虛榮,然而顧盼自雄。雲白色托加袍(襯出肌肉粗壯而發亮的褐色手臂)鑲著亮紫色緞帶,邊緣上滾著精緻的金線;跟阿格里帕一樣是大塊頭,但舉止不像牛而像貓;大骨架,深色俊臉,零星細小的白色傷痕;南方人相貌的薄鼻子摔斷過一回;飽滿的嘴唇,嘴角上翹;又大又柔和的褐色眼睛,生氣時會放光;聲如洪鐘,感情或威勢均可將人壓倒。 梅賽納斯與阿格里帕都暴怒,而表現不一。梅賽納斯死板、冷漠(他嚴肅起來會拋卻一切矯揉造作,連身體都仿佛僵硬了);看不到和解的可能,不要和解。阿格里帕平常那麼不動感情,現在氣得發抖,漲紅了臉,攥著大拳頭。但是屋大維(我們現在當著眾人得叫他愷撒)竟然一團喜氣,完全不惱火。他微笑,活潑地談話,甚至笑出聲來。(這是愷撒死後他第一次這樣笑。)在他最艱難的時刻,他看上去滿不在乎。他舅公在危險時也是這樣嗎?我們聽說過一些故事。 屋大維不願談起我們的上午。我們通常在公共浴場洗浴,但今天去了屋大維在山上的家洗;他說,在我們討論過之前,他不想對陌生人談起我們的上午。我們互相拋球玩了一陣(註:阿格里帕和梅賽納斯一肚子火,玩得差勁,又是脫手飛了球,又是無心亂拋,凡此種種。屋大維玩得冷靜,時有笑聲,動作嫻熟漂亮;我被他的情緒打動,我們倆在其餘二人周圍躥跳,最後他們都不知自己是跟安東尼還是跟我們過不去。)梅賽納斯將球摔開,沖屋大維叫道: 「笨蛋!難道你不知我們有勁敵?」 屋大維停止躥跳,做出歉疚的樣子,又笑了出來,走到他和阿格里帕面前,摟住他們倆。他說:「對不起,但是我禁不住想起我們今天上午跟安東尼玩的遊戲。」 阿格里帕說道:「不是遊戲。那人認真得可怕。」 屋大維,仍然微笑:「他當然認真;但你們不明白嗎?他怕我們。他怕我們多於我們怕他,他自己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這便是好笑的地方。」 我開始搖頭,但是阿格里帕和梅賽納斯奇怪地打量著屋大維。久久的沉默。梅賽納斯點頭,臉色緩和下來;又像以前一樣做作地聳肩,假裝生氣而滿不在乎地說:「噢,好吧,如果你決意學著祭司的樣子,洞悉人心——」 我們要洗浴去了。稍後晚餐並談話。 我們意見一致;決不貿然行動。我們談說安東尼,知道他是我們的障礙。阿格里帕將他視為權力之源。但如何取得權力?即使我們敢搶,我們自己也沒有武力可以搶他的東西。我們必須設法叫他承認我們的實力;那將會是我們擁有的第一個微小優勢。即使是為了報刺殺之仇,如今召集軍隊也太危險;安東尼在此事上的立場過於曖昧。他像我們一樣想要報刺殺之仇嗎?他只想要權力嗎?他甚至可能是同謀之一。在元老院,他支持了一條赦免刺殺者們的法令,還將一個行省給了布魯圖斯。 梅賽納斯將他視為有幹勁、重行動的人,而沒有能力構想行動的目標。梅賽納斯的話是:「他只知權術,不知全局。」除非他察覺到敵人,不然就握棋不動。但是必須叫他走棋,否則我們就會陷入僵局。問題:如何使他既走棋又不發現自己怕我們。 我有點遲疑地談了看法。他們會覺得我太怯懦麼?我說以我看來,安東尼投身的目標與我們一致。大權在握,軍團的支持,等等。愷撒的朋友。對我們的無禮不可原宥,尚可理解。等待。說服他相信我們的忠誠。我們提出效勞。與他合作,勸說他運用權力去達到我們討論過的目標。 屋大維慢慢地說:「我不信任他,因為有一部分的他不信任他自己。主動接近他,會將我們牢牢牽制在他的道路上,那條路會將他帶向何處,安東尼與我們一樣不能確定。如果我們要保持按照初衷行事的自由,得讓他來接近我們。」 繼續商談;計劃成形。屋大維將要對民眾說話——這裡那裡,小群體,非正式場合。屋大維說:「安東尼已經讓自己相信了我們的天真無知,讓他維持這個錯覺於我們有利。」因此我們不會發出任何煽動之詞——但我們會大表困惑,謀殺者們何以逍遙法外,愷撒給人民的遺贈何以沒有兌現,羅馬何以如此迅速地遺忘。 然後是一場對大眾的正式演說,其間屋大維會宣布安東尼沒有能力(沒有意願?)打開財庫給大家付錢,屋大維願意自掏腰包,向他們兌現愷撒的諾言。 討論延續。阿格里帕說,如果安東尼屆時不拿出那些款項,屋大維自己將會傾家蕩產,有必要用兵的時候,我們就毫無辦法了。屋大維回答,如果民心不服,軍隊橫豎無用;我們將會看似不圖謀權力而收買到權力;兩種情形下,安東尼都會被迫走棋。 計議已定。梅賽納斯會起草演說稿,屋大維拍板,我們明天著手。屋大維對梅賽納斯說:「記住,我的朋友,這是一個簡單的演說,不是作詩。無論如何,你那學不來的迷宮似的繞彎文章,我還非得捋順了不成。」 他們錯了。馬克·安東尼不怕我們,不怕任何人。 IX.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托·李維(公元前13年) 若干年前我的友人賀拉斯向我描述過他作詩的方法。幾杯酒落肚,我們談得很認真,我覺得他描述準確,勝過他近年收錄在所謂《致皮索的信札》里的形容——我得承認,那首探討詩藝的詩並不令我格外心儀。他是這麼說的:「我受到某種強烈感情驅使的時候,就決定作詩——但我會等,等到這感情強化為一個決心;然後我會構思一個終點,儘可能簡單,讓感情可以向著它演進,雖然我經常不知道它會如何演進。然後我寫起詩來,用上我能使喚的不拘什麼手段。得向別家借的,我儘管借。得憑空虛構的,我儘管虛構。我運用我了解的語言,不逾其規矩。但關鍵在於:我最後發現的終點,不是我起先構思的終點。因為每一個解決都會引起新的選擇,每做一個選擇又會造成新的問題,得為它們找到解決,如此往復不已。詩人在內心深處,對自己的詩走到的地方永遠感到驚訝。」 今天早晨我再次坐下來給你寫信談早年的生活,想起了那次對話;我想到,賀拉斯關於詩句展現的描述,與我們自己在世界上的命運展現有某些驚人的相似之點(雖然如果賀拉斯聽見了,記起自己說過的,他一定會面露陰沉之色,說那全是一派胡言,作詩無非是發現一個話題,然後謀篇布局,以這種修辭反襯那種修辭,以這樣的韻律安排烘托那樣的詞義,如此寫下去)。 因為我們的感情——或者不如說屋大維的感情,我們捲入他的感情就像讀者捲入詩中一樣——緣起於尤利烏斯·愷撒令人難以置信的遇害,這件事越來越像是摧毀了世界;我們構想的終點是對謀殺者們施以復仇,既是為我們的榮譽,也為國家的榮譽。就這麼簡單,或看似這麼簡單。然而世界的眾神與詩歌的眾神實在是智慧的;因為不知多少次,他們將我們保護在我們一心奔赴的終點之外! 親愛的李維,我不想在你面前擺長輩架子;但是在我們皇帝實現他的天命而成為世界的主人之前,你甚至沒有到過羅馬。讓我給你講點往事,以便你在這麼多年後,也能重構我們當時在羅馬遭遇的混亂。 愷撒死了——謀殺者們說,他死於「民眾的意志」;然而謀殺者們卻不得不在卡比托利歐山上,築起街壘保衛自己,阻擋「下令」刺殺的民眾。兩天後,元老院向行刺者們致以感謝;然後也沒有喘口氣,就對愷撒那些造成他被殺的提案予以批准,立為法律。不管那件事如何可怕,密謀者們的行動有勇亦有力;可是做完第一步,他們卻像女人受了驚嚇一般四散而逃。安東尼身為愷撒的朋友,煽動人民對抗行刺者們;然而三月望日的前一天晚上,他設宴款待謀殺者們,事發之時,被看見和其中一人(特雷波尼烏斯)正在密切交談,兩夜之後又跟同樣這些人共進晚餐!他再次煽動大眾,以焚燒和搶掠來抗議謀殺,然後以違法罪名,批准逮捕他們並處決。他命人公開宣讀愷撒遺囑,然後竭盡全力阻止其執行。 最重要的是,我們知道我們不能信任安東尼,我們也知道他是個可畏的敵人——不由於他的狡詐和老練,卻由於他的輕率和衝動。因為儘管今天有的年輕人用悲情的眼光看待他,其實他並不十分睿智;他只有當下的意欲而沒有遠大圖謀,他也不特別勇敢。他甚至做不到體面的自殺,在情勢無望以後偷生了很久,最終了結時已經沒有尊嚴可言。 一個人全無理智,不可捉摸,卻由於畜生般的精力和時來運到,把持了最懾人的權力——你要如何反對這樣一個敵人?(回首往昔,儘管我們最明顯的敵人都在元老院,我們卻立即將安東尼而不是元老院設想為敵人,倒是耐人尋味的;大概我們本能地感到,如果安東尼這樣一個笨拙漢子能應付他們,一旦時機來臨,我們要對付他該也不那麼困難。)我不知道你如何批評他;我只知道我們做了什麼。讓我向你道來吧。 我們已經見過安東尼,領教過了他無禮的逐客令。他掌握著羅馬最大的權力;我們除了一個名字別無所有。我們判斷我們的第一項必要任務,是令他承認我們的實力。既然我們釋出友好的信號做不到這一點,我們只能試試敵對的信號了。 首先,我們談話——在安東尼的敵人中間、在他的朋友中間。或者不如說,我們提出幼稚的問題,似乎想努力弄清時勢:照他們估計,安東尼何時會落實愷撒的遺囑?弒暴君者——布魯圖斯、卡西烏斯諸人在哪裡?安東尼是投向了共和派的一邊,還是仍然忠誠於愷撒的人民派系?諸如此類。我們精心安排,確保談話的報告傳回安東尼的耳中。 起先他那邊沒有回應。我們鍥而不捨,然後終於聽說他惱怒的故事;他辱罵屋大維的話散播開來,針對屋大維的謠言和指控口口相傳。然後我們做出一個舉動,逼迫他現身。 屋大維寫了一篇演說稿,其間我略幫了點小忙(我的文件當中也許會有一份抄本;假如我的秘書能找到,一定奉上給你),他在講稿中哀傷地向群眾說道,安東尼沒有依照遺囑將愷撒的財富交給他,但是既然他(屋大維)繼承了愷撒的名字,就要踐行愷撒的義務——自己出錢將遺贈付給他們。他做了演說。裡面其實沒什麼煽風點火的東西,語調帶著哀傷、遺憾與純真的迷惘。 但是安東尼輕率地行動,正中我們下懷。他立即要元老院制定法律,讓合法認養屋大維一事不能成功;他跟多拉貝拉聯盟,此人和他一起擔任執政官,先前與刺殺者們過從甚密;他爭取到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的支持,此人在刺殺發生後立即逃離羅馬,去了他的高盧軍團那裡;他還公然拿屋大維的性命來威脅。 你要明白,當時許多士兵和市民處在非常困難的境地——至少以他們看來是這樣。富豪和權貴幾乎全都反對尤利烏斯·愷撒,因此他們反對屋大維;士兵和中間階層的市民幾乎全都喜愛尤利烏斯·愷撒,因此他們青睞屋大維;但他們知道馬克·安東尼是愷撒的朋友。現在兩個會為他們出頭反抗富豪和貴族的人眼看著爭鬥起來,似乎大禍臨頭了。 於是阿格里帕湊巧出現,他比我們大家更熟悉士兵的生活、語言和思路,去到那些我們知道征戰多年並忠於愷撒的小軍官、百夫長和普通士兵中間,懇求他們運用自己的職位和共同的忠誠,平息馬克·安東尼和屋大維(他對他們稱之為愷撒)無謂地擴大的爭執。他們得到屋大維愛惜他們的保證,也相信安東尼不可能將其舉動視為反叛或不忠誠,便行動起來。 他們(有好幾百人,我相信)依照勸說,首先步行到屋大維在山上的房子。他們非得先去那裡不可,你待會兒就明白了。屋大維假裝詫異,聽取了他們叫他跟安東尼修好的請願,然後對他們做了簡短的演說,表示原諒安東尼的辱罵,同意彌合兩人深化的裂痕。不消說,我們確保安東尼會聽說這些請願者的事;倘若他們毫無預兆地去到他的府前,他大可能誤會他們的意圖,以為他出言威脅了屋大維的性命,因此有人帶了他們來還擊。 但他知道了他們要來;安東尼的府邸曾經是龐培的住所,愷撒遇刺後被他據為己有,我常常想像,他在那大宅子獨自等待他們的時候不知多麼憤怒。因為安東尼知道,他除了等待別無選擇,他對於自己人生的前途可能也萌生了預感。 在阿格里帕的促動下,老兵們堅持要屋大維和他們同去——他去了,不過沒有走在顯眼之處,只由別人護送於隊伍的末尾。我必須說,我們走進安東尼的庭院時,他表現得相當理智。一個老兵向他呼喊致意,他走了出來,對大伙兒敬禮,然後聽取了那一席屋大維已經聽過的話——不過,他同意和解時話語有點短促,臉色也陰沉。然後屋大維被推到前面;他向安東尼問好,得到回敬,老兵們發出歡呼。我們沒有盤桓;但是他們兩人走到一起時我站在很近的位置,我始終覺得,他們握手時安東尼臉上露出了不情願的、然而是欣賞的淡淡微笑。 所以那就是我們最初獲得的小權力。我們正是在此之上越築越高的。 我乏了,親愛的李維。精神好的話,我會很快再寫的。可談的還有。 相信你會慎重地採用我告訴你的事情。又及。 X.書信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 致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公元前44年9月) 連月來的事件令我沮喪之極。屋大維與安東尼爭吵;我看到希望。他倆拋棄分歧,和解後雙雙出現;我感到恐懼。他倆再度爭吵,關於密謀的謠言漫天遍地;我感到困惑。他倆又一次修復裂痕;我覺得不是滋味。這一切意味何在?他倆之中有人知道自己走向何方麼?與此同時,他們的分分合合叫全羅馬不得安寧,也叫暴君遇刺的記憶在每個人心中揮之不去;經過這一切,屋大維的實力和聲望與日俱增。我有時幾乎覺得,也許我們誤判了這小伙子——但我隨即說服自己,是情勢的偶然令他看上去比實際更有能耐而已。我不知道。這太晦暗不清了。 鑒於形勢,我冒著一定風險在元老院做了批評安東尼的演說。屋大維在私下的談話中給我支持,但並未聲援。無論如何,安東尼如今知道我是他的死敵。他橫加威逼,使我不敢向元老院做第二次演說;但講詞將會出版,屆時便舉世皆知了。 XI.書信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 致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公元前44年10月) 膽大妄為!膽大妄為!安東尼調動了馬其頓尼亞各軍團,已經前往布林迪西與之會合;屋大維正在坎帕尼亞招募愷撒軍團的退伍老兵。安東尼圖謀進軍高盧打擊我們的朋友迪基姆斯,表面上是為刺殺而復仇,實則是為了將高盧軍團盡收囊中,自增軍力。傳說他將要揮師穿過羅馬,展示他對付屋大維的實力。我們又要在義大利開戰了麼?我們可以將我們的事業交託給一個如此年少而有愷撒名字(他已自稱愷撒)的小伙子麼?噢,布魯圖斯!羅馬現在需要你,你在哪兒? XII.執政官飭令 致駐阿波羅尼亞的馬其頓尼亞軍隊統領 蓋烏斯·森提烏斯·塔烏斯 並書信一封(公元前44年8月) 奉羅馬元老院執政官、馬其頓尼亞總督、牧神節祭司團祭司長暨馬其頓尼亞軍團主帥馬克·安東尼之命,茲令蓋烏斯·森提烏斯·塔烏斯指揮馬其頓尼亞各軍團將官調遣部隊,預備渡海前往布林迪西,渡海事宜應盡力從速,抵達後按兵原地,俟候最高指揮官到來。 森提烏斯:茲事體大。他去年在阿波羅尼亞度過不少時候,可能跟一些軍官有交情。這一點要仔細查明。若發現有人傾向他,立即將他們調出軍團,或以其他方式擺脫之。但務必擺脫他們。 XIII.謗文 在布林迪西向馬其頓尼亞各軍團散發(公元前44年) 致追隨遇刺的愷撒的群眾: 你們要去高盧進擊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還是去羅馬進擊愷撒的兒子? 問馬克·安東尼。 你們是被調遣去殲滅你們已故領袖的敵人,還是去保護他的謀殺者? 問馬克·安東尼。 已故的愷撒囑咐向每位羅馬市民贈以三百枚銀幣,遺囑今何在? 問馬克·安東尼。 刺死愷撒的謀殺者與合謀者因為元老院的一道法令而得到自由,這是馬克·安東尼批准的。 謀殺者蓋烏斯·卡西烏斯·朗基努斯獲得敘利亞總督一職,是馬克·安東尼給的。 謀殺者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獲得克里特總督一職,是馬克·安東尼給的。 遇刺愷撒的敵人中間,他的朋友今何在? 愷撒的兒子向你們呼籲。 XIV.處決令 於布林迪西(公元前44年) 發與:蓋烏斯·森提烏斯·塔烏斯,馬其頓尼亞軍隊統領發自:馬克·安東尼,軍團主帥 事由:第四軍團與瑪爾斯軍團的叛國情狀 以下軍官將於十一月十二日黎明時分被帶至軍團主帥駐營之地。 P.盧基烏斯           Cn.塞爾維烏斯 Sex.博爾蒂烏斯    M.弗拉維烏斯 C.蒂蒂烏斯           A.馬略 是日黎明,當斬首處決上列諸人。此外,當從第四軍團及瑪爾斯軍團共二十個步兵隊中抽籤選出每隊十五名士卒,與上述軍官一同以斬首處決。 全體軍官與馬其頓尼亞軍團全員必須出席並見證這場處決。 XV.愷撒·奧古斯都功業錄(公元14年) 十九歲時,我用私人財產自行組建軍隊,用它來使派系之爭橫行的共和國恢復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