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 · BOOK I 第三章
I.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托·李維(公元前13年)
親愛的老朋友,這些你要我寫的書信——我預料不到它們會以這種方式帶我回到往昔的日子,而這趟旅程又會讓我經歷多麼奇異的百感交集!如今這些退休賦閒的年歲里,我在世上的日子快過盡了,一天天越發顯得倉猝;只有往日是真切的,我宛如重生一樣回到往日,就像畢達哥拉斯說我們會進入另一時代、另一身體中重生那樣。
那麼多事情盤旋在我腦際——那些混亂的日子!沒有人像你這樣熟知我們這世界的歷史,我能對哪怕是你說明白麼?即使我說不明白,你也肯定能懂我對你說的,這給了我安慰。
馬克·安東尼去了布林迪西與他調集的馬其頓尼亞軍團會合,我們知道我們非行動不可了。我們沒有錢:屋大維罄空了資財,變賣了許多自己的地產來支付尤利烏斯給人民的遺贈。我們沒有威望:依據法律,屋大維十年內連躋身元老院的資格都沒有,而安東尼當然斷絕了元老院本來會給他的每一項特權。我們沒有權力:僅有數百名在羅馬的愷撒軍隊的老兵清楚地聲明支持我們。我們有一個名字,還有斷然的決心。
因此屋大維與阿格里帕立即南下,去到愷撒安頓他許多老兵的坎帕尼亞海濱的農莊上。我們知道安東尼招兵的入伍賞金是多少;我們給的是那數額的五倍。我們要給我們沒有的錢,這是孤注一擲,卻是必要的賭法。我留在羅馬撰寫信件,散發到名義上聽令於安東尼的馬其頓尼亞軍團中間。先前我們得到過他們的許諾,有理由相信如果情勢合宜,有些人會投誠而來。如你所知,這些信起了作用——縱然與我們預期的作用不盡相同。
因為安東尼此時犯了他的許多個重大錯誤的第一個。由於兩個軍團——我相信是馬其頓尼亞第四軍團和瑪爾斯軍團——有些搖擺,他處死了三百名軍官及士兵。不消說,此舉比那些信件更讓我們得利。開赴羅馬時,這兩個軍團離開原路去了阿爾巴朗格,傳話給屋大維說願意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我想,他們並非憤慨於安東尼行為的殘酷;軍人見慣了殘酷與死亡。他們只是不願將自己交給如此一個行事魯莽、濫開殺戒的人。
與此同時,屋大維和阿格里帕小獲成功,募集到一支初具規模的軍隊來應對安東尼的威脅。約有三千名持械的士兵(儘管我們的宣傳將數目誇大了一倍)投奔到他麾下;還有三千名沒有武器的士兵也投效了我們。從三千人當中,屋大維帶了很大一部分向羅馬進發,其餘留給阿格里帕統領,並指派他帶兵前往阿雷佐(你會想起那裡是我的出生地),一路上儘量再招募些人馬。這可憐的軍力遠不足以和我們的強敵相頡頏,但它多於我們初時擁有的。
屋大維把軍隊駐紮在羅馬城外幾里的地方,只帶著做他保鏢的一小隊人馬進了城,向元老院和人民表示他願意為對抗安東尼而效勞;當時大家只知道安東尼在進軍羅馬,無人能確定他目的何在。但是元老院意見分歧,軟弱無能,拒絕了提議;而人民出於迷茫和恐懼,也各執一詞。結果,我們費盡代價募集的軍隊流失四散,在羅馬只剩不到一千人,另有幾百人跟著阿格里帕向阿雷佐進軍(我們覺得也會徒勞無功)。
屋大維向他自己、他的朋友們乃至民眾發過誓言,他將會對謀殺他父親的人復仇。如今安東尼正將軍隊開拔至羅馬,預備前往高盧——(他說)旨在懲辦刺殺事件的同謀者迪基姆斯·阿爾比努斯。但我們知道(羅馬則懼怕)他真實的目的,那就是將迪基姆斯麾下的高盧軍團據為己有。有了那些軍團,他會變得不可戰勝,世界會像一個無人看守的寶庫一樣屈服於他掠奪的野心。愷撒為之犧牲的羅馬瀕臨死亡,這便是我們面對的情勢。
你看到我們當時的處境麼?我們只能防止一個我們自己發誓懲辦的罪人受到懲辦。出乎意料地,我們面前豁然露出另一個終點——這終點大於復仇,大於我們自己的野心。世界與我們的任務都在眼前自行擴張,我們感到自己望進了一個無底的裂谷。
沒有錢,沒有民眾的支持,沒有元老院的授權——我們只能聽天由命,等待變化。屋大維帶著殘餘部隊撤出羅馬郊外,慢慢追隨阿格里帕的小隊人馬去阿雷佐——儘管現在看來,要阻攔甚或拖延安東尼進軍高盧的步伐都沒有指望。
就在此時安東尼犯了第二個重大錯誤。
他由於愛慕虛榮、膽大妄為,帶著他的軍團進了羅馬城,人人全副武裝。
羅馬市民足足有四十年——自從馬略和蘇拉的屠殺以來——沒有見過武裝的士兵出現在城牆內了;健在的老人當中,有人記得鋪路石上面發黑的血跡,元老院當中,則有人年輕時看見過演講台上面壘著當時元老的首級,也記得大廣場上拋棄的屍體任憑野狗吞噬。
於是過境羅馬的安東尼大搖大擺,縱酒尋歡,手下士兵闖進他敵人們的家裡搶劫;元老院畏畏縮縮,不敢反對他。
然後,來自阿爾巴朗格的消息傳到安東尼耳中:瑪爾斯軍團變節,投向了我們。據說消息傳來時,他喝醉了;反正他的行動像個醉漢。他輕率地召集元老院會議(別忘了他仍是執政官),做了一個很不理智的冗長演說,要求將屋大維宣判為公敵。但是他一席話未完,又一個消息傳進城裡,元老們在安東尼演說之際就已經竊竊議論起來。馬其頓尼亞第四軍團繼瑪爾斯軍團之後,宣布效忠屋大維,效忠愷撒的派系。
安東尼憤怒之極,喪失了本就不強的判斷力。他讓武裝部隊進城,已然是藐視制度之舉;現在他藐視法律和慣例,夜間召集元老院開會,並不惜恐嚇來阻止反對者參會。這場非法的會議讓他取得以下的成果:將馬其頓尼亞給了他的弟弟蓋烏斯,阿非利加、克里特、利比亞及亞細亞行省給了他的幾個支持者。然後他奔赴蒂沃利他餘下的軍隊那裡,由該地開拔前往里米尼,打算在那裡做好準備,去高盧圍攻迪基姆斯。
因此,屋大維由於謹慎做不到的,安東尼由於莽撞替我們做到了。我看見了絕處逢生的希望。
現在,老朋友,我要告訴你一件無人知曉的事;倘若你願意,不妨採用在你的史書里。眾所周知,在這些事件期間,屋大維帶著散兵游勇慢慢向阿雷佐行進;沒有人知道的是,就在安東尼公然蔑視元老院和法律的時刻,我揣摩出元老院和人民的情緒,緊急捎信給屋大維,叫他秘密返回羅馬,好讓我們制訂自己的計劃。安東尼大張旗鼓離城之際,屋大維悄然而來。
我們布置了讓我們贏得世界的計劃。
II.書信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 致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 發往狄拉奇烏姆(公元前43年1月)
親愛的布魯圖斯,從雅典傳到羅馬來的新聞,讓我們這些捍衛共和國的人深感喜悅與希望。倘若我們其他英雄行事都有你這般的勇敢與果斷,國家絕不至於陷入當前這樣的混亂。不可思議啊,馬克·安東尼將馬其頓尼亞違法地交給他弱智的弟弟蓋烏斯才是不久前的事,這蓋烏斯如今在阿波羅尼亞畏縮不動,你的軍隊卻在壯大、在積蓄力量,有朝一日以此拯救我們!假使九個月前你的從兄迪基姆斯在我們三月望日的宴會之後,也有同樣的決斷與手腕多好!
關於安東尼最新的狂態,遠在狄拉奇烏姆的你想必也聽說了驚人的新聞。他罔顧一切法律和慣例,在全城實行恐怖統治;現在他引兵高盧,對付迪基姆斯。直到數星期前,我們都覺得他勝券在握。
但是青年愷撒(現在我這麼叫他,儘管我厭惡此名)和他的青年朋友梅賽納斯帶著一個計劃,秘密地來找了我。這小伙子先前問過我的建議,也對我獻過殷勤;不過只有到了最近我才相信他可能大有前途,對我們極有助益。雖然他難以置信地年輕,態度也過於踧踖,然而這短短几個月裡,他的成就很可觀。
他甚為正確地向我指出,他握有能阻擋安東尼的唯一實力——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帶領的一支軍隊正在開赴阿雷佐,那是安東尼進入高盧的必經之地;另一支謹慎地駐紮在羅馬城外數里的軍隊也追隨其後;神明知道,他們一路上會招來多少新老軍人。然而(是這一點令我開始信任這青年領袖的)他不願違法行事;他得有元老院和人民的批准。他提出要求,請我運用我的影響力(照我想像,這依然不容小覷)來取得這樣的批准。
基於雙方談妥的條件,我答應去做此事。他那方面,青年屋大維·愷撒要求元老院:批准他組建軍隊的行動;對於投奔他的老兵,以及馬其頓尼亞第四軍團和瑪爾斯軍團,正式授以榮譽並致以人民的感謝;對於他募集的軍力,合法地給予他統率權,而且不給予任何人以高於他的軍權;國家開銷他軍隊的支出,並發放他在士兵入伍時許下的賞金;士兵服役後分配土地;元老院(因循先例)撤銷年齡限制,當他成功在穆提納解救被包圍的迪基姆斯之後,就讓他以元老身份返回羅馬,並獲得競選執政官的資格。
處在別的時機或形勢下,這些要求可能看來是過分的;但如果迪基姆斯垮台,我們就會一敗塗地。實不相瞞,親愛的布魯圖斯,我幾乎什麼都會答應;但是我板起面孔,也提了一些我的要求。
我講明,他或他的人馬不得以任何方式對迪基姆斯施以他早前威脅過的報復;他不得以元老身份,反對我為了迪基姆斯在高盧的合法地位而交給元老院通過的政令;他不得利用經元老院授權的軍隊,黷武進擊在馬其頓尼亞的你,或者我們在敘利亞的朋友卡西烏斯。
他對這些條件一概同意,而且說只要元老院信守協定的承諾,他便不會運用自己的權威採取行動,或准許他的部下這麼做。
以上是我們事業的進展。我已在元老院做了呈上這些提議的演說;然而如你所知,我沒有十分的預備決不敢發言,為此我依然殫精竭慮,未得安歇。
III.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 日誌草稿,記於羅馬(公元前44年12月)
我坐立不安,等待命運的到來。蓋烏斯·屋大維秘密地來了羅馬;阿格里帕開赴北邊;梅賽納斯找一切人暗中商量,無論敵友。昨天他跟富爾維婭相處了一個下午回來,那紅臉老潑婦正是我們要引兵對戰的安東尼的妻子。元老院給了屋大維·愷撒我們在一個月前夢都夢不到的權力:明年履任執政官的希爾提烏斯和潘薩的軍團,歸了我們;屋大維的軍權已無人能及,一旦我們從高盧戰場上回來,他便能晉身元老院階層——我則得到了一個軍團的統率權,經元老院批准,由屋大維親自授予。這個光榮,本是我多年之內都不敢想望的。
然而我坐立不安,充滿不祥的預感。我第一次懷疑我們的道路正確與否。每一個成功都揭示出我們未曾預見的困難,每一個勝利都擴大了我們可能失敗的規模。
屋大維變了;他不再是我們在阿波羅尼亞的那個朋友。他很少發笑,幾乎不飲酒,我們以前從姑娘那裡得到的無害消遣,他似乎也不屑一顧了。就我所知,我們回到羅馬以來他就沒有要過女人。
我發現我寫了「就我所知」。我們曾經對彼此無所不知;現在他變得內斂、克制,近乎詭秘。他曾經視我為莫逆之交,無所不談,和我分享內心最深處的夢想——現在我不再了解他了。是不是他對舅公的哀思揮之不去?是不是哀思已經強化成了野心?是不是因為某種我無以名之的東西?他被一種冷冷的悲哀籠罩,跟我們疏遠著。
如今我賦閒在羅馬,等待執政官的軍隊調集起來,有空想到這些事情,並且思索。也許到我比較成熟睿智的時候,我會明白的。
蓋烏斯·屋大維談西塞羅:「西塞羅是個沒有希望的陰謀家。他不寫信告訴朋友的事,就講給家奴聽。」
猜忌始於何時?——如果是猜忌的話。
始於屋大維和梅賽納斯向我宣布計劃的那天早上?
我說:「迪基姆斯是謀殺尤利烏斯·愷撒的人之一,我們要援助他?」
屋大維說:「我們要援助自己,以便生存下來。」
我不說話。梅賽納斯一直沒有說話。
屋大維說:「你記得那天晚上在阿波羅尼亞,我們——你、我、阿格里帕,和梅賽納斯一起立下的誓言嗎?」
我說:「我沒有忘記。」
屋大維微微一笑。「我也沒有……我們得救援迪基姆斯,雖然我們恨他。我們得因為那個誓言救援迪基姆斯,我們也得因為法律而救援他。」他冷冷的目光一時停留在我身上,雖然我覺得他沒有看見我。然後他又微微一笑,仿佛才回過神來。
猜忌始於那時?
事實:迪基姆斯是謀殺者之一;屋大維對他施援。卡斯卡是謀殺者之一;屋大維同意不阻撓選舉他為平民保民官。馬克·安東尼是愷撒的朋友;屋大維現在反對他。西塞羅公然為謀殺歡呼;屋大維與他結為同盟。
馬爾庫斯·布魯圖斯和蓋烏斯·卡西烏斯在東方集結軍隊,搶劫行省的寶庫,實力日益坐大;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安然踞守西邊,擁兵等待——無人知道他用心何在;在南方,塞克斯圖斯·龐培任意航行諸海,集結著可能會令我們全部毀滅的野蠻人的軍隊。我統領的那個軍團——義大利各個軍團加在一起——任務是否太艱巨?
但是蓋烏斯·屋大維是我的朋友。
IV.書信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 致駐軍納博訥的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 發自羅馬(公元前43年)
親愛的雷必達,西塞羅向你問好,並請求你記得自己對元老院與共和國的責任。倘若我沒有感念於你許多次的幫忙,我現在也不願提起自己有幸給你帶來的許多榮譽。就像我們從前對彼此證實的那樣,我們的分歧向來是光明磊落的,是出於我們對共和國相同的愛。
儘管我不大相信傳聞,但羅馬盛傳你將要與馬克·安東尼聯兵對付迪基姆斯。我並不會認真思量這種可能,我只將傳聞視為人心惶惶的反映,這是如今困擾我們可憐的共和國的一種病徵。然而我覺得要讓你知道傳聞經久不息,因此為了你自己的安全和榮譽起見,你可能得採取最緊急的手段來證明它沒有根據。
青年愷撒蒙受元老院與共和國的祝福,率軍去了穆提納,對付那個包圍著迪基姆斯的法外之徒安東尼。他可能用得到你的援助。為了你的地位與羅馬的安全,我知道你會一如既往,遵守法律的秩序,拒絕無法無天的混亂。
V.書信 馬克·安東尼 致駐軍納博訥的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 發自穆提納(公元前43年)
雷必達:我正在穆提納對付愷撒的謀殺者們的僱傭軍。迪基姆斯被包圍了,他無法突破。
我聽說,西塞羅以及和他臭味相投的人都給你寫信,慫恿你背叛我們遇刺的尤利烏斯的遺志。據說你心意曖昧。
我不懂委婉,我不懂奉承,但你也不是傻瓜。
你有三條路可以走:你可以開拔軍隊到我這裡來,一同剷除迪基姆斯、愷撒的敵人們,因此獲得我永遠的友誼,以及民眾的愛戴會給你帶來的權力;你可以在營地獨守安逸,冷眼旁觀,因此不招來我的指責,以及民眾的憎恨——或者愛戴;你可以馳援叛徒迪基姆斯和他的「拯救者」——我們領袖的假兒子,因此招致我的敵意和民眾的長年鄙薄。
我希望你聰明地選擇第一條路;我擔心你會謹小慎微地選擇第二條路;我懇請你,為了你自身的安全打算,不要選擇第三條路。
VI.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回憶錄 殘片(公元前13年)
我們來到的羅馬是勾心鬥角之地。馬克·安東尼一面偽裝成遇刺的尤利烏斯·愷撒的朋友,一面與謀殺者們為伍,不容許我們如今稱為屋大維·愷撒的人得到他父親遺贈給他的榮譽和權力。屋大維·愷撒一旦摸清了簒奪者安東尼的野心,就前去他父親的老兵們耕種的鄉間,我們將追求已故領袖遺志的人編成軍隊,反抗以國家理想之名行竊的人。
馬克·安東尼用違法手段徵用馬其頓尼亞的軍隊,開入羅馬,又從羅馬去了穆提納,將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圍困城中。雖然迪基姆斯是行刺愷撒的人之一,屋大維·愷撒出於國家大局的考慮,同意捍衛他高盧總督的合法職位,抗擊法外之徒安東尼的軍力;得到元老院的感謝和授權後,我們聚集兵力,開赴安東尼紮營圍堵迪基姆斯軍團的穆提納。
現在我要談起那次穆提納的戰事,那是我首度受屋大維·愷撒和羅馬之命,執掌軍權。
率領元老院軍團的是兩位年度執政官,蓋烏斯·威比烏斯·潘薩,和奧盧斯·希爾提烏斯,後一位是我們的尤利烏斯·愷撒生前信賴的將軍。屋大維·愷撒率領瑪爾斯軍團和馬其頓尼亞第四軍團,不過,後者的軍事指揮權由我執掌。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則被授權指揮我們在坎帕尼亞鄉間招兵組成的新軍團。
安東尼對迪基姆斯實行全面包圍,以靜待動,只等迪基姆斯的軍團挨到饑饉虛弱之時,不得不嘗試突圍。我們判定迪基姆斯在穆提納城內屯糧充足,因此我們駐在伊莫拉過冬,離穆提納行軍僅兩個鐘點,即使迪基姆斯要打破安東尼軍隊的包圍,我們亦能引兵馳援。但是他龜縮在安全的城牆之內,並不應戰;到了春季,我們猜想必須自己突破安東尼的陣線,援救那個不欲自救的迪基姆斯了。四月初,我們決定行動。
穆提納四周遍布沼澤而地勢起伏,交織著溪谷與河流;安東尼紮營在這片沼澤以外。為了找到橫穿的路徑,我們秘密勘察地形,發現了一條無人把守的山溝;夜深時分,我與屋大維·愷撒、薩爾維迭努斯三人帶著瑪爾斯軍團和別的士兵跳進這山溝,潘薩及其軍團的五個步兵隊也參加,大伙兒事先在刀與長矛上蒙了布,不讓敵人發覺我們的走近。滿月當空,但濃霧沉沉,我們前方迷濛一片;於是排成一列,手搭前人肩膀,在熹微的霧中盲目地寸步挪動,不確定去了何方、會遭遇何人。
我們趁夜潛行,早晨來到沼澤間的一條大路上;我們等到霧氣消散,看不見前方有敵人。然而樹叢中有一道光驀然閃現,傳來一個壓低的嗓音,我們便知道自己被圍住了。戰角吹響了打仗的號令,士卒們在地勢較高處排開戰陣。潘薩命令年少的新兵站到一旁,不會妨礙老兵們戰鬥,但隨時可以應需上陣。
因為這些老兵來自瑪爾斯軍團,他們記得如今對戰的安東尼在布林迪西屠殺過他們的同袍。
我們戰鬥的地方狹小到兩軍的前陣無法一線相接;因此,眾人像競技場上的角鬥士般兩兩廝殺,塵埃揚起,濃如昨夜的霧,空氣中鏗然交鋒,沒有人吶喊。我們只聽見受傷者的呼叫與垂死者的低沉呻吟。
整個早上和整個下午我們都在戰鬥,一行士卒精疲力竭就讓另一行頂上。有一回屋大維·愷撒自己差點喪生,當時他抓起了我們受傷的鷹旗手失落在地的旗幟;執政官潘薩在這趟交手中負了致命傷。安東尼命令全新的兵員投入戰鬥,我們一點點退卻;但是在薩爾維迭努斯的指揮下,新兵作戰與老兵一樣勇悍,我們得以回到我們前一夜出發的營地那裡。夜幕降臨後,安東尼不再進攻,我們便進入散落著同袍屍體的沼澤,將傷兵抬了回來。那天晚上,我們看見沼澤對岸安東尼軍中的營火,聽見他勝利的士兵們在哼唱。
我們憂慮次日會有慘重的死傷,因為我們疲憊不堪,兵員減了一半;我們還知道,安東尼尚有未曾使用的兵員。但是在夜間,執政官希爾提烏斯的軍團已向我們增援而來;我們聯合進攻安東尼的軍營,那裡的人陶醉於虛妄的必勝信心,一時大亂。鏖戰連日,安東尼的軍團折損了一半之數,我們的損失則很輕微。潘薩性命垂危時,薩爾維迭努斯接掌了他的軍團,指揮嫻熟,統率勇敢。最後,我們的軍隊攻進了安東尼本人的營地;勇猛的希爾提烏斯在安東尼不久前歇息的營帳外,被安東尼的一個衛兵所殺,安東尼卻已經逃走。
遭此挫敗,安東尼失去了信心;他收拾殘部,向北邊阿爾卑斯山方向進發,因攀山越嶺又折損了兵力,才終於跟一直避守納博訥的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會師。
安東尼逃走後,解了圍的迪基姆斯才敢出到城牆之外。他派了使者去見屋大維·愷撒,感謝他的援助,並聲明他牽涉尤利烏斯·愷撒的謀殺事件,是由於受了其他密謀者的矇騙;他要求屋大維·愷撒在他人見證下和他談話,以便他能相信他感謝的誠意。但是屋大維·愷撒拒絕了他的感謝,說道:「我不是來援救迪基姆斯的;因此我不會接受他的感謝。我是來援救國家的;我會接受國家的感謝。我也不會和我父親的謀殺者交談或會面。看在元老院的權威份上,他可以安全地離開,那不由我說了算。」
半年後,迪基姆斯遭遇了高盧某部落一個酋長的偷襲,因此喪命。酋長將迪基姆斯的頭顱割下,送去給馬克·安東尼,換來一份小獎賞。
VII.元老院會議記錄(公元前43年4月)
本月三日:向元老院宣讀對付叛徒馬克·安東尼的高盧戰事的快報:由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宣讀。
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得以解圍;馬克·安東尼的軍隊遭到重創,一時不再對共和國構成危險;安東尼軍隊的殘部凌亂地北逃;執政官奧盧斯·希爾提烏斯與蓋烏斯·威比烏斯·潘薩身故,他們的軍團暫時被等待於穆提納城外的C.屋大維統領。
本月六日: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的議案。
茲議,宣布舉行五十日感恩祭禮,屆時羅馬市民將為了馬克·安東尼的戰敗與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的解圍,向眾神與元老院軍隊致謝。
茲議,為辭世的執政官希爾提烏斯與潘薩舉行最隆重的公共葬禮。
茲議,豎立公共紀念碑,銘刻希爾提烏斯與潘薩所部軍團的彪炳戰功。
茲議,為英勇擊敗叛徒馬克·安東尼的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舉行元老院凱旋式。
茲議,將以下指令送與駐軍穆提納的蓋烏斯·屋大維(附抄本):
「諸位裁判官、諸位平民保民官、元老院、羅馬人民百姓,向暫時統領執政官軍團的蓋烏斯·屋大維致意:
「鑒於你援助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有功,英勇地擊敗了馬克·安東尼的叛軍,元老院向你致以感謝,並要你知悉,依據元老院政令,迪基姆斯·布魯圖斯已經就任各軍團的唯一統領,負責繼續追擊安東尼的部隊。因此你受令向迪基姆斯·布魯圖斯交出希爾提烏斯與潘薩的執政官軍團,不得延遲。你同時受令解散以你個人力量組建的軍團,並傳達元老院對他們的謝意,元老院已經成立委員會,研究是否應當對他們的服務予以獎賞。以上事宜,元老院委派了一位專使前往穆提納執行;你應將權力交接留給他的吏員辦理。」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的全部議案由元老院表決通過。
VIII.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托·李維(公元前13年)
我們早已聽說了西塞羅的雋語:「我們會給小伙子搞來榮譽,我們會給他搞來讚美,我們會把他搞到垮台。」但我覺得哪怕是屋大維,也不曾料想元老院和西塞羅會發出這樣一份露骨而輕蔑的免職令。可憐的西塞羅……雖然他給我們帶來過麻煩,而且有傷害之心,我們始終挺喜歡他。多麼愚昧的一個人,可嘆;他的行動是出於熱忱、虛榮和信念的。我們早早知道我們付不起這些的代價;我們伺機而動,步步都出於計算、策略和必要。
不消說,穆提納那邊發生事情的時候,我人在羅馬;如你所知我也有過治軍的日子(容我說一句,成績也不全壞),但是我向來感到治軍頗為無聊——不舒適就別提了。因此如果你需要實際戰鬥的細節,只好另請高明。倘若我們的朋友馬爾庫斯·阿格里帕能完成他那部對我們揚言已久的自傳,裡面也許會有對你有助的資料。但是可憐的傢伙,他現在煩惱纏身(你一定懂我的意思),竣稿渺渺無期。
當時屋大維需要在羅馬有個這樣的人——他能仰賴他,及時獲知元老院反覆無常的動向、最新的陰謀、聯姻,諸如此類——這比一個漠不關心的將軍於他有用得多。我覺得這份工作非我莫屬。那個時期(要記得那是近三十年前了)我自詡看透世情,認為任何野心都俗不可耐,積習不改地終日說長道短,根本無人將我放在眼內。我天天給他寄一封密信通報新聞,他則讓我知曉高盧的事態進展。
因此,他對西塞羅和元老院的行動是不無準備的。
親愛的李維,我時常責備你同情共和派與龐培派的傾向;儘管那是溫情的揶揄,我敢說你知道,我的指摘里也有一分認真。你在北方寧靜的帕多瓦長大成人,那裡世世代代沒有遭到鬥爭的侵染;一直到亞克興之戰與元老院革新以後你方才踏足羅馬。如果本來有機會,你甚或會加入馬爾庫斯·布魯圖斯的一方與我們對抗,就像我們的朋友賀拉斯多年前在腓立比做過的那樣。
甚至到如今,你都似乎不願看清一點,那就是:支撐舊共和國的理想不符合舊共和國的實際;這個輝煌的字眼遮蔽了恐怖的行為;傳統與秩序的外表掩藏了腐敗與混亂的真相;自主與自由的呼聲使眾人——連呼籲者在內——對貧困、鎮壓與授權的謀殺視而不見。我們知道我們必須做自己所做的,不能被那些欺世的皮相所嚇倒。
一言以蔽之,屋大維置元老院於不顧。他沒有解散他組建的軍團;他沒有釋出兵權,將希爾提烏斯與潘薩的軍隊交給迪基姆斯;他沒有給羅馬專使以接近迪基姆斯的機會。他等待到夏季,元老院震動了。
迪基姆斯猶豫不決,一事無成;他的軟弱激起麾下士兵的反感,成千上萬的人投向了我們。
我們的罔顧令西塞羅惶惶不安,他讓元老院命令馬爾庫斯·布魯圖斯率領他的軍隊從馬其頓尼亞返回羅馬。
我們等待著,得知安東尼已經進入高盧,讓他的殘餘兵力與雷必達的軍隊聯合。
我們有八個軍團,有足夠的騎兵支持他們,還有數千人的輕裝輔助部隊。屋大維將其中三個軍團及輔助部隊留在穆提納,由薩爾維迭努斯統領。他派人給母親阿提婭與姐姐屋大維婭捎了信,命令她們到維斯塔貞女的神殿避難,防止遭人報復。我們向羅馬挺進。
你得明白,這是一個必要的行動;哪怕屋大維願意放棄我們贏得的權力,從公眾生活退隱,也幾乎可以肯定他會付出生命代價。因為看得出元老院已經開始了雖有延遲、卻必定繼刺殺而來的工作——肅清愷撒的黨徒。執政官的軍隊,加上布魯圖斯與卡西烏斯如今(應元老院之邀)陳兵於亞得里亞海對岸東方、企望占領義大利的更大的軍隊,將會殲滅安東尼;而毀滅屋大維的方式則有多種,可以是元老院的政令,但更可能的是暗殺。由於這個情勢,安東尼的事業突然變成了我們的事業。這事業是生存;生存取決於結盟;結盟取決於我們的實力。
我們的軍團全副武裝,嚴陣以待,向羅馬進發,我們前來的消息像風一樣搶先而至。屋大維在城外的埃斯奎利諾山紮營,以便民眾和元老抬眼向東,就能知道我們的實力。
不出兩日便全部結束,羅馬人滴血未流。
我們的士兵拿到了早在穆提納戰事之前便承諾發放的賞金;尤利烏斯·愷撒收養屋大維被寫入法律;屋大維獲得希爾提烏斯空出的執政官一職;我們麾下有了十一個軍團。
奧古斯都月(奧古斯都月(August)是現代公曆的八月,羅馬人原先稱它為第六月(Sextilis),因奧古斯都而易名為「奧古斯都月」,名字沿用至今。)(雖然它當時還叫第六月,如你所知)望日後第四天,屋大維來到羅馬就任執政官,主持了相應的祭儀。
一個月後,他慶祝了二十歲生日。
IX.書信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致屋大維·愷撒(公元前43年8月)
你說得有理,親愛的愷撒;我為國家操勞多年,這是應該享受寧靜安閒的時候了。因此我會離開羅馬,退隱到我深愛的圖斯庫魯姆,餘生潛心治學,我對治學的愛好僅次於我對祖國。倘若我從前對你的判斷有欠公正,那是出於愛國之情,它時時殘酷地強人所難,使我們倆違背了自己較人性、較自然的傾向而行事。
無論如何,你容許菲利普斯和我本人離開,使我加倍地欣喜;因為那意味著既往不咎,來日可追。
X.書信 馬克·安東尼致屋大維·愷撒 發自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在阿維尼翁附近的軍營(公元前43年9月)
屋大維:在穆提納經你釋放歸來的我的朋友和副官德基烏斯告訴我,你懷著仁慈和尊重對待所俘獲的我軍士兵。我為此向你致謝。他還告訴我,你向他表示自己對我沒有敵意,以及你拒絕向迪基姆斯交出部隊,等等。
我覺得我們不妨談談,如果你認為可能有益的話。你跟我志同道合的地方,肯定大於跟元老院那些趨炎附勢之徒。順便問問,他們在羅馬廣場給我們的朋友雷必達豎立雕像才不過數月,現在他們真的(像我擔心的那樣)將他宣判為公敵了麼?已經沒有什麼能令我吃驚了。
你可能已經聽說迪基姆斯死了。一樁蠢事:一小隊高盧野蠻人突襲了他。我本來要親自對付他的,過些時候。
我們可以下個月在博洛尼亞會面;我在那邊有事要辦,主要是關於迪基姆斯的餘部,他們決定向我投誠。我提議我們的會晤避免大軍壓陣——也許可帶幾隊衛兵保護我們的人身安全。倘若我們帶著全部兵力相會,士卒興許會譁變。這事少不了雷必達在內;你應該會見到他的。不過這些細節可以交給我們的人去張羅。
XI.元老院會議記錄 昆圖斯·佩蒂烏斯與屋大維·愷撒執政之年(公元前43年9月)
廢除對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與馬克·安東尼的放逐宣判,並向二人及其軍隊的軍官送去和解與道歉的信函。
經元老院表決通過。
元老院審判:起訴尤利烏斯·愷撒遇刺案的謀殺者及其同謀。檢察官:盧基烏斯·科爾尼菲西烏斯,馬爾庫斯·阿格里帕。
剝奪缺席謀殺者馬爾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作為羅馬公民的權利,以放逐懲處。
剝奪缺席謀殺者蓋烏斯·卡西烏斯·朗基努斯作為羅馬公民的權利,以放逐懲處。
對於畏罪而從元老院缺席的平民保民官P.塞爾維利烏斯·卡斯卡,剝奪其作為羅馬公民的權利,以為懲處。
對於缺席的同謀者兼海盜塞克斯圖斯·龐培,剝奪其作為羅馬公民的權利,以放逐懲處。
元老院陪審團裁定所有謀殺者及其同謀罪名成立,各受懲處。
XII.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托·李維(公元前12年)
親愛的李維,你用提問從我靈魂捕撈出來的所有回憶里,這一段回憶最為悲傷。我知道非得再次面對那舊痛不可,拖延了好幾天才寫信給你。
當時我們要去博洛尼亞會見安東尼,我們從羅馬以五個軍團殿後前往,事先已商定,安東尼與雷必達所帶兵員不得超過我們。會談地點在拉維尼烏斯河的一個小島上,那是出海前河道變寬的地方。小島有窄橋與兩岸連接,周圍地勢平坦,雙方軍隊都可以停駐在濱河稍遠的地方,又始終遙遙相望。在兩邊橋頭,雙方各有大約百人的衛隊駐守,我們三人——我、阿格里帕、屋大維慢慢前行,那邊雷必達與安東尼分別帶著兩個隨從,也用同樣的速度行來。
落著雨,我記得——灰色的一天。離橋幾碼外的地方有一座粗石小屋,我們向那裡走去,在門口跟安東尼、雷必達相遇。進門之前,雷必達打量我們藏了武器沒有,屋大維微微一笑,對他說道:
「我們不會互相傷害。我們為了消滅刺殺者而來,不是來模仿他們的。」
我們彎身進了低矮的門,屋大維坐到房間正中粗糙的桌子前,安東尼、雷必達在他兩邊對坐。不說你也懂,我們早在會面之前就達成了大致的協議:屋大維、安東尼與雷必達會效仿尤利烏斯·愷撒、格奈烏斯·龐培與克拉蘇在將近二十年前制定的模式,組成三雄同盟;三雄權力會延續五年。這權力會讓他們能治理羅馬,包括任命城市政務官、指揮行省軍隊。西部行省(東部行省在卡西烏斯和布魯圖斯手中)會由三雄瓜分。我們已經接受了三份中明顯偏小的一份——兩個阿非利加,以及西西里、撒丁與科西嘉三島——就連能否占有這些都很難說,因為塞克斯圖斯·龐培非法地據有西西里,控制著幾乎整個地中海;但我們想從協定中獲得的不是土地。雷必達保有他既得之物:那旁高盧、內外西班牙。安東尼則分得內外高盧,是全部份額中最富庶、最重要的,遠超其餘。這一切背後的因素當然是我們武力聯盟的必要,以求征服東邊的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從而懲辦尤利烏斯·愷撒的謀殺者,讓義大利重歸安定。
雷必達很快顯出他是安東尼的鷹犬。此人浮誇而愚昧,但是沒開口的時候仿佛甚有威重。你認識這一類人——他看上去像個元老。安東尼任他嘮叨了數分鐘,然後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
「我們可將細節押後再談,」他說,「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他望向屋大維,「你知道我們敵人眾多。」
「嗯。」屋大維說。
「即便你離開時整個元老院都卑躬屈膝,保准他們現在也在算計你。」
「我知道。」屋大維說。他等著安東尼繼續。
「還不止在元老院裡。」安東尼說。他站了起來,浮躁地在房間裡踱步。「羅馬到處如此。我總是記起你的舅公尤利烏斯。」他搖了搖頭,「你誰都不能信任。」
「是的。」屋大維說著柔和地一笑。
「我總是想到這些人——虛弱、肥胖、有錢,越來越有錢。」他攥拳敲了桌子,有些紙張從桌上沙沙落到泥地上。「我們的士兵卻受著飢餓,交年之前還會更餓。士兵不願空腹打仗,也得讓他們對將來的和平有點盼頭才行。」
屋大維注視著他。
安東尼說道:「我總是記起尤利烏斯。如果他對付他那些敵人時更決斷些就好了。」他又搖了搖頭。
有一陣長久的靜默。
「有多少?」屋大維安靜地問。
安東尼咧嘴笑了,再次在桌邊坐下。「我有三四十個名字。」他滿不在乎地說,「雷必達該也有幾個他的名字吧。」
「你和雷必達討論過此事。」
「雷必達同意。」安東尼說。
雷必達清了清喉嚨,伸直胳膊,手枕在桌上,背向後靠。「我懷著很大的遺憾得出結論,這是我們能走的唯一一條路,雖然它可能不會令人愉快。我向你擔保,親愛的小伙子——」
「不要叫我親愛的小伙子。」屋大維沒有提高聲音;他的聲音與他的臉一樣不露感情,「我是尤利烏斯·愷撒的兒子,我是羅馬的執政官。你不會有機會再叫我小伙子。」
「我向你擔保——」雷必達說著望向安東尼。安東尼笑了起來。雷必達揮著雙手說:「我向你擔保,我沒——沒有意願——」
屋大維對他轉過臉去,向安東尼說道:「那就是會來一場整肅(拉丁文proscriptio(英文proscription)的意思是「宣告為公敵」,即以國家的名義頒布命令,將當事人處死或放逐。),如同蘇拉當年。」
安東尼聳了聳肩。「隨你用什麼說法。但那是必要的。你知道是必要的。」
「我知道,」屋大維慢慢地說,「但是我不喜歡這樣。」
「你會習慣的,」安東尼歡快地說,「假以時日。」
屋大維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他將身上的斗篷裹緊了些,從桌邊起來,走到窗前。落著雨。我能看見他的臉。雨點敲擊窗扉,濺到他臉上。他不動,他的臉仿佛是石頭。他良久不動。然後轉向安東尼說:
「將你那些名字給我。」
「你會支持的。」安東尼慢慢地說,「即使你不喜歡這樣也會支持。」
「我會支持。」屋大維說,「將你那些名字給我。」
安東尼打了響指,隨從遞上一張紙。他略加掃視,然後抬眼向著屋大維,笑容滿面。
「西塞羅。」安東尼說。
屋大維點頭。他慢慢地說:「我知道他給我們惹過一些麻煩,還冒犯過你。但他向我承諾了會退隱。」
「西塞羅的承諾。」安東尼說完對地上一唾。
「他是個老人,」屋大維說,「不會還有很多年了。」
「還有一年——半年——一個月都嫌長。他勢力太大,雖敗猶然。」
「他給我帶來過傷害,」屋大維仿佛自語地說,「可我喜歡他。」
「我們在浪費時間。」安東尼說,「任何別的名字——」他彈著紙卷,「——我都會跟你討論。但是西塞羅沒有商量餘地。」
在我看來,屋大維幾乎要微笑。「沒有,」他說,「西塞羅沒有商量餘地。」
然後他似乎沒有興致再聽他們說了。安東尼與雷必達為名字而爭吵,偶爾徵求他的同意,他會心不在焉地點頭。安東尼一度問他是否不想在名單里添上他心目中的名字,屋大維回答:「我年輕,還沒有到樹敵甚多的歲數。」
那天深夜,借著遇風搖曳的油燈光,他們擬就了名單。十七名最富裕、最有權勢的元老將被立即判處死刑,財產充公;緊接著會再整肅一百三十人,名字張榜公布,避免羅馬人感到無邊無際的驚恐。
屋大維說:「實在要進行的話,事不可遲。」
然後我們像普通士兵一樣,身裹毛毯,在石屋的泥地上就寢。——事先有約,協議細則全部商定之前,我們都不得與自己的軍隊交談。
如你所知,親愛的李維,整肅引起過許多議論和文字,指摘和揄揚皆有;事情的執行後來確實泛濫無度。安東尼和雷必達一直往名單里添加名字,有幾個軍人也利用整肅了結私怨、一飽私囊;但這些都在意料之內。事關激情,無論是愛情抑或戰爭都難免過度。
人們在河清海晏之時爭論事情應當受到揄揚還是指摘,向來讓我迷惑不解。其實以我看來,這兩種判斷都不恰當,同等地不恰當。因為做判斷的人,與其說是在辨別是非,不如說是對情勢的嚴酷要求發出抗議,或是對它表示認可。而情勢只不過是已經發生的東西;它就是過去。
我們遲遲睡下,黎明前起身——現在,我的朋友,我要談到這封信開頭講的那個傷痛了。也許是因為害怕接近它,我才岔開主題去談輕鬆的哲理——相信你會原宥我的。
整肅名單擬就,三雄還要做的便是決定羅馬未來五年的事務。各方已經同意,屋大維會放棄最近才從元老院得到的執政官任期;地位使然,三雄都有相當於執政官的權力,各人感覺到,運用副手去行使那些元老院義務更為明智,從而可以擴大在元老院的權力基礎,又可以讓三雄放開手腳踐行軍事任務。次日的事項是選擇十名執政官,在未來五年中治理都城,並在三雄之間瓜分現有的軍團。
我們吃了粗麵包與椰棗的早餐;安東尼抱怨食物太簡單;雨還在落著。到中午,軍隊已被分派完畢,除了我們已經統領的十一個軍團外,屋大維在交易中再獲三個。我們打算用下午來選擇執政官。
你知道,這是一場重要的商討;在我們達成一致的事情之外,馬克·安東尼與屋大維·愷撒的意圖仍有雖未言明的、卻是顯著的分歧。所選的執政官們將會在羅馬代表三雄個人與整體的利益;我們需要選擇既是我們信任的、又是其餘各方接納的人物。此事之微妙,你可想而知;我們進行到第四年,時間已將近黃昏。
這時屋大維提出了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的名字。
預感的神秘體驗,你一定也像我們大家一樣有過——這一瞬間,不問情由地,一個字眼、一眨眼皮,或任何觸機,會讓人忽然得到一個兆示——尚不知道兆示著什麼。我不是虔信者;但我有時會感到信仰的誘惑:也許眾神確實會對我們言說,而我們只在沒有防備的時刻才會傾聽。
「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屋大維說;這時我感到心臟向上一提,一陣眩暈,仿佛從高處跌落下來。
安東尼一時沒有動靜;然後他打了個呵欠,昏沉地說:「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你確定他是你的人選?」
「他是我的人選。」屋大維說,「你對他應該沒有異議。我來之前把軍團交給了他統領,不然他現在會和我一起,跟阿格里帕、梅賽納斯一樣。」屋大維平淡地說,「我相信你記得,他在穆提納與你對陣打得多麼好。」
安東尼咧嘴而笑。「我記得。四年……你不覺得他在四年之間也許會耐不住?」
「我們需要任用他來對付卡西烏斯和布魯圖斯。」屋大維耐心地說,「我們需要任用他來對付塞克斯圖斯·龐培。如果我們打完這些仗仍然健在,那職位便是他掙來的。」
安東尼疑惑而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點頭,就像決定了一件事。「好吧,」他說,「你可以將他寫上——是在執政官還是整肅的名單上,由你選擇。」
屋大維說:「我不懂你的笑話。」
「這不是笑話。」安東尼打了響指;有個隨從遞上一張紙。安東尼滿不在乎地將紙擱在屋大維面前。「我將他交給你定奪。」
屋大維拾起紙卷,展卷而讀,臉上神情沒有變化。他讀了很久。他將紙遞了給我。
「這是薩爾維迭努斯的筆跡嗎?」他安靜地問。
我讀了。我聽見自己在說:「是薩爾維迭努斯的筆跡。」
他從我的手指之間抽走書信。他看著前面坐了很久。我盯著他的臉,聽見雨水嘶嘶落在稻草屋頂的喑啞之聲。
「這不是一份厚禮。」安東尼說道,「現在我們之間有了協定,我用不上他。既然你我已經結盟,我不可能信任他。這樣的秘密對我們兩人都無益。」他指著那封信,「我剛到阿維尼翁和雷必達會師,他便給我送來這個。我要承認我心動了,但我決定等待,直到我看見這場會面的成果為止。」
屋大維點頭。
「我們要不要在名單里加上他的名字?」安東尼問道。
屋大維搖了搖頭。「不。」他低沉著聲音說。
「你得習慣這些事。」安東尼不耐煩地說,「他現在對我們是個危險,或者會變成危險。名單上應該有他。」
「不。」屋大維說。他沒有提高聲音,然而這一聲充溢了整個房間。他的眼睛轉向安東尼,目光如藍火。「他不遭受整肅。」然後他扭頭不看安東尼,目光黯淡下來。他耳語似的說:「這件事沒有商量餘地。」他沉默了。然後他對我說道:「你要寫信給薩爾維迭努斯,告知他不再是我軍隊的將軍,不再為我服務,還有——」他停了停,「——他不再是我的朋友。」
我沒有再看那封信;我不必看。詞句全都印到我腦海里,過了不止二十五年,如今它們也還在那裡,像箇舊傷疤。讓我將詞句照信上的原樣寫給你:
「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向馬克·安東尼致以問候。我統領三個軍團的羅馬士兵,囿於形勢按兵不動,因為迪基姆斯·布魯圖斯·阿爾比努斯正在調集兵力,大約要追擊你的部隊和你本人。屋大維·愷撒被元老院出賣,他回了羅馬,不會成事。他的決心令我絕望,我們的未來令我絕望。唯獨你讓我看到毅力和果斷,足以懲辦尤利烏斯·愷撒的謀殺者,使羅馬擺脫豪強的專橫統治。因此,我願意將我的軍團交給你支配,條件是你同意授予我與你相等的統率權,而且同意繼續追求令我投身支持屋大維·愷撒的、卻已經被野心與妥協出賣的事業。我隨時可以帶兵前來你的阿維尼翁駐地。」
於是我悲傷地寫了信給那個曾經是我們兄弟的人;替我做信使的迪基姆斯·卡爾福勒努斯,在穆提納之戰中與薩爾維迭努斯一同領兵。其後的事是卡爾福勒努斯自己告訴我的。
卡爾福勒努斯所為何來,薩爾維迭努斯已有風聞,便獨自在營帳等他。卡爾福勒努斯說他臉色蒼白,但態度鎮定。他新颳了鬍子,遵從儀軌,鬍子陳放在桌上敞開的小銀匣里。
「我革除了男孩的身份。」薩爾維迭努斯指著匣子說道,「現在可以接你的信了。」
卡爾福勒努斯震動無語,將信件交給他。薩爾維迭努斯站著閱信,點了點頭,然後在他的桌前坐了下來,依舊對著卡爾福勒努斯。
「你想作答嗎?」卡爾福勒努斯終於問。
「不想。」薩爾維迭努斯說道,然後又說,「嗯,我要作答。」緩慢而沒有遲疑地,他從托加袍的褶間抽出一把匕首,用他的體力,當著卡爾福勒努斯的面,將匕首插進胸膛。卡爾福勒努斯向他躍去,但是薩爾維迭努斯舉起左手擋住他。他低沉著聲音,略有點氣喘地說:「告訴屋大維,如果我活著不再是他的朋友,我死了會是。」
他繼續坐在桌前,直到目光暗下去,身子倒在塵土裡。
XIII.書信 匿名者致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 在羅馬(公元前43年11月)
有個替你珍惜退隱生活可能有的寧靜安閒的人,敦促你離開自己所愛的國家。你留在義大利一天,就隨時有性命之虞。迫於殘酷的情勢,有個人違背了自己較為人性和自然的傾向。你必須馬上行動。
XIV.《羅馬史》蒂托·李維 殘片(公元13年)
三雄抵達前不久,馬爾庫斯·西塞羅自知他就像卡西烏斯與布魯圖斯躲不過屋大維·愷撒那樣,躲不過安東尼了,便離開都城:初時他逃到自己在圖斯庫魯姆的別墅,隨後穿越鄉間道路去了他在福爾米亞的別墅,打算從加埃塔乘船。他幾次出海,卻被逆風吹回岸邊:當時風浪大作,他不能再忍受航船的顛簸,終於厭倦了逃命,折返他那地勢較高的、距大海一里余的別墅。
他說道:「就讓我死在我多次拯救過的祖國吧。」
據說他的奴隸們出於忠勇,要為他拚命:但是他命令眾人放下轎子,平靜地承受了命運難違的結局。他從轎子探身向外,引頸就戮,被砍了頭。但是兇殘的士兵並不滿足於此:他們亦剁下他的雙手,因為這雙手寫過反安東尼的文字,當受此辱。他的頭被送到安東尼面前,他下令將頭顱置於兩手之間,放到他以執政官及前任執政官身份演講的台上,這一年就在那裡,他抨擊安東尼的滔滔雄辯贏得過空前的景仰。眾人不忍地抬起淚眼,注視這位國民殘損的遺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