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 · BOOK I 第一章
I.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回憶錄殘片(公元前13年)
……我和他一起在亞克興,交鋒的刀劍火星迸射,士卒們血洗甲板,染紅了藍色的伊奧尼亞海,長矛嗖嗖橫飛,水面上燃燒的船殼嘶嘶有聲,許多人無法甩開著火的甲衣,皮肉焦煎,哀嚎四起;更早時我和他一起在穆提納,還是那個馬克·安東尼,他占領了我們的營地,一劍砍向愷撒·奧古斯都臥過的空床,同樣在這裡,我們堅持不懈,翻轉大局,贏得的權力最終給我們帶來了世界;在腓立比,旅途的疾病使他虛弱到無法站立,卻命人抬著轎子讓他能親自視察部隊,也在這裡,他的殺父仇人一度威脅到他的性命,還是在這裡,他討伐逆賊,直到現已脫凡入聖的尤利烏斯的刺殺者們毀於自戕。
我是馬爾庫斯·阿格里帕,有時稱為維普撒尼烏斯,是平民保民官和元老院執政官,羅馬帝國的戰士和將軍,蓋烏斯·屋大維·愷撒的朋友,他現在是奧古斯都。我在年屆五十之際寫下這些回憶,傳諸後世。回想當年,羅馬因黨爭而撕裂流血,屋大維·愷撒宰殺了作亂的野獸,拋棄它奄奄一息的軀體,又治癒了羅馬的創傷,使它重新健全,能夠在世界的邊疆抖擻而行。我竭盡所能,為勝利出過一份力,謹此筆之於書,為將來探究奧古斯都與羅馬的歷史學家排難解惑。
我曾經奉愷撒·奧古斯都之命,為振興羅馬履行過不同的職責,因而蒙受了羅馬的豐厚獎掖。我三次擔任執政官,一次擔任市政官和保民官,兩次出任敘利亞總督;奧古斯都重病期間,曾經兩次將斯芬克斯印鑑親自交與我。在佩魯西亞,我率領羅馬軍團戰勝過盧基烏斯·安東尼,我也在高盧對付過阿基坦人,在萊茵河對付過日耳曼諸部落,而推辭了羅馬要為我舉行的凱旋式;同樣,在西班牙和潘諾尼亞,當地的部落叛變和分裂亂局也被敉平。奧古斯都授予我海軍主帥的稱號,我們在那不勒斯海灣之西建造港口,保護我軍艦艇不受海盜塞克斯圖斯·龐培滋擾,這些艦艇其後在西西里海濱的米萊和瑙洛庫斯將龐培擊敗並殲滅;元老院以海戰金冠表彰了我的戰功。在亞克興,我們擊敗了叛徒馬克·安東尼,讓羅馬的軀體恢復元氣。
為慶祝羅馬解除了埃及叛亂的危機,我興建土木,落成如今稱為萬神殿的廟宇及其他公共建築。我身為受奧古斯都與元老院號令的市政官員,修復了都城原有的引水渠,並鋪設新渠,讓羅馬的市民百姓得以用水,不染疾病;和平降臨羅馬以後,我襄助了世界地圖的測量及繪製,工作開始於尤利烏斯·愷撒任獨裁官之時,在他養子的支持下最終實現。
這些事情,我會隨著回憶的展開而詳細道來。我、蓋烏斯·屋大維和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均參加了尤利烏斯·愷撒在西班牙的戰爭,愷撒勝利歸來的第二年,是這些事情發軔的時刻,現在我要說的便是那個時候。
因為我和他是在阿波羅尼亞一起接到愷撒的死訊的……
II.書信 蓋烏斯·奇爾尼烏斯·梅賽納斯致蒂托·李維(公元前13年)
親愛的李維,請你原諒我遲遲未做答覆。還是那些抱怨話:退休生活似乎對我的健康毫無補益。醫者們明智地搖頭,嘟囔些費解之詞,然後收取酬金。一切都不見效——非但我服下的那些可憎的藥草無用,哪怕我戒掉了那些(如你所知)我曾經喜歡的享受,亦無濟於事。這幾天,痛風使我無法握筆,儘管我知道你對工作如何鍥而不捨,如何需要我對你信上請託之事給以幫助。除了別的疾恙,我亦飽受了數星期的失眠之苦,終日睏乏,一事無成。但是朋友們沒有離我而去,生命也仍在;這是我應該感恩的兩件事。
你問起我和皇帝早年的交往。應當告訴你,我三天前蒙他臨幸舍下,關心我的病症,我審慎起見,也向他說起你的請求。他微微一笑,問我說,為你這麼一個頑固不化的共和派幫忙,我感到適當不適當;然後,我們這兩個自知已屆風燭殘年的人,便沉浸到了往事之中。我的職業一向要求我每事不忘,然而他記得的事情——各種小事情——比我記得的還要生動。我終於問他,他是否更願意自己向你寄去他對那時期的描述。他別過眼睛向遠處望了一時,又微微一笑,說道:「不了——皇帝可以樂得讓回憶說謊,比詩人和歷史學家更甚。」他請我向你致以溫情的問候,又叫我儘量放開拘束,在信上對你自由地暢談。
但是我能用什麼自由對你講起當年呢?我們少不經事;而儘管那時還叫蓋烏斯·屋大維的人知道命運眷顧他,尤利烏斯·愷撒也打算認他為養子,但無論是他抑或他的朋友們——我、馬爾庫斯·阿格里帕、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其實都不能想像我們後來的發展。我沒有歷史學家的自由,我的朋友;你可以重述人物與軍隊的活動,追敘國家鬥爭的複雜過程,結算勝利與失敗,談說出生與死亡——卻依然自由,因為你的工作具有明智的單純,不像我被一種沉重可怕的知識束縛住了:我說不清這知識是什麼,但年紀越大我就越接近領悟它。我知道你想要的;你無疑對我感到不耐煩,因為我並未有求則應,給你所需的事實。但你要記得,雖然我為國家服務過,但我是個詩人,沒有能力直接抵達任何東西。
你可能會驚訝,我原本不認識屋大維,初次見面是在布林迪西,我被送到那裡與他和他的幾個朋友會合,一道去阿波羅尼亞。為何要我去,我至今不解;但一定是尤利烏斯·愷撒的安排。我父親盧基烏斯替尤利烏斯辦過一件差事;再往前幾年,他到訪過我們家在阿雷佐的別墅。我跟他在某個話題上爭辯起來(當時我大約是堅持卡利馬科斯的詩比卡圖盧斯的詩高明),我變得狂傲、無禮,自以為詞鋒甚健。真是少不經事。不管如何,他似乎被我逗樂了,我們又談了些時候。兩年以後,他命令我父親將我送去阿波羅尼亞陪伴他的甥孫(小說中屋大維與愷撒互稱對方為「uncle」「nephew」,實際上兩人是「great-uncle」相對於「great-nephew」的親屬關係,省去「great」則減了一輩,由「舅祖孫輩」變成「舅甥輩」,不但顯得親熱,也表現出愷撒對甥孫的極力提攜。但鑒於屋大維、愷撒的親屬關係在中文資料里時見錯誤的傳述,不宜傳訛,譯本仍採用按照史實的稱謂——「舅公」「甥孫」。)。
朋友,坦言相告(不過你可別照錄),初次見到屋大維的時候,我並不分外覺得他有過人之處。當時我剛從阿雷佐南下到布林迪西,路上花了十來天,一身客塵,疲憊徹骨,脾氣急躁。我來到大家預備登船的碼頭上見他們。阿格里帕正在和薩爾維迭努斯交談,屋大維略略站開一點,注視著附近一條停泊的小船。他們對我的走近沒有留意的表示。我大概聲音有點太大地說:「我是來這裡和你們相會的梅賽納斯。你們哪個是哪個?」
阿格里帕和薩爾維迭努斯感到好笑似的看了看我,報上名來;屋大維沒有轉身;我覺得從他背上看出了倨傲與輕蔑,便說:「那麼,他們說的屋大維只能是你了。」
這時他轉了過來,我便知道自己真傻,因為他臉上有一種極度的羞澀。他說:「嗯,我是蓋烏斯·屋大維。我舅公談起過你。」然後他露出微笑,跟我握手為禮,抬起眼睛,第一次看著我。
如你所知,這雙眼睛老是被人談起,往往是在低劣的詩句與更低劣的散文中;我想,到如今他一定聽厭了那些隱喻及其他描繪,雖然曾幾何時,他的虛榮心可能也得到過滿足。但即使當年,這雙眼睛也格外清澈,目光銳利深入——眼珠子也許偏藍色多於灰色,雖然令人想起的是光,不是顏色……你瞧,不是嗎?我也未能免俗;我讀了太多朋友們寫的詩。
也許我退後了一步吧,我不知道。反正我吃了一驚,望到別處去,目光落在屋大維注視過的那條船上。
「就是這條破船要載我們渡海?」我問道。我感到開懷了一點。那是一條小商船,長度不出五十尺,船頭的木板已開始朽壞,風帆打著補丁,還有一股臭味飄來。
阿格里帕對我說道:「說是這時候只有這條船能用。」他看著我的神情稍稍含笑,恐怕是覺得我過分講究,因為我穿著托加袍,戴著好幾個指環,而他們只穿了長衣,沒有飾物。
「待會兒肯定臭不可聞。」我說。
屋大維嚴肅地說:「我相信它去阿波羅尼亞是要載一船醃魚回來的。」
我靜了片刻,然後大笑,我們都大笑起來,成了朋友。
也許我們年輕的時候比較明智,雖然哲學家是會與我爭辯的。但我對你發誓,我們從那一刻起就成了朋友;那一刻傻氣的笑聲是最強健的紐帶,後來在我們中間發生的一切——勝利或失敗、忠誠或背叛、悲傷或喜悅——都及不上它。但青春歲月會流逝,我們的一部分也隨之流逝,一去無回了。
我們就這樣渡海去阿波羅尼亞,乘坐一條發臭的漁船,最輕柔的波浪都會使它呻吟,船身傾側到我們得扶穩自己才不會在甲板上打滾,它帶我們向著一種我們無法想像的命運航去……
停頓了兩天,我重拾筆墨寫這封信;造成停頓的疾恙就不對你叨擾細說了;一切都太令人煩憂。
不管怎樣,我發現我所告訴你的東西對你用處不大,因此吩咐了文書去翻檢我的一些文件,希望能找出對你的工作更有幫助的材料。也許你記得大約十年前,在我們的朋友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建造的維納斯與瑪爾斯神殿(如今俗稱萬神殿)的獻堂禮上我致了詞。最初我有個主意——後來捨棄了——要作一篇相當新穎的講詞,幾乎是一首詩(倘若能這麼說的話),它要用一些奇怪的方式將我們年輕時經歷的羅馬風貌與這座神殿如今呈現的羅馬風貌聯繫起來。無論如何,為了幫我自己解決這篇預定講詞的形式方面的問題,我做過一些有關早年生活的筆記,現在我便利用這些筆記,協助你早日完成你那部關於我們這世界的歷史著作。
你看看能否想像這樣四個少年(現在他們於我是陌生人了):對自己無知,對自己的將來無知,對他們開始生活其中的世界又更加無知。一個(那是馬爾庫斯·阿格里帕)又高又壯,幾乎有張農人的臉——胖鼻子,大骨骼,皮膚像新的皮革;乾燥而近乎褐色的頭髮,粗硬的紅色鬍鬚茬子;他十九歲。步子很重,像頭小公牛,卻也有一種別樣的風度。他話語樸實、緩慢、平靜,不流露感情。倘若不看那鬍子,就想不到他才這麼年輕。
相比壯碩結實的阿格里帕,另一個人(這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瘦削靈活,阿格里帕遲緩內斂,他則敏捷輕快。他面孔清癯,皮膚白皙,眸色深沉;他愛笑,活泛了我們其他人裝出來的嚴肅。他比我們都年長,但我們像愛弟弟一樣愛他。
第三個人(這是我麼?)在我眼中比其他人還要黯淡不清。沒人會認識自己,連自己在朋友心目中的樣子也不會認識;但是照我想像,在那天甚至隨後一段時間裡,他們都一定覺得我有點傻。那時我確實有點耽於浮華,以為詩人就該這樣。我衣著華貴,舉止做作,還從阿雷佐帶了個僕人專門給我弄頭髮——後來在朋友們無情的嘲笑中,我打發他回義大利去了。
最後,是那個當時叫蓋烏斯·屋大維的人。我怎麼對你談他呢?我不知道真相;我只有自己的回憶。我可以再說一遍他在我眼中是個小伙子,雖然我也只大他兩歲。你知道他現在的外表;他一直變化不大。但是現在他君臨世界,我的眼光必須越過那一切才能看見當時的他;多年來我為他服務的方式是窺察他的朋友和敵人的心靈,但我向你發誓,當時以我的眼光也預見不到他後來的發展。我覺得他是個令人愉快的小青年,僅此而已,面相過於纖弱,承受不了命運的打擊;態度過於羞怯,難以成就一番事業;聲音過於溫和,無法發出領袖人物必須說的無情話語。我覺得他也許會成為一個有閒的學者,或者是文士;他的名字和家產已經為他鋪好了元老院成員之路,但我覺得以他的精力,他甚至連元老都無法勝任。
所以那個初秋的日子,時年尤利烏斯·愷撒第五次擔任執政官,在亞得里亞海岸邊馬其頓尼亞的阿波羅尼亞登陸的,便是這麼幾個人。港口裡漂浮著漁船,人群揮著手;礁石上曝曬著漁網;去城裡的路上棚屋成行。城市建在高地上,俯臨一個綿延的平原,山嶺在後頭兀然隆起。
我們每天上午用來學習。不到黎明就起床,第一堂課要點油燈;陽光從東邊山嶺上照射過來時,我們進食粗糙的早餐;一切話題我們都用希臘語來談論(這做法今天恐怕快絕跡了),並朗誦前一夜學過的荷馬選段,解說文意,最後做簡短的演說,內容是依照阿波羅多魯斯的規定而預備過的。(阿波羅多魯斯當時便很老了,但性情平和,大智大哲。)
每天下午,我們乘車出城不遠,來到尤利烏斯·愷撒的軍團操練的營地;日終以前,我們花很長時間跟他們一起訓練。我必須說,正是這時候我開始懷疑自己低估了屋大維的能力。如你所知,他的身體向來很差,儘管我也體弱,但是親愛的李維,命運讓我在哪怕生病最厲害時看上去也如同沒事人一樣,不像屋大維那樣病容畢現。當時,我自己極少參加實際的訓練與列陣;但屋大維總去,像他舅公一樣喜歡跟百夫長們相處,跟軍團中家世較顯赫的軍官倒比較疏遠。我記得有一回,他的馬兒在模擬戰中失蹄,將他重重摜倒在地上。阿格里帕與薩爾維迭努斯站在左近,薩爾維迭努斯馬上要奔過去幫忙,但阿格里帕拉住他的手臂不讓他去。過了一會兒,屋大維起來了,僵硬地站直,喊人給他另備一匹馬。待馬兒送來,他上馬騎了一下午,不耽誤訓練。晚上在我們的營帳里,我們聽見他喘氣,喚來軍團的醫者給他看看。他斷了兩根肋骨。他讓醫者給他的胸膛纏上繃帶,翌晨照常和我們一起上課,也同樣積極地參加下午的急行軍。
就這樣日復一日,周復一周,我熟悉了如今統治羅馬世界的奧古斯都。你可能會將我的回憶點化為那部我有幸拜讀的歷史傑作里的幾句吧。然而不能筆之於書的內容很多,是這樣的損失讓我越來越關切。
III.書信 尤利烏斯·愷撒致蓋烏斯·屋大維 自羅馬發往阿波羅尼亞(公元前44年)
親愛的屋大維,今天早上我回憶著去年冬季在西班牙,我們在蒙達圍困那個格奈烏斯·龐培帶著軍團躲進的城堡,久圍不克之際,有一天你來了。戰鬥讓我們頹喪疲憊,糧食也已經耗盡,被圍的敵人不愁食住,我們卻假裝以饑饉逼降。我憤恨看似必敗的形勢,命令你返回羅馬(以我看來你那一路上優遊安逸);而且說,我無暇操心一個尚將戰爭與死亡當作玩票的小伙子。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氣,相信你即便當時也知道,因為你不曾言語,只是極其平和地看著我。然後我安靜了一點,對你說了真心話(從此我一直對你說真心話),告訴你這場對付龐培的西班牙戰事,是為了一舉平息從我青年時開始就以各種方式壓迫著我們共和國的內亂與分裂,我以為會勝利,現在看來卻似乎敗局已定。
「那麼,我們就不是為了勝利而戰,」你說,「我們是為了生存而戰。」
這話似乎頓時從我肩膀卸去一個重擔,我感覺自己幾乎又年輕了,因為我想起三十餘年前我也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當時蘇拉的六支部隊襲擊了孤處山中的我,而我突破重圍到達他們的統帥面前,賄賂了他,讓他帶我活著返回羅馬。從那次起,我知道自己也許能變成我後來成為的人。
回憶當年並且見到你在跟前,我看見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我將你的青春多少注入我自己,將我的老成多少給你一些,因此我們倆都有了不計成敗的奇異而豪邁的力量;我們堆疊起陣亡同袍的屍體,用它們來掩護推進,避免我軍的盾牌難以招架敵方擲來的長矛,就這樣我們推進到城牆下,攻取了蒙達平原上的科爾多瓦城堡。
也是今天早上,我還想起了我們穿過西班牙追逐格奈烏斯·龐培,飽餐戰飯,筋肉疲乏,夜晚的篝火,勝利在望時士卒們的談話。痛楚與苦惱與快樂統統交融,甚至醜陋的死人都看似美好,甚至死亡與戰敗的恐懼也仿佛是棋盤的落步!我在羅馬這裡渴望著夏季到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出征討伐帕提亞人與日耳曼人,鞏固我們最後的重要邊防……讓我告訴你一點今早勾起這些回憶的事吧,你會更加明白我對軍旅的懷念,以及對未來戰事的期待。
今天早晨七點鐘,笨蛋(指的是馬爾庫斯·埃米利烏斯·雷必達——你想必感到好笑,因為我已經給了他名義上與你相等的權力,受我的指令)在我門口等候,要控訴馬克·安東尼。看來,安東尼有個財政官違背了一條雷必達不厭其詳援引的古老法律,對一些本應由雷必達自己的財政官來收稅的人課了稅。然後,他似乎以為旁徵博引的饒舌便是巧妙,又花了一個鐘點來暗示安東尼有野心——這評語令我詫異的程度,不下於告訴我維斯塔貞女(主持對維斯塔女神國祭的女祭司,奉聖職期間須守貞。)有貞潔。我感謝了他,我們還就忠誠的本質交談了一番,全是陳詞濫調,然後他離去了——我敢肯定是去到安東尼面前說,他發覺我對最親信的朋友都濫加懷疑。八點鐘,接連來了三位元老,每人都申訴其他兩人收了一筆數目相同的賄賂;我馬上明白三人都有罪,他們無法辦成受賄去辦的事,行賄者隨時會將事情張揚出去,那勢必招致一場他們想避免的公審,而假如他們沒法向足夠的陪審員行賄來求得平安,後果可能會是流放。我判定他們買通陪審團的做法可以成功,便將指控的賄金數目乘以三,對他們每人罰以這筆款,並決定對行賄者也做類似的處置。他們表情乖巧,我也不怕他們;我知道他們腐敗,他們認為我腐敗……今天上午就這樣過完了。
我們已經在羅馬的謊言裡活了多久?從我記事以來,這是肯定的;也許之前多年就是如此了。這謊言是從什麼源泉吸來的能量,以至於它比真相更加壯大?我們看見過借著共和國之名犯下的謀殺、偷竊與搶掠——而稱之為我們付給自由的必要代價。西塞羅悲嘆羅馬世風日下,崇拜財富——他自己倒有巨萬家財,帶著百名奴隸往來於他各地的私人別墅。執政官口稱和平與安寧——卻集結軍隊,謀殺那個權力危及他私利的共事者(羅馬的執政官有兩人,每年經選舉換屆,可以連任。敘事紀年時習稱「某某與某某擔任執政官那一年」。)。元老院口稱自由——卻向我投來各種權力——我不想要,但為了羅馬的存續而被迫接受、使用。難道這是一個毫無出路的謊言麼?
我征服了世界,卻沒有一處安全;我向民眾展示自由,他們卻如遇疾病一般趨避;我鄙視那些我信得過的人,最鍾愛那些會輕易背叛我的人。雖然我領導著一個承繼天命的國家,卻不知我們正向何處去。
我親愛的、我願呼作兒子的甥孫啊,就是這些疑問困擾著那個大家想擁立為國王的人。我羨慕你在阿波羅尼亞度過冬天;我對你學業的報告感到滿意;而且我很高興你跟我的軍團駐在那邊的軍官相處得那麼愉快。但是我確實想念我們的晚間談話。我聊以自慰地想著,今年夏天我們東征時又能再續前言了。我們會行軍越野,以大地為糧倉,殺死我們必須殺的人。這才是男子漢的生活。不問前程,隨遇而安。
IV.昆圖斯·薩爾維迭努斯·魯弗斯 日誌草稿,記於阿波羅尼亞(公元前44年3月)
午後。陽光耀眼、熾烈;十來個軍官和我們在小山上,俯視場上騎兵們的操練。馬匹奔騰、轉身之際揚起一團團塵埃;吶喊、笑聲、咒罵,夾著砰砰的馬蹄聲遠遠傳上來。除了梅賽納斯,我們大家都是從操場登上來的,此時正在歇息。我卸了甲衣,枕著它躺下;梅賽納斯長衣未髒,頭髮不亂,背靠一棵小樹的樹樁坐著;阿格里帕站在我旁邊,汗濕透了全身,雙腿壯如石柱;他旁邊是屋大維,剛鍛煉過的苗條肢體還在發抖——若非他站到阿格里帕這樣的人身邊,很難發現他原來那麼纖瘦——他臉色蒼白,汗濕的頭髮耷拉著,顏色深了,貼在額前;屋大維微笑,指著我們下方的什麼;阿格里帕點頭。我們都有精神爽利之感;一周未下雨,天氣回暖,我們對自己的技藝、士卒們的技藝都感到滿意。
我快速寫下這些詞句,且不管空閒的時候能用上哪些片段。我得一五一十記下。
騎手們在下面歇息;他們的馬匹兜兜轉轉;屋大維坐在我旁邊,頑皮地把我的頭推下甲衣;我們只管眼前,沒事也笑個半天。阿格里帕對我們含著笑容,伸展他的粗胳膊;他的皮革胸甲在寂靜中窸窣作響。
梅賽納斯的嗓音從我們背後傳來——又高又細,有點做作,幾乎娘娘腔。「小子們玩當兵的遊戲,」他說,「實在是無聊到不可名狀。」
阿格里帕——嗓音低沉、緩慢、從容,帶著他那種深藏不露的嚴肅:「如果你有力量移開你那個遇著地兒就歇下的肥屁股,你會發現有些痛快是你從奢侈享受中領略不到的。」
屋大維:「也許我們可以勸勸帕提亞人讓他做將軍。那麼我們今年夏天的任務就輕鬆了。」
梅賽納斯重重地嘆息一聲,站起來,走到我們躺著的地方。以他的體重,他的腳步可謂輕盈。他說:「你們在那邊沉迷於你們粗俗的炫耀,我在這裡倒是構想了一首詩,將沉思生活跟行動生活做了對比。其中一種的智慧我知道;另一種的愚蠢我也察見了不少。」
屋大維,嚴肅地:「我舅公有一次告訴我要讀詩人的作品,喜愛它們、運用它們——但決不聽信它們。」
「你舅公是個明智的人。」梅賽納斯說。
又再笑謔一時,我們沉靜下來。底下的操場差不多空了;馬匹已經被牽回操場邊上的馬廄里。操場下方有個騎馬的人從城市的方向全速奔來。我們閒閒地觀看他。他到了操場上並不停頓,卻縱馬穿越,馬鞍上的身子搖搖擺擺。我張口說了半句,但是屋大維已經板起面孔,神色有異。我們看見那匹馬口沫橫飛。屋大維說:「我認識那人。是從我母親家裡來的。」
他快要來到我們面前了;馬兒放慢速度,他從鞍上溜下來,拿著個東西,踉踉蹌蹌地向我們走來。我們周圍有的士卒見了就衝過來衛護,劍已抽出一半,可是他們看見那人分明睏乏之極,是強撐著走來的。他把東西塞給屋大維,沙啞地說:「這個——這個——」是一封信。屋大維接了信拿在手裡,好一會兒沒有動。信使頹然坐下,頭抵膝間,我們只聽見他粗嘎的呼吸。我看了馬兒一眼,分心地想到它這樣氣喘吁吁,恐怕過不了今天了。屋大維待著不動。眾人都待著。他慢慢展卷,閱信,臉上沒有表情。仍舊沒說話。良久,他抬起頭,對著我們,面孔如同白色大理石。他把信推到我手裡,我沒看一眼。他用呆滯扁平的聲音說:「我舅公死了。」
我們聽了茫然,傻傻看著他。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又說了起來,發出的聲音刺耳嘹亮,充滿不理解的痛苦,像是一頭獻祭時被割喉的小公牛的吼叫:「尤利烏斯·愷撒死了。」
「不,」阿格里帕說,「不。」
梅賽納斯的臉繃緊,像獵鷹似的看著屋大維。
我手抖得沒法看信上的文字。我穩住自己,大聲讀出來,嗓音在我自己聽來很奇異:「三月望日(「望日」(ides)是滿月當空的那一天,故亦可譯為「滿月日」「月圓日」。據古羅馬曆法,它是三月、五月、七月、十月的第十五天,其餘月份的第十三天。「望日」譯名借自我國農曆:初一稱朔,十五稱望。)當天尤利烏斯·愷撒被敵人們謀殺於元老院議政廳。細節未詳。民眾狂奔街頭。今後事態尚不可知。你可能有極大危險。匆此不敘,你母親懇請你自己小心為上。」信是倉猝間寫的,有些墨污,字母也歪歪斜斜。
我看看四周,茫茫然也不知是何感覺。是空虛嗎?那些軍官圍著我們站成一圈;我審視一人的眼睛;他滿臉愁苦,我聽到一聲啜泣:我想到這是愷撒最精銳的軍團之一,老兵們敬他如父。
過了很久屋大維才有動靜。那信使仍然坐在地上,因精疲力盡而面容遲鈍。屋大維在他身邊跪下,語聲溫和。「你知道什麼信上沒提及的事情嗎?」
信使說:「不知道,大人。」便要站起來,但是屋大維用手按住他的肩膀,說道:「歇歇。」然後自己起身,對一個軍官說:「給這個人安排照顧,提供舒適的住處。」然後他轉向我們三個已經湊上來的人。「我們大家稍後談。現在我得想想這會意味著什麼。」他向我伸出手,我明白他是想要那封信,便交給他,他就轉身走了。圍作一圈的軍官退散開來,他走下山去。我們久久望著他,一個男孩似的纖瘦身影在空曠的操場上,緩緩而行,方向不定,好像要找出一條路來。
稍後。隨著愷撒的死訊傳開,軍營里起了巨大的驚恐。傳言紛起,荒誕不經,只好概不相信。各種爭論,不了了之;幾處打架,很快平息。有些在不同軍團服過役的、昔日敵人已成今日同袍的老兵們,對這些大驚小怪很是鄙薄,如常地做著自己的事。一個人去了操場彳亍的屋大維依然未返。天黑了。
夜晚。軍團統領盧格杜尼烏斯親自派了衛隊把守我們幾人的帳篷,因為誰也不知道我們有什麼敵人、事態會怎樣發展。我們四人一同在屋大維的帳篷里,就著草蓆或坐或臥,圍著地上搖曳的提燈。有時屋大維會起身去一張行軍凳上就座,遠離光亮,讓臉落在陰影中。很多人從阿波羅尼亞來了,探聽消息,出謀獻策,伸出援手;盧格杜尼烏斯已提出,我們需要時可以調度軍團。現在屋大維要求不見外人;他向我們提起找過他的訪客。
「他們知道的還不及我們多,言詞間只是為了他們自己的運勢打算。昨天——」他稍一停頓,看了看黑暗中的什麼東西——「昨天,他們都像是我的朋友。現在我不能信任他們。」他再次停頓,湊近我們,手按住我的肩膀,「這些事我只和你們三個談,你們是我真正的朋友。」
梅賽納斯開了口,嗓子已變得低沉,不再有他偶爾露出的娘娘腔的尖音:「連我們都別信任,雖然我們愛你。從這一刻開始,只在你必須信任的時候信我們吧。」
屋大維驀然轉身離開我們,背向光亮,哽咽地說:「我知道。我連這都知道。」
我們談到了必需的行動。
阿格里帕說我們必須一無所為,因我們對於理智行動的依據一無所知。在提燈忽明忽暗的光線中,憑他的聲音和他的嚴肅,他也可能是個老人。「我們在這裡是安全的,起碼目前是;這個軍團將會對我們忠誠——盧格杜尼烏斯做了保證。審察時勢,現在可能有一場大叛變,也許已經有軍隊派出來捉拿我們,就像當年蘇拉派兵抓捕馬略的後代——尤利烏斯·愷撒自己也在其中。我們也許不會有他當年那麼走運。我們背後有馬其頓尼亞的山嶺,有這個軍團對抗,他們追不過來。無論如何,我們需要時間收集消息;不管消息好壞,我們也不要因妄動而貽害我們的地位。我們必須在眼前的安全中等待。」
屋大維,輕輕地:「我舅公有一次跟我說,太審慎可能會像太魯莽一樣,是確定無疑的死亡之路。」
我忽然發現自己站了起來;有個力量憑依著我,我說話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我要把你稱作愷撒,因為我知道他願意讓你做他的兒子。」
屋大維看著我;我相信,他未曾有過這個想法。「那是太早了,」他慢慢地說,「但是我會記得第一個用這名字稱呼我的人是薩爾維迭努斯。」
我說:「如果他願意讓你做他的兒子,他也會希望你像他那樣行動。阿格里帕說了,我們在這裡有一個效忠的軍團;如果我們當機立斷要求聯盟的話,馬其頓尼亞的其餘五個軍團也會像盧格杜尼烏斯一樣響應的。因為如果說我們對後續的事態一無所知,他們更甚。照我說,我們不如帶著手中的軍團開赴羅馬,接掌那裡現有的權力。」
屋大維:「然後呢?我們不知道那邊有什麼權力;我們不知道什麼人會反對我們。我們甚至不知道什麼人殺了他。」
我:「我們得到那權力就可以改變它。至於什麼人會反對我們,我們無法知道。但如果安東尼的軍團和我們聯手,那麼——」
屋大維,慢慢地:「我們甚至不知道什麼人殺了他。我們不知道他的敵人,便無法知道我們自己的敵人。」
梅賽納斯嘆息,起身,搖頭。「我們談到行動,談到我們將要做的,但是沒有談到行動要達到的目的。」他注視屋大維,「我的朋友,且不論我們的行動,你希望完成的是什麼?」
屋大維一時沒有言語。然後他輪流看了看我們每個人,神情專注。「現在我對你們大家也對眾神起誓,如果命運讓我活下來,我會向謀殺我舅公的人報仇雪恨,不管他們是誰。」
梅賽納斯,點著頭:「那麼我們第一個目標是保證那種命運,以便你能踐行誓言。我們得生存下來。為此我們必須審慎地行動——但我們必須行動。」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講話的態度仿佛我們是學童。「我們的朋友阿格里帕建議大家安全地留在這裡,直到得知行動應採取的方向。但是留在這裡便是留在無知之中。羅馬會有消息傳來——但那會是混雜著事實的謠言、混雜著私利的事實,最後私利與黨爭就會成了我們一切所知的來源。」他轉向我。「我們衝動的朋友薩爾維迭努斯提議馬上出擊,趁著也許正是世界大亂的時刻搶占優勢。在黑暗中跟怯懦的對手賽跑,或許能幫你贏得比賽,但也或許讓你墜入一個你看不見的懸崖,或者將你帶到一個你不願看到的地方。不成……全羅馬都會知道屋大維接到了舅公的死訊。他會悄然返回,帶著朋友,懷著悲痛——但沒有帶著可能讓敵友雙方都高興的兵卒。沒有軍隊會攻擊四個給親人奔喪的小伙子和少數僕人;他們周圍也不會聚集勢力,勾起敵人的警惕,並促使他們下決心。況且如果會有謀殺,四個人比一個軍團能逃跑得更快。」
我們都已各陳己見,屋大維沉默著,這時我想到,我們忽然間都聽起他的決策來了,我們從來沒有這樣的,真奇怪。是我們感到他有一種氣勢,而先前不知?是當下這一時使然?是我們自己的某種欠缺?以後我會再思索原因。
屋大維終於說:「我們會照梅賽納斯說的辦。我們要將大部分財物留在這裡,就像打算回來似的;明天,我們就盡力兼程趕回義大利。但是不經過布林迪西——那裡有個軍團,我們無法知道他們的立場。」
「奧特朗托。」阿格里帕說,「路程橫豎更近。」
屋大維點頭。「那麼現在你們必須選擇了。跟我一同回去的,就是跟我生死相隨的人。沒有他路可走,也沒有可能回頭。我也不能向你們承諾什麼,除了我自己的機遇。」
梅賽納斯打了個呵欠;他故態復萌了。「我們是跟你坐了那條臭烘烘的運魚船過來的;倘若耐得住那個,我們又有什麼耐不住的。」
屋大維微微一笑,有點悲哀。「好久以前了,」他說,「那一天。」
我們沒有再談,彼此道了晚安。
我一個人在帳篷里;寫這些詞句的書桌上油燈將盡,畢畢剝剝,我的眼睛越過帳門,能看見東邊山上拂曉的蒼白的初光。我一夜未眠。
在這晨早的沉寂中,白天那些事似乎遙遠而不真實。我清楚我的人生道路——我們大家的人生道路——都被改變了。其他人感想如何?他們知道嗎?
他們知道我們面前這條路的盡頭要麼是死亡,要麼是偉大嗎?這兩個詞在我腦海里轉了又轉,轉了又轉,最後仿佛是同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