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良的姑娘 · 第四幕

〔一個披上節日盛裝的大廳,廳里的各個圓柱之間都懸垂著花飾綢帶,舞台後面傳來陣陣長笛和木管的樂聲。 第一場 〔約翰娜。 約翰娜: 刀槍靜止不動,戰爭風暴沉寂, 血腥鏖戰之後,接著歌舞昇平, 大街小巷響徹歡快的輪舞曲調, 祭壇和教堂裝飾得金碧輝煌,富有節日氣氛。 翠綠的松柏枝條搭起一座座凱旋之門, 圓柱上面纏繞著鮮艷的花環似錦; 蘭斯城垣廣闊容納不了雲集的嘉賓, 賓客如潮,蜂擁而來參加盛典萬民同慶。 同一種歡樂迸發出情緒昂揚, 同一個念頭在每人胸中迴蕩, 不久之前血海深仇使民眾彼此分離, 如今共享這普天同慶的歡樂歡天喜地。 誰若承認自己屬於法蘭西人的族種, 他就更加自豪地意識到這一光榮; 古老的王冠又顯示出嶄新的光輝奕奕, 法蘭西向他國王的兒子深表敬意。 可是我,完成了這一切輝煌卓越的成功, 卻對眾人共享的幸福並不心動; 我的心已發生變化,與往日根本不同, 它逃離這種喧囂熱鬧的節日氣氛, 轉向不列顛人的軍營之中, 目光一掠而過掃向敵人, 我不得不偷偷地溜出這歡樂的人群, 竭力隱藏我內心深處沉重的罪行。 是誰?是我?我竟把一個男人的身影 揣在我純潔無瑕的胸中? 這顆心,充滿了天國的光輝, 竟然能為一種塵世的愛情搏動? 我,我的祖國的救星, 至高無上的上帝駕下的女兵, 我竟為我祖國的敵人燃起激情! 我若把這事告訴貞潔的太陽, 羞恥之心會不把我徹底滅亡! 〔幕後的樂聲轉變,換成一股溫柔纏綿的旋律。 不幸!我真不幸!什麼樣的樂聲! 誘惑我豎起耳朵傾聽! 每個樂音都勾起我心裡他的聲音, 都在我眼前變出他的身影! 但願我被捲入戰鬥的風疾雨暴, 但願鏖戰正酣,箭矢長矛 在我身邊飛舞疾馳,喧響不已, 我又會重新找到我的勇氣! 可是這些聲音,這些聲響 牢牢纏住我的心臟, 把我胸中的每股力量 全都化為思念溫柔纏綿, 溶解成淚水痛苦憂傷! (停了片刻,更加活躍) 難道要我把他殺死?看見他的眼睛 我還下得了手?殺死他!我還不如 把這致命的利刃刺進我自己的胸口! 因為我富有人性,我就該受到懲罰, 難道同情有罪?——同情!難道 你在那些死於你劍下的人身上 也聽到過同情和人性的聲音? 為什麼那個威爾斯人,那個稚嫩的青年 向你乞求饒命,同情的聲音就歸於沉寂? 狡黠的心啊!你向永恆之光恣意撒謊, 驅使你行動的並不是同情的溫柔聲響! 為什麼我不得不凝視他的眼睛, 把他高貴的臉上輪廓仔細端詳? 不幸的人啊,你的罪行就始於你的目光! 上帝要求我成為一個盲目的工具, 你必須盲目地完成你的任務! 只要你一睜眼觀看,便失去上帝防護你的盾牌, 地獄的羅網便把你牢牢套住! (笛音重複演奏,她陷入幽靜的哀傷) 溫柔的牧羊杖!啊,但願我永遠 把你換成寶劍! 神聖的橡樹啊,但願你枝葉的颯颯聲響, 我從未聽見! 崇高的天后, 但願你永遠沒有顯現在我面前! 拿走你的王冠,我不配戴它, 請你拿走你的冠冕! 唉,我看見天國敞開, 看見聖人賢人的容顏! 可是我的希望是在人間 我的希望不在樂園! 倘若你定要在我身上 加上這可怕的使命, 我也能把這顆心變得無情堅強, 可上天本來把它創造成善感多情! 你若想要宣布你的威力, 那你就選擇你永恆的家裡 那些毫無罪過的人們, 你就派出那些不朽的精靈, 那些純潔無瑕的精靈, 他們沒有感覺,不會傷心! 不要選擇這嬌嫩的少女, 不要選擇這牧羊女柔弱的心靈! 戰爭的勝敗與我有何相干, 國王之間的紛爭與我何關? 我毫無歉疚地牧放我的羔羊, 在幽靜的高山之巔。 可是你把我拽進世上人間, 拽進這高傲的帝王宮殿, 把我奉獻給沉重的罪愆, 唉!這本不是我自己的心愿! 第二場 〔阿格納斯·索累爾。約翰娜。 索累爾(心情非常感動;她一看見約翰娜,便快步向她走去,撲在她的懷裡;突然她想了一想,把約翰娜放開,跪倒在她面前): 別這樣!你別這樣!我跪在你的面前—— 約翰娜(想把她扶起): 起來! 你這是怎麼了?你忘乎所以,也忘記了我。 索累爾: 別管我!我是高興已極, 這才在你腳下跪倒—— 我有一腔感激之情,要在上帝面前傾吐, 向你身上看不見的上帝祈禱。 你是天使,把我的主人 帶到蘭斯,給他戴上王冠。 我做夢也不敢想的事,現在已經實現! 正在準備國王加冕的盛典, 國王陛下已穿上他節日的盛裝, 滿朝文武,王親顯貴已經聚集一堂, 手執王權的玉璽印章, 萬民百姓猶如狂濤湧向大教堂, 輪舞樂曲奏起,教堂鐘聲敲響—— 啊,我真承受不起這樣充溢的幸福時光! 〔約翰娜溫柔地把她扶起,阿格納斯·索累爾停頓片刻,仔細地端詳這位姑娘。 而你一直神情嚴峻,態度嚴肅, 你能夠創造幸福,卻不去分享。 你的心冷漠無情,感覺不到我們的快樂, 你看見過天國的燦爛輝煌, 你純淨的心胸對塵世的歡樂幸福並不嚮往。 (約翰娜使勁地握住她的手,又迅速把它放下) 啊,但願你能變成一個女人,有女人的感受! 脫下你的鎧甲,已經結束戰爭, 你還是承認你是溫柔的女性! 只要你的模樣和神情嚴峻的帕拉斯[49]相似, 我那善感的心便望而生畏,不敢和你親近。 約翰娜: 你對我有什麼要求? 索累爾: 解除你的武裝! 脫下這身鎧甲,愛情害怕接近 這鋼鐵遮蓋的胸膛, 啊,做個女人吧,你將感覺到愛情! 約翰娜: 你要我現在就解除武裝!現在! 要我在戰鬥中,面對死神把胸膛裸露! 現在還不行——啊,但願有七重鋼鐵 在你們慶典面前,在我自己面前把我保護! 索累爾: 杜努阿伯爵愛你,他只向榮譽和 英雄美德敞開他那高貴的心, 如今為你熾熱燃燒,充滿聖潔的感情。 啊,能為英雄所愛真是美妙無比, ——更美的是能對他鍾情! (約翰娜厭惡地扭過頭去) 你憎恨他!——不,不,你只是不能 愛他而已——可是你怎麼會對他憎恨! 只有奪走我們愛人的人,我們才憎恨, 可是誰也不是你的戀人! 你的心平靜無擾——倘若它有感情該有多好—— 約翰娜: 為我悲嘆!為我的命運哀悼吧! 索累爾: 還缺乏什麼,使你感到不幸? 你實現了諾言,解放了法蘭西, 你勝利進軍,把國王一直引進加冕之城, 奪得了崇高的榮譽; 幸福歡欣的民眾向你致敬,對你尊重, 眾口一詞,對你交口稱讚, 你是這次節日盛典的女神; 國王自己頭戴王冠 也沒有像你這樣光輝燦爛。 約翰娜: 啊,我若能 躲藏在最深的地底之中,該有多好! 索累爾: 你怎麼啦?多麼奇怪的感情動盪! 倘若你要在這一天垂下眼睛, 誰還能無拘無束地抬眼仰望! 我感到羞愧臉紅,我站在你的身邊 感到自己非常渺小,我無法擁有 你的英雄氣概,你的威儀尊嚴! 難道要我向你坦陳我的全部弱點? 我這顆軟弱的心關注的 不是祖國的榮譽, 不是國王的寶座重顯光彩, 不是萬民高昂的情緒和勝利的歡快, 只有一個人,充滿了這顆心。 我的心裡只容得下這惟一的感情: 他為萬民崇拜,百姓向他歡呼, 向他拋灑鮮花,民眾為他祝福, 他為我所有,他是我的愛人。 約翰娜: 啊,你是個幸運的女人!我祝你幸福! 大家在愛,你也在愛!你可以敞開胸懷 大聲訴說你的喜悅你的歡快, 顯露在眾人眼前,坦然公開! 帝國的這一盛大節日也是你愛情的節日, 成千上萬無窮無盡的民眾蜂擁而來, 擠在這城市的牆垣里,人山人海, 分享你的感情,聖化你的感情; 他們向你歡呼,為你編織花環, 你和萬眾一起,同享這極樂歡慶, 你熱愛那使眾人歡欣鼓舞的太陽, 你看見的乃是你愛情的璀璨光芒。 索累爾(和約翰娜熱烈擁抱): 啊,你完全理解我,使我欣喜萬分! 是的,我認錯你了,你熟知愛情, 我的感受,你說得淋漓盡致,透徹明淨, 我的心擺脫了恐懼和羞怯, 它感情激盪,對你充分信任—— 約翰娜(使勁掙脫索累爾的擁抱): 放開我。離我遠些!我身上沾滿了惡疾, 別玷污了你! 你高興吧,走吧,讓我躲在陰森的黑夜裡, 隱藏我的不幸,我的恥辱, 我的驚恐—— 索累爾: 你使我心驚膽戰,我不理解你; 可是我從來沒有理解過你—— 你那陰暗深沉的性格我總覺得城府太深, 誰能明白,是什麼使你神聖的心靈 使你純潔靈魂的柔情驚恐萬分! 約翰娜: 你是位聖女!你純潔無瑕! 你若窺見我的內心深處,你將不寒而慄, 視我為敵人,視我為叛徒,把我屏棄! 第三場 〔前場人物。杜努阿,杜·夏泰爾和拉·希爾拿著約翰娜的戰旗。 杜努阿: 我們正在找你,約翰娜,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國王陛下派我們找你,他要你 高舉這神聖的旗子,走在他的前面; 你應該參加公侯顯貴的行列中間, 你應該緊緊挨在他的身邊, 因為他不否認這點, 大家都該證明,今天這一日的榮譽, 他認為,全都應該歸你。 拉·希爾: 這是你的戰旗。接過旗去,高貴的姑娘, 公侯顯貴正在期待,眾多百姓也等待著你。 約翰娜: 叫我走在他的前面!高擎著戰旗! 杜努阿: 還有誰適合這事?另外哪一隻手 純潔到可以舉起這神聖的旗幟! 你在戰鬥中揮舞這面戰旗;如今 請舉著它表示普天同慶。 (拉·希爾想把旗遞給她,她渾身顫抖直往後退) 約翰娜: 拿走!把旗拿走! 拉·希爾: 你怎麼啦?你看見 自己的戰旗嚇成這樣!——你看看這旗! (他把戰旗打開) 就是這面旗,你不斷揮動,所向披靡。 旗上印著天后的肖像, 她站在一個地球之上; 聖母給你教誨時便是這個模樣。 約翰娜(驚恐萬狀地望著戰旗): 是她!是她自己!她出現在我面前時就是這樣。 你們瞧,她望著這裡,眉頭緊蹙, 神氣陰森,目光憤怒! 索累爾: 啊,她瘋了!你醒一醒! 你守住心神,你看見的並非真實情況! 這是塵世間為她模擬的一副肖像, 她自己在天國漫遊伴著合唱! 約翰娜: 可怕的聖母,你可是來懲罰你的造物? 毀掉我,懲罰我吧,取走你的霹靂, 用它打擊我罪孽深重的頭顱, 我破壞了我的盟約, 把你的聖名褻瀆玷污! 杜努阿: 我們真不幸啊!這是怎麼啦!多麼不祥的話語啊! 拉·希爾(驚訝地問杜努阿): 您是否理解這稀奇古怪的情緒波動? 杜·夏泰爾: 我看見了這個場面。我早就擔心會有這事發生。 杜努阿: 怎麼?你說什麼? 杜·夏泰爾: 我的想法, 不敢說出口來。只求上帝讓這事就這樣 過去,但願國王已經加冕。 拉·希爾: 怎麼?這面旗幟發出的恐懼, 竟落到了你自己身上? 讓不列顛人望見這面戰旗顫抖驚慌, 法蘭西的敵人對它望而生畏, 可是它對法國人民卻是無比慈悲。 約翰娜: 是的,你說得很對!它對朋友親切溫柔, 卻向敵人散布驚恐憂愁。 〔傳來國王加冕進行曲的旋律。 杜努阿: 那你就拿著這旗子!拿著它!敵人已上前線, 一刻也不容拖延! 〔他們硬把旗子塞給約翰娜,她非常勉強地接過旗子,下場,其餘的人隨下。 〔場景轉換成大教堂前一個空曠的廣場。 第四場 〔舞台後部擠滿了觀眾,從人叢中走出貝特朗,克勞德·馬利和埃蒂安,他們走向前來。遠處傳來低沉的加冕進行曲的樂聲。 貝特朗: 你們聽這音樂!就是他們!他們已經走近! 什麼辦法最好?我們爬上平台還是擠過人群, 這樣就一點不漏全都看清? 埃蒂安: 根本擠不過去。大街小巷全都擠得滿坑滿谷, 有的騎馬,有的坐車, 讓我們走近這些房屋; 我們在這裡可以安安逸逸地 觀看從旁走過的遊行隊伍。 克勞德·馬利: 我覺得,就仿佛 半個法國都在這裡聚集! 人流洶湧,如過江之鯽, 裹挾著我們,從遙遠的 洛林省一直衝到這裡! 貝特朗: 國家發生 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 誰能幹坐在自己的犄角里袖手旁觀! 已經流灑了夠多的血和汗, 真命天子的頭上才戴上這頂王冠! 我們的國王是真正的國王, 我們現在給他加冕,這個典禮必須隆重莊嚴, 絕對不能落在巴黎人的後面, 他們當時在聖丹尼給他們的國王加冕[50]! 誰要是不參加這個盛典,不跟著高喊: 「國王萬歲!」他就不是個思想純正的好漢! 第五場 〔瑪爾戈和路易松走向前場人物。 路易松: 我們將要看見我們的妹妹了,瑪爾戈! 我的心跳得厲害。 瑪爾戈: 我們將看見她 氣勢顯赫,儀態萬方,對我們說話: 我是你們的妹妹,我是約翰娜! 路易松: 我只有親眼看見那個強勁有力的女人, 人們稱之為奧爾良的姑娘的人, 我才會相信她就是我們 失去的妹妹約翰娜。 (行進的隊伍越來越近) 瑪爾戈: 你還懷疑呢?你就要親眼看見她! 貝特朗: 注意!他們來了! 第六場 〔吹笛手和木管手開路。後隨身著白衣的孩子,他們手拿著翠綠的樹枝,後面是兩個傳令官。緊跟著是一隊持戟武士,身著長袍的市議會議員。接下來是兩位手執權杖的元帥,勃艮第公爵手持寶劍,杜努阿手捧王笏,一些顯貴捧著王冠、帝國金球[51]和司法權杖。另外一些顯貴捧著各種祭品,後面是佩帶自己騎士團飾物的騎士,合唱隊的歌童拿著香爐,往後是兩位主教捧著聖油瓶,大主教捧著十字架;後面跟著手擎戰旗的約翰娜。她低著頭,步履不穩,兩個姐姐一看見她表現出又驚又喜的神情。她後面跟著國王,走在四名男爵抬著的華蓋下面;宮廷顯貴們跟在後面,一隊士兵斷後。遊行隊伍走進教堂時,進行曲停止演奏。 第七場 〔路易松。瑪爾戈。克勞德·馬利。埃蒂安。貝特朗。 瑪爾戈: 你看見妹妹了嗎? 克勞德·馬利: 她身穿黃金鎧甲 手擎戰旗,走在國王前頭! 瑪爾戈: 就是她,那就是約翰娜,我們的妹妹! 路易松: 她沒有認出我們!她沒有料到, 這樣挨近姐姐的胸懷, 她眼睛望著地面,臉色如此蒼白, 她擎著戰旗,渾身顫抖—— 見她這樣,我高興不起來。 瑪爾戈: 現在我看見我們的妹妹 光彩奪目顯赫高貴。—— 她一直在我們山間嶺上牧羊, 我就是做夢也沒想到 我們會看見她這樣氣派,這樣風光。 路易松: 父親的夢想已經實現,我們在 蘭斯城將向我們妹妹鞠躬致敬。 這就是父親在夢中見到的那座教堂, 如今夢想都已成真。 可是父親也見到悲哀的面容—— 啊,見她這樣威風我不禁憂心忡忡! 貝特朗: 我們幹嗎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快到教堂去, 去觀看神聖的儀式! 瑪爾戈: 是啊,走吧! 也許我們能在那裡碰到妹妹。 路易松: 我們已經看見了她,我們還是 回村去吧。 瑪爾戈: 什麼?還沒 向她問好跟她說話就回村去? 路易松: 她不再 屬於我們,她已側身於帝王和公侯, 我們是誰,在這兒虛榮心盛,爭先恐後 想分沾她的榮華光輝? 她還是我們妹妹時,就和我們不是同類! 瑪爾戈: 她會為我們感到羞恥,看不起我們? 貝特朗: 國王自己都不因我們而感到羞恥, 他親切地向卑賤低下的平民致意問好, 不論約翰娜地位多麼顯赫,升得多高, 國王陛下總比她更加偉大榮耀! (教堂里響起號音,鼓樂齊鳴) 克勞德·馬利: 快到教堂去! 〔他們快步走向舞台深處,消失在人群之中。 第八場 〔蒂波·達克,身穿黑衣,萊蒙跟著他,想拉住他。 萊蒙: 站住,蒂波老爹!別往人群里擠! 你看這裡站著的人全都歡天喜地, 而你的憂愁在這節日裡真是大煞風景。 走吧!讓我們快步逃出此城。 蒂波: 你沒看見我那不祥的女兒?你仔細 觀察了她? 萊蒙: 啊,我求求您,走吧! 蒂波: 你沒發現,她走路步履踉蹌, 臉色多麼蒼白,神情多麼慌張! 這不幸的姑娘感覺到自己處境有異; 這是拯救我孩子的時機, 我可不能放棄。(欲走) 萊蒙: 站住!你想幹什麼? 蒂波: 我想讓她大吃一驚,我要摧毀 她虛幻的榮華富貴,她拋棄了上帝, 我要使勁地再把她領回 上帝的手裡。 萊蒙: 哎呀!你好好考慮一下! 千萬別毀了你親生的女兒! 蒂波: 只要她的靈魂得救,哪怕她的肉身死去。 〔約翰娜從教堂里衝出,手裡沒有戰旗;百姓擠上前去,跪倒在地向她致敬,親吻她的衣服,她被擁護的人群攔阻在舞台後部。 她來了!是她!她臉色蒼白地衝出教堂, 恐懼迫使她逃出這座聖殿—— 這是上帝的法庭,將要對她 宣判!—— 萊蒙: 再見吧! 別要求我繼續陪你! 我滿懷希望而來,滿心痛苦地回家。 我又看見了您的女兒, 感到我又重新失去了她! 〔萊蒙下場,蒂波在相反的方向離去。 第九場 〔約翰娜。民眾。接著她的兩個姐姐。 約翰娜(推開民眾,走上前來): 我不能待在這裡——無數精靈驅趕著我, 管風琴的聲音在我耳里猶如陣雷交加, 教堂的穹頂坍塌,直壓我的頭頂, 我不得不逃到這空曠的天空底下! 我把戰旗留在這座聖殿里, 這隻手永遠也不得觸摸這面戰旗! ——我仿佛覺得,方才好像做夢 看見親愛的姐姐瑪爾戈和路易松 從我身邊悠然一晃,——唉! 這只是一個欺人的幻象! 她們離我很遠,在不可企及的遠方, 宛如我童年的幸福,在天真無邪的時光! 瑪爾戈(走出人群): 是她,是約翰娜。 路易松(向約翰娜快步走去): 啊,我的妹妹。 約翰娜: 那就不是幻象——是你們——我擁抱你們, 擁抱你,我的瑪爾戈!擁抱你,我的路易松! 在這人頭攢動,陌生而又荒涼的地方 我緊緊擁抱親切的姐姐的心胸! 瑪爾戈: 她還認得我們,還是我們的好妹妹。 約翰娜: 你們的愛帶領你們到這裡來看我, 路途遙遠,真是遙遠!你們沒生妹妹的氣。 不怪她拋下你們不辭而別,不怪她無情無義。 路易松: 是上帝難以捉摸的安排把你帶走。 瑪爾戈: 你的聲名遠揚,轟傳四方, 所有的人都把你的名字放在嘴上, 也驚動了我們,在我們寂靜的村里, 把我們帶到這裡參加這隆重的典禮, 我們是來觀看你的顯赫氣派, 還有別人和我們同來。 約翰娜(急口): 父親也和你們在一起! 他在哪兒,在哪兒?為什麼不見他的人影? 瑪爾戈: 父親沒和我們在一起。 約翰娜: 他不在?他不想 看看他的女兒?你們沒有把他的祝福給我帶來? 路易松: 他不知道我們在這兒。 約翰娜: 他不知道! 為什麼不知道?——你們神情慌亂?你們沉默不語, 低頭望著地面!你們說,父親在哪裡? 瑪爾戈: 自從你走了以後—— 路易松(向她示意): 瑪爾戈! 瑪爾戈: 父親 就變得心情憂鬱。 約翰娜: 心情憂鬱! 路易松: 你放心吧! 你了解父親,他總是充滿預感! 如果我們告訴他,你很幸福, 他會平靜下來,會心滿意足。 瑪爾戈: 你不是很幸福嗎?是的,你肯定很幸福, 你現在地位這樣顯赫,這樣受人尊敬! 約翰娜: 我很幸福, 因為我又看見了你們,聽見了你們的 聲音,你們親切的聲調, 我想起家裡,父親的牧場。 我在我們的高山上牧放群羊, 我在那裡幸福得像進了天堂—— 我不可能再像那樣幸福,又變成那樣? 〔她把臉埋在路易松的胸前。克勞德·馬利,埃蒂安和貝特朗出現,怯生生地站在遠處。 瑪爾戈: 來吧,埃蒂安!貝特朗!克勞德·馬利! 妹妹並不傲氣凌人,她態度溫和安詳, 說話親切和藹,我們一同住在村里時, 她可從來不是這樣。 約翰娜: 我現在身在何處?請告訴我!莫非 這一切只是一場漫長的夢,而我方才夢回? 我已走出了雷米教堂?是不是! 我是在那株魔法樹下沉沉入睡, 現在醒來,你們這些我十分熟悉的親人 正站在我的周圍? 我只是在睡夢中見到了這些國王顯貴, 激烈鏖戰,殊死廝殺——它們只是 幢幢幻影從我身旁飄然而逝, 在這棵樹下,幻夢頻生,夢境迷離。 你們怎麼來到蘭斯?我又怎麼來到這裡?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雷米教堂, 請坦率地告訴我,使我心裡感到歡暢。 路易松: 我們現在都在蘭斯,你不僅夢見了這些事情, 你還的的確確全都加以完成—— 看看你的四周,你醒一醒吧, 摸一摸你這身光彩耀眼的黃金鎧甲! (約翰娜伸手摸了一下胸前,思索一番,吃了一驚) 貝特朗: 你是從我手裡接過的這頂頭盔。 克勞德·馬利: 你以為是在做夢,這毫不足奇, 因為你所完成的豐功偉績, 即使在夢境之中也不可能顯得更加奇異。 約翰娜(急急地說道): 走吧,讓我們趕快逃走!我和你們一道, 回到我們村里,回到父親的懷抱。 路易松: 啊,走吧!和我們一起走吧! 約翰娜: 所有這些人 都稱讚我,遠遠超過我的功績! 你們看見的我,是個瘦小軟弱、稚氣的女孩, 你們都愛我,可是對我並不崇拜! 瑪爾戈: 你想要拋棄這一切絢麗的光彩! 約翰娜: 我拋棄這可憎的浮華光彩, 它使我們的心彼此分開, 我想重新變成一個牧羊姑娘, 我要侍候你們像卑微的使女一樣, 我曾虛榮心切,凌駕於你們之上, 我要深深懺悔,好好補償! (號聲響起) 第十場 〔國王走出教堂;他身穿加冕服飾。阿格納斯·索累爾,大主教,勃艮第,杜努阿,拉·希爾,杜·夏泰爾,騎士們,宮廷官員,和民眾。 眾人的聲音(齊聲一再歡呼,與此同時,國王走上前來): 國王萬歲!卡爾七世萬歲! 〔喇叭吹響。國王示意,傳令官舉起手杖,要求大家肅靜。 國王: 善良的百姓!感謝你們的愛! 上帝加在朕頭上的王冠, 是通過刀劍征戰所贏得,所奪到, 上面浸滿了高貴的市民的鮮血, 但是今後該纏繞翠綠的橄欖枝條。 感謝一切為朕浴血奮戰的人們, 一切反對過朕的人們都得到寬恕, 因為上帝恩賜我們的是仁慈, 朕作為國王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施行仁恕! 民眾: 國王萬歲!仁慈的卡爾萬歲! 國王: 法蘭西的列代國王只是從上帝手裡 從至高無上的天國君王手裡接過王冠, 大家全都看見,朕十分明顯地 從他手裡接過這頂王冠。 (扭頭向約翰娜) 這位上帝派來的使者, 把世襲的國王交還你們, 砸爛了外國暴政的枷鎖! 她的名字應和本國的保護神 聖丹尼[52]的聖名相提並論, 為了銘記她的光榮,應該建立祭壇一座。 民眾: 姑娘萬歲!救星萬歲! 〔喇叭齊鳴。 國王(對約翰娜): 倘若你和我們一樣也是凡人所生所養, 那麼你說,什麼樣的幸福能使你喜悅歡暢; 不過倘若你的祖國是在九天之上, 倘若你在這少女的身軀里隱藏著 天國特性的萬丈光芒, 那麼就從我們的眼前去掉這條繃帶, 讓我們一睹你的光輝燦爛的丰采, 一睹上天看見你時的情形,以便 我們滿懷敬意,在塵埃之中向你頂禮膜拜。 〔眾人沉寂,鴉雀無聲,每隻眼睛都凝視著姑娘。 約翰娜(突然大叫): 上帝啊!我的父親! 第十一場 〔前場人物。蒂波走出人群,站在約翰娜的正對面。 若干人的聲音: 她的父親! 蒂波: 是的,她的極端不幸的父親, 他生下了這個不幸的姑娘,上帝的法庭 驅使他來控告他自己的女兒。 勃艮第: 哈!這是怎麼回事! 杜·夏泰爾: 現在可要發生可怕的事情! 蒂波(對國王): 你以為是上帝的威力拯救了你? 備受欺騙的君王!目亂神迷的法蘭西民眾! 是魔鬼的妖術拯救了你們。 〔大家都驚恐萬狀地直往後退。 杜努阿: 這人莫非瘋了不成? 蒂波: 不是我,是你在發瘋, 這裡的人們,還有這位睿智賢明的主教, 你們大家都以為,天上的主人通過一個 低下的婢女在向你們昭告。 看,她是否敢當著她父親的面 堅持騙人的大膽謊言。 她就用這放肆的謊言把民眾和國王欺騙, 你用三位一體的聖名給我回答: 你是否屬於聖人,純潔無瑕? 〔眾人沉默,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約翰娜身上;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索累爾: 上帝啊,她沉默不語! 蒂波: 面對令人生畏的聖名, 她只好沉默不語,即使在地獄深處, 魔鬼也害怕上帝的聖名!——竟說她是 上帝派來的一位聖女!——這些妖術 是在該詛咒的地方,在魔法樹下想出, 自古以來,邪惡的精靈都在樹下舉行妖魔禮拜 ——她在那裡把她不死的靈魂 向世人的仇敵出賣, 妖魔則回報她轉瞬即逝的塵世光彩。 你們讓她伸開手臂, 就會看到地獄給她印下的標記。 勃艮第: 駭人聽聞!——可是父親的話不能不信。 他控告自己的女兒,親自出面作證。 杜努阿: 不信,一個污辱自己的女兒, 又自取其辱的瘋子不能相信! 索累爾(對約翰娜): 啊,你說話呀!打破這不祥的沉寂! 我們相信你!我們對你堅信不疑! 你說一句話,只要一句話, 就已足夠,——可是你得開口說話! 把這醜惡不堪的控告摧毀—— 說明你清白無辜,我們信你無罪。 〔約翰娜一動不動,阿格納斯心驚膽戰地從她身邊走開。 拉·希爾: 她受到驚嚇,錯愕和恐懼使她閉口不語, ——面對這樣醜惡的控告 即使最純潔無辜的人也戰慄不已。 (他走近約翰娜) 鎮靜一下,約翰娜。穩定情緒。 無辜的人會開口說話,他那勝利者的目光 會以雷霆萬鈞之力把污衊擊得粉碎! 那些失掉身份心懷疑慮的人, 對你神聖的美德肆意詆毀, 奮起凜然怒斥,讓他們感到羞愧。 〔約翰娜一動不動,拉·希爾驚恐不已地退了下來,人群的騷動更為劇烈。 杜努阿: 民眾為何猶豫?君王為何顫抖? 她清白無辜——我為她擔保, 我自己以我公侯的名譽為她擔保! 我扔在這裡,扔下我騎士的手套: 誰膽敢出來說她有罪把她控告? 〔一聲猛烈的雷鳴,大家都驚慌失措。 蒂波: 憑著天上雷鳴怒吼的上帝聖名回答呀! 說你根本無罪。否認敵人在你心裡躲藏, 證明我在撒謊! 〔又是一聲雷鳴,聲音更加響亮,民眾四下奔逃。 勃艮第: 上帝保佑我們吧!多麼可怕的徵兆啊! 杜·夏泰爾(對國王): 走吧!走吧,國王陛下!逃離這個地方! 大主教(對約翰娜): 我以上帝的名義問你:你沉默不語, 是感到自己無辜還是覺得自己有罪? 倘若這雷聲是在為你作證, 請握住這十字架,做出你的反應! 〔約翰娜一動不動。又接連不斷地響起猛烈的雷鳴。國王,阿格納斯·索累爾,大主教,勃艮第,拉·希爾和杜·夏泰爾下場。 第十二場 〔杜努阿。約翰娜。 杜努阿: 你是我的妻子——我第一眼看見你 就對你堅信不疑,現在依然如此。 我對你的信任勝於信任所有這些跡象, 也勝於信任在天上說話的霹靂轟響, 你凜然震怒,沉默不語, 緊緊地包藏在你神聖的無辜之中, 不屑於反駁如此可恥的懷疑。 ——你盡可對此不屑一顧,但是請向我吐露肺腑,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無辜。 你不用跟我說任何話,只消把手伸給我, 保證並且表示,你充分信任 我能保護你,你的事業光明磊落。 〔他向約翰娜伸出手去,約翰娜扭轉身子,不理會他;他驚恐地僵立著。 第十三場 〔約翰娜。杜·夏泰爾。杜努阿。最後萊蒙。 杜·夏泰爾(又折回來): 約翰娜·達克!國王陛下允許你 離開此城不受任何傷害, 城門全都為你敞開。不必害怕 受到污辱。國王的寬容把你保護—— 杜努阿伯爵,請跟我走,——你沒有榮幸 在此多事逗留——結局竟這樣叫人難受! 〔杜·夏泰爾下。杜努阿從僵木的狀態中驚醒,又向約翰娜看了一眼,下場。約翰娜獨自一人站立片刻。最後萊蒙出現,先在遠處站立一會兒,默默地痛苦地端詳著約翰娜。然後向她走去,握住她的手。 萊蒙: 抓住這一時刻,走吧!走吧!街上已經闃無人跡。 把手伸給我。我領著你。 〔一看見萊蒙,她才表示有了感覺,她凝視著萊蒙,又抬頭仰望天空;然後激烈地抓住萊蒙的手,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