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良的姑娘 · 第二幕

〔場地四周山岩環立。 第一場 〔英軍統帥塔爾波特和利奧內爾。勃艮第公爵菲利普。騎士法斯塔爾夫和夏蒂榮帶領士兵,擎著軍旗。 塔爾波特: 讓我們在這些山岩下面 安營紮寨,停住隊伍, 也許我們還能召集四下潰逃的殘部, 他們初戰失利便驚惶逃散。 設崗布哨,占據高處! 儘管夜幕低垂,敵人難以窮追, 也並未插上翅膀,迅疾如飛, 我並不害怕他們突襲偷營。—— 但是仍須謹慎小心,因為我們面對 大膽無畏的敵人,我們已被擊潰。 〔法斯塔爾夫騎士率士兵下。 利奧內爾: 已被擊潰!大帥,請不要再說這話。 我無法想像,法蘭西人今天 竟看見敗逃的英國人的脊背。 ——啊,奧爾良!奧爾良!埋葬我們光榮的墳墓! 英國的榮譽墜落在你的田野之上! 可笑至極的一場敗仗! 將來後世有誰會相信這事! 贏得波阿濟耶,克萊齊和阿沁古三戰的好漢, 竟會倉皇奔逃,被一個女人驅趕! 勃艮第: 我們應該感到欣慰,戰勝我們的不是人, 我們是敗在魔鬼手裡。 塔爾波特: 敗在我們自己愚蠢的魔鬼手裡——是嗎,勃艮第公爵? 賤民的妖魔也會使公侯膽戰心驚? 迷信的大氅至為拙劣,難以遮掩 你的膽怯——是您的部下率先逃命。 勃艮第: 大家都在逃命。誰也守不住陣腳。 塔爾波特: 不然,大人!是您那一翼首先驚慌。 您急忙衝進我們營盤,大聲叫嚷: 「地獄的門已開,撒旦在為法蘭西作戰!」 這才使我們的將士亂成一團。 利奧內爾: 這點您不能否認。是您那一翼 首先潰退。 勃艮第: 因為我們首先遭到襲擊。 塔爾波特: 那姑娘知道我們陣營的漏洞, 她知道,什麼地方容易驚恐。 勃艮第: 什麼?難道要勃艮第承擔這次兵敗的罪責? 利奧內爾: 倘若我們英國人單獨與之戰鬥, 平心而論,奧爾良不會失守! 勃艮第: 不會——因為你們根本不會看見此城! 是誰給你們開路,讓你們進入這個國度, 當你們踏上這個敵對的陌生的海岸時, 是誰向你們伸出朋友之手忠實協助? 誰在巴黎為你們的亨利王子加冕, 是誰幫他征服法蘭西人的心? 平心而論!倘若不是這條臂膀堅強有力 把你們引了進來,你們永遠看不到 任何法蘭西的爐灶炊煙升起! 利奧內爾: 倘若用狂言大話作戰,公爵大人, 你單槍匹馬就已征服了法蘭西。 勃艮第: 你們懊惱氣憤,因為奧爾良 未能到手,於是向你們的盟友泄憤。 遷怒於我,奧爾良從我們 手中滑掉還不是由於你們無比貪心? 奧爾良已經準備向我投誠, 你們妒忌,才使此事功敗垂成。 塔爾波特: 並非由於您的緣故,我們圍困了奧爾良城。 勃艮第: 倘若我把部隊撤走,你們將會如何? 利奧內爾: 相信我吧,我們的情況不會比在阿沁古更糟, 那一仗我們打敗了您和整個法蘭西。 勃艮第: 可是你們迫切需要我們的友誼, 為了取得它,攝政王[41]付出了高昂的代價。 塔爾波特: 不錯,代價的確高昂無比, 我們今天在奧爾良城下付出了我們的榮譽。 勃艮第: 不要走得太遠,爵士,否則您會追悔莫及! 難道我背離我主子正義的大旗, 在我頭上頂上賣國賊的惡名 就是為了忍受外國人的這種欺凌? 我在這裡幹什麼,為何作戰反對法蘭西? 倘若要我為忘恩負義之輩效勞, 那我寧可為我天生的國王效力。 塔爾波特: 您正在和法國太子秘密談判, 我們知道這事,可是我們會想出辦法 保護自己,不致有人反叛。 勃艮第: 真是該死, 你們竟然這樣對待我?——夏蒂榮! 傳令我的隊伍,整裝出發, 我們回國,回到自己的祖國。 〔夏蒂榮下。 利奧內爾: 一路順風! 不列顛人只有自己廝殺沒有幫手, 全憑自己寶劍的威風, 這時他的榮譽才最為壯麗恢弘, 每個人各打各的仗,榮辱不共, 因為這句老話永遠是真理: 法國人和英國人的血液絕不可能互相交融。 第二場 〔伊撒波王后,由幾名侍童陪同上場。前場人物。 伊撒波: 你們在說什麼呀,大帥們!趕快打住, 是什麼星辰讓人瘋狂使人糊塗, 攪得你們健康清明的頭腦發昏? 此時此刻和睦團結才能保住你們, 而你們卻想各分東西懷著仇恨, 互相火拚,同歸於盡? ——我請求您,高貴的公爵,趕快收回成命。 ——而您,光榮的塔爾波特, 快去安慰那朋友,他正怒火中燒; 來吧,利奧內爾,幫我使這兩個高傲的勇士 心平氣和,促使他們言歸於好。 利奧內爾: 我難以從命,夫人,我對一切都無所謂, 我是這樣認為,不能並肩戰鬥, 最好彼此分手。 伊撒波: 怎麼?地獄的邪魔妖術 在會戰時曾興風作浪,使我們出師不利, 在這裡也繼續使我們神志不清頭腦糊塗? 您說啊,高貴的爵士!是誰把這場爭吵挑起? (對塔爾波特) 您竟然傷害了這個珍貴的盟友, 您莫非全然忘卻了結盟之利? 沒有這條臂膀您能有何作為? 他為您的國王把寶座建立, 他既輔佐國王,也能把他推倒,只要他願意。 他的軍隊,尤其是他的名聲,增強了您們的實力, 整個英國,即使傾國出動, 湧上我們的海岸,也難以 征服法國,只要法蘭西團結一致, 只有法蘭西自己才能征服法蘭西。 塔爾波特: 真誠的朋友我們自然知道敬重, 然而抵禦虛假的朋友乃是聰明人的本分。 勃艮第: 誰若背信棄義,忘恩負義, 必然放肆大膽,肆意撒謊。 伊撒波: 怎麼,高貴的公爵?您能這樣 拋開羞恥和公侯的榮譽, 與殺父之仇握手言和捐棄嫌隙? 難道您竟瘋狂到這般田地, 竟相信能和儲君太子 真誠和解親如兄弟? 是您自己把他拋到毀滅的邊際! 他已傾倒在即,而您想把他扶起, 並且瘋狂地親自毀掉您自己的前程? 您的朋友站在這裡,您幸運的基礎 乃是和英國締結的堅實聯盟。 勃艮第: 我並不想和儲君太子締結和平, 但是倨傲的英國顯示的輕蔑 和狂狷我忍無可忍。 伊撒波: 來吧,來!原諒他情急之下口不擇言, 身為統帥,他負擔很重,心事很沉, 你們也都知道,憂患臨頭,使人有失公正。 來吧,來吧,趁這裂痕初現請互相擁抱, 加以彌合,讓我趕快予以治療。 塔爾波特: 您看如何,勃艮第?高貴的心 樂於在理性面前俯首稱臣, 王后方才說了一番聰明的話語, 讓我們互相握手,治癒創傷, 我方才言語唐突把它造成。 勃艮第: 夫人說的話十分在理。我的滿腔義憤 只能退讓,實在形勢逼人。 伊撒波: 說得漂亮!請以一個兄弟之吻 來加固這個新的聯盟。 但願說過的氣話全都一風吹掉。 〔勃艮第和塔爾波特互相擁抱。 利奧內爾(觀察這三個人的行動,自語): 但願這復仇女神締造的和平能有幸運! 伊撒波: 我們打了一次敗仗,諸位統帥 幸運之神與我們作梗; 但是你們高貴的勇氣請勿因此消沉。 法國儲君對上天的保佑已然絕望, 因此求助於撒旦的妖魔伎倆;但是 他臣服於萬劫不復的地獄純屬白費, 他的地獄也無法把他頹勢挽回。 一個屢打勝仗的姑娘統率著敵人的軍隊, 我願代替一個少女充當你們的先知, 前去統率你們的軍隊。 利奧內爾: 夫人,請您還是返回巴黎,我們 要用犀利的武器去打勝仗,不是憑著女人。 塔爾波特: 您走吧,走吧!您到軍中之後, 我們諸事不順,一直征戰不利。 勃艮第: 您走吧!您在這裡不會有好事, 戰士們都對您頗為厭膩。 伊撒波(驚訝地依次看著他們): 您也要我走,勃艮第?您站在 這些忘恩負義的爵士們一邊和我為敵? 勃艮第: 走吧!倘若士兵以為是在為 您的事業賣命,會頓時氣餒。 伊撒波: 我剛讓你們彼此和解消除隔膜, 你們就聯合起來一起反我? 塔爾波特: 走吧,跟著上帝一起走吧,夫人,您一走開, 我們就不再害怕魔鬼跑來。 伊撒波: 我難道不是你們忠實的盟友? 你們的事業難道不是我的事業? 塔爾波特: 可是您的事業並不是我們的事業, 我們正在進行一場誠實良好的鬥爭。 勃艮第: 我是為慘遭謀害的父親一雪深仇大恨, 兒子出兵以盡孝道,師出有名,堂堂正正。 塔爾波特: 可是坦白直言吧!您對儲君太子所做的事情 既不符天理,也不合人情。 伊撒波: 他在母親的頭上犯下屢屢罪行。 讓他受到詛咒!直到十代子孫! 勃艮第: 他是為父親——一位被害的丈夫報仇雪恨。 伊撒波: 他搖身一變成了法官審判我的操行道德。 利奧內爾: 兒子這樣確是缺乏敬意。 伊撒波: 他竟然把我予以流放。 塔爾波特: 這是聽從公眾的呼聲。 伊撒波: 我若對他表示寬恕,那就讓我受到詛咒! 與其讓他統治他父親的王國—— 塔爾波特: 您寧可犧牲做他母親的榮譽! 伊撒波: 你們不知道,你們這些軟弱的靈魂, 一個受到侮辱的母親的心能做出什麼事情。 誰善待我,我就愛誰,誰傷害我, 我就恨誰,倘若這是 我親生的兒子,那就更加可恨。 我十月懷胎生下他來, 他卻狂放無羈,把生身之母傷害, 我曾給他生命,如今我要把它奪回。 你們作戰反對我的兒子, 既無權利向他掠奪也毫無理由, 儲君太子可曾對你們犯下嚴重的罪行? 他有什麼地方有違對你們的本分? 驅使你們的是卑劣妒忌,是勃勃野心, 我生下他來,我有理由對他憎恨。 塔爾波特: 不錯,他感到這是他的母親在向他復仇。 伊撒波: 可憐卑微的偽君子們,你們自欺欺人, 我對你們真是說不出的輕蔑! 你們英國人像強盜似的把雙手 伸向法國,你們根本沒有 任何權利對法國的領土提出要求, 連一隻馬蹄踏地之權也沒有。 而這位公爵讓人稱他為善人, 卻把他的祖國,他列祖列宗傳下的王國 出賣給國家的敵人和外國的主人, 儘管如此,你們三句不離正義公正。 ——我藐視偽善,讓全世界的眼睛看到 我是什麼人就是什麼人。 勃艮第: 一點不假! 您以堅強的精神維護了榮譽。 伊撒波: 我和任何其他女人一樣, 充滿激情,熱血奔流。來到這個國家 是來充當王后,並非徒有虛名。 難道因為命運乖張讓我伴隨神經錯亂的夫君 度過我生機勃勃的青春妙齡, 就該清心寡欲,斷絕歡樂了此一生? 我愛自由甚於愛我的生命, 誰若在這裡傷害我——可是 我為什麼和你們對我的權利進行爭論? 在你們的血管里流淌著稠密凝重的血, 你們只知道憤怒!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歡快, 這位公爵一生都在 善惡之間來回搖擺, 既不能打心眼裡恨,也不會打心眼裡愛。 ——我前往梅農,把這小伙子給我送來。 (她指一指利奧內爾) 我喜歡他,讓他供我消遣,和我做伴, 你們愛怎麼幹就怎麼幹! 我對勃艮第人和英國人一概不管。 (她示意她的侍童,準備離去) 利奧內爾: 您盡可放心。我們會把俘虜來的法蘭西少年, 俊俏標緻的,都送到梅農去供您消遣。 伊撒波(退回來): 你們大概只會揮劍亂砍, 只有法蘭西人才善於軟語纏綿。 (她下) 第三場 〔塔爾波特。勃艮第。利奧內爾。 塔爾波特: 這樣的女人真是少見! 利奧內爾: 現在請說你們的意見,兩位大帥! 我們是繼續逃走還是突然回師, 迅速大膽地出兵還擊, 盡雪今天白天蒙受的奇恥? 勃艮第: 我們兵力太弱,官兵四下潰散, 部隊新遭挫敗,人人心有餘悸。 塔爾波特: 只是盲目的恐懼戰勝了我們, 純粹是轉瞬即逝的膽戰心驚, 想像力受到驚嚇,恐怖幻象形成, 仔細審視一下,便會化為泡影。 因此我建議,拂曉時分 我們回師渡河[42],迎戰敵人。 勃艮第: 請三思—— 利奧內爾: 請允許我直言, 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考慮, 我們必須儘快收復失地, 不然我們就蒙受羞辱,直到永遠。 塔爾波特: 此事就這樣決定。明天開戰, 徹底摧毀這一恐怖的怪影, 它使我們的戰士目迷神眩,聞風喪膽, 讓我們和這化為少女的魔鬼 單挑獨斗,較量一番。 她若敢來試試我們勇猛的寶劍, 那她以後再也不能加害我們; 倘若她不敢應戰,你們確信她避免和我們交鋒, 那麼她對我們部隊的魔法也就失靈。 利奧內爾: 就這麼辦!我的大帥,請把這場輕而易舉 不該流血的戰鬥遊戲交給我! 我要生擒活捉這個妖魔, 當著她的面首,那庶生子的眼前, 把她摟在懷裡抱進不列顛的營盤, 讓全軍上下娛樂一番。 勃艮第: 不要誇下海口! 塔爾波特: 我要把她抓到, 我想不會這樣溫柔地把她摟抱。 現在走吧,讓我們小睡片刻, 休息一下困頓不堪的身心, 等到晨曦初露,我們便開拔出兵。 (他們下) 第四場 〔約翰娜手擎戰旗,戴著頭盔,身著胸甲,其餘仍是女裝[43],杜努阿,拉·希爾,騎士們和士兵們在高處的山岩道上出現,寂靜無聲地沿路走過,緊接著在舞台上出現。 約翰娜(對圍在她身邊的騎士們說話,與此同時山岩道上隊伍依然還在前進): 我們已經越過壁壘,進入敵營! 緘默的夜色遮掩了你們寂靜的行軍隊伍。 現在可以大聲吶喊,拋開夜幕, 讓敵人知道你們已殺進營來, 膽戰心驚——上帝和姑娘同在! 眾人(各種武器發出喧響,大聲呼喊): 上帝和姑娘同在! 〔戰鼓轟響,軍號齊鳴。 崗哨(在舞台後面大喊): 敵人,敵人,敵人來了! 約翰娜: 把火把拿來!把它們扔進帳篷! 熊熊烈火會增強恐怖, 危機四伏,叫死神把他們抓住! 〔士兵急步下場,約翰娜欲跟下。 杜努阿(把她拉住): 你已完成你的任務,約翰娜! 把我們一直領到敵營之中, 你已經把敵人交到我們手裡, 現在你避開,不要和他們交鋒, 讓我們來和他們決一雌雄。 拉·希爾: 你已經給大軍指明了勝利的征途, 請用純潔的手高擎戰旗為我們開路, 可是請不要自己手執這致命的寶劍[44], 去試探那虛偽的征戰之神, 因為他的統治盲目無情。 約翰娜: 誰有權利命令我停步不前?誰能限制聖靈, 他引導我前進?弦上的箭必須射出, 飛向射手的手指定的方向, 哪裡有困難,約翰娜就得戰鬥在哪裡, 命運規定,我不在今天不在這裡陣亡; 我必須看見王冠戴在我國王的頭上—— 上帝叫我去做的事情一天不完成, 就沒有一個敵人能奪走我的這條性命。(下) 拉·希爾: 走吧,杜努阿!讓我們緊跟這位巾幗英雄, 用我們勇敢的胸膛作為盾牌把她保護! (兩人下) 第五場 〔英國士兵慌慌張張逃過舞台,緊接著塔爾波特上。 第一英兵: 那個姑娘!就在軍營當中! 第二英兵: 這不可能!絕不可能,她怎麼能闖進軍營? 第三英兵: 從天上來的!魔鬼幫她的忙! 第四、第五英兵: 逃命吧!快逃!我們大家都死定了!(英兵們下) 塔爾波特(跑來): 他們不聽我的命令——他們不肯給我站住! 大家都不再聽從指揮服從命令, 就仿佛地獄吐出了所有遭到天譴的精靈幽魂, 一陣令人眩暈的瘋狂席捲全營, 使勇士和懦夫都暈頭轉向,一起狂奔, 敵人排山倒海地衝進軍營, 我都聚集不起一小股人馬 迎擊潮水般洶湧而來的敵人! ——難道就我一人保持頭腦冷靜, 我身邊所有的人都發燒狂奔得了熱病? 我們一連二十仗都打敗法蘭西人, 打敗這些軟骨頭,如今卻在他們面前倉皇逃命! 這個不可征服的女人,這個恐怖的女神, 她究竟是誰?竟然使他們一舉轉敗為勝, 真是扭轉乾坤,把膽怯的麋鹿組成的軍隊, 變成一群英勇無敵的雄獅? 扮演著辛苦學得的巾幗英雄的角色,準是個女騙子, 難道她能嚇壞真正的英雄? 一個女流之輩竟奪走我所有勝利的光榮? 英兵(慌慌張張地衝進來): 那個姑娘!快逃!快逃,大帥! 塔爾波特(一劍把他刺倒在地): 逃到地獄裡去吧! 誰和我談逃跑談起膽怯的逃之夭夭, 這把寶劍就把他送進地府陰曹!(下) 第六場 〔台上景色展開。觀眾看見英國軍營正在熊熊燃燒。鼓聲隆隆,英軍奔逃,法軍追趕。少頃蒙哥馬利上。 蒙哥馬利(獨白): 叫我往哪裡奔逃?四周都是敵人,都是死神! 這裡是怒火中燒的大帥,他手握寶劍,神氣兇狠, 阻止我們逃走,逼著我們沖向死神。 那裡是那可怕的女人。她像烈火的 逼人火焰,橫掃周圍一切,散布毀滅沉淪。 不見灌木叢容我藏身,亦無山洞提供安全保證。 啊,我這不幸的人啊,但願我從來沒有 乘船過海來到這裡!虛幻的妄想誘惑我參加 這法蘭西之戰,來尋找廉價的榮譽, 現在這不幸的命運把我引進這場 血淋淋的互相殺戮的戰役——倘若此刻我遠離此地 還待在家裡,在鮮花盛開的薩維納河邊[45]該多麼愜意, 在安全的父親房裡我留下了母親為我憂傷, 還有我嬌媚溫柔的新娘。 〔約翰娜在遠處出現。 我這下可完了!我看見了什麼?那邊就是那可怕的女人! 她在熊熊烈火之中現身,發出光芒分外陰沉, 像從地獄的咽喉噴出黑夜的一個幽靈 我往哪裡脫逃?她那火樣的眼睛 已經盯上了我,早已從遠處向我投來 百發百中的目光的圈套。 富有魔力的繩索,纏住我的雙腳, 越纏越緊,使我被綁,無法逃跑! 儘管我的內心百般掙扎牴觸萬分, 我不得不舉目去看那致命的人影! 〔約翰娜向他走近幾步,又停住腳步。 她走近了!我不願等著這凶神惡煞 先向我發動襲擊!我要抱住她的雙膝, 向她哀求饒命,她畢竟是個女人! 也許我用眼淚能夠軟化她的心! 〔他正想向約翰娜走去,約翰娜快步向他走來。 第七場 〔約翰娜。蒙哥馬利。 約翰娜: 你死定了!一個英國母親生下了你。 蒙哥馬利(跪倒在她腳下): 住手,可怕的女人!不要刺死不抵抗的人。 我已丟下了我的寶劍和盾牌, 跪倒在你的腳下,手無寸鐵,哀求憐憫, 請你饒我一命,接過一筆贖金, 我的父親在家鄉富甲一方, 在美麗的威爾斯,薩維納河蜿蜒流淌, 流貫翠綠的沃野,宛如涌流白銀的大江, 在那裡他管轄五十個村莊。 倘若他聽到我在法蘭西,還活在人世, 他將用大量金銀,贖回他心愛的兒子。 約翰娜: 你這受到愚弄的傻瓜!你已末日來臨! 你落在姑娘的手裡,她使人毀滅, 別指望能夠脫險,會有救星。 倘若厄運把你投到鱷魚身邊, 或者交給五彩斑駁的猛虎利爪, 倘若你奪走了幼仔激怒母獅, 你也許還能求得憐憫和仁慈, 可是碰到姑娘,那是死路一條。 因為我和嚴峻異常、不可違逆的精靈 簽訂了一個可怕的約束性的協定, 我有責任殺死一切活人,用我手中的利劍, 只要是征戰之神極為不幸把他們送到我的面前。 蒙哥馬利: 你的話說得嚇人,可是你目光柔和, 到近處一看,你並不令人膽戰心驚, 我的心不禁為你可愛的身影吸引, 啊,你性格溫柔具有女性的纖美, 我向你請求:請看我年輕發發慈悲! 約翰娜: 不要祈求我的性別!不要稱我為女人。 就像沒有軀體沒有自由的精靈, 我也不以塵世方式屬於人的任何性別, 這副鎧甲遮蓋的並不是一顆心。 蒙哥馬利: 所有的心都向愛情的神聖法則表示敬意,它統轄一切, 啊,我以愛情的名義懇求你。 我在家裡留下了一個溫柔的嬌妻, 正值迷人的青春年華,像你一樣動人美麗。 她哀哀啼哭,期待著愛人平安回去。 啊,倘若你也希望品嘗戀愛的甜蜜, 希望享受愛情的幸福,請你不要殘忍地 拆散兩顆心,神聖的海誓山盟把它們聯在一起! 約翰娜: 你呼籲的儘是塵世間陌生的神明, 他們對我來說既不神聖也不值得尊敬。 我對你向我哀求的愛情的盟誓一無所知, 它的虛幻的作用我也永遠不會認識, 捍衛你的生命吧,因為死神已在召喚你。 蒙哥馬利: 啊,那就對我苦難深重的父母發發慈悲吧, 我把他們留在家裡。是的,你肯定 也把父母留在家裡,他們晝夜為你擔心。 約翰娜: 不幸的人啊!你使我想起 這個國家有多少母親失去了兒郎, 有多少稚嫩的孩子失去了父親, 有多少新婚的新娘由於你們成了遺孀! 但願英國也有許多母親 經歷絕望並且認識法國妻子的眼淚。 這些女人苦難深重終日傷悲。 蒙哥馬利: 啊,死在異國他鄉,無人為之流淚,這可真是悲哀。 約翰娜: 誰叫你們來到這個陌生國度, 蹂躪勤奮耕耘莊稼繁茂的國土, 把我們從溫馨爐灶旁趕走,破壞家庭的溫馨, 把戰爭的烽火投向一座座城市,破壞神聖的和平? 在你們虛榮妄想的心裡已經夢想著 把生來自由的法蘭西人投入奴役蒙受羞辱, 把這偉大的國家像一葉扁舟, 在你們這艘倨傲驕矜的海船之上拴住! 你們這些傻瓜!法蘭西王家的徽章懸掛在 上帝的寶座之上;你們容易從大熊星座摘下一顆 星星,卻很難從這個帝國奪走一個鄉村, 每個村莊都和帝國連成一體,永不可分! 復仇之日已經來臨;上帝把這神聖的海洋 劃作你們和我們之間的國界,你們肆無忌憚 越過海洋,蜂擁而來, 你們也別想活著回去渡過大海。 蒙哥馬利(放開約翰娜的手): 啊,我必死無疑!死神已經令人心悸地攫住了我。 約翰娜: 死吧,朋友!為什麼面對死神面對無可逃避的命運, 這樣猶豫地顫抖?你瞧著我!瞧啊! 我只是一個少女,生來是個牧羊女; 我這隻手不習慣揮舞寶劍廝殺打仗, 一向只握著單純溫柔的牧羊人的手杖。 可是我不得不離開故鄉的田野, 離開父親和姐妹們溫馨的懷抱來到這裡, ——驅使我前來的是神明的聲音, 不是我自己的慾念——我不得不來給你們以重創, 並沒有給我以歡樂,成了一個恐怖的精靈, 一路殺戮,散布死亡,最終自己成為犧牲品! 因為我將不會看見歡欣鼓舞的回家之日: 我還將殺死你們當中的許多人, 還要製造許多寡婦,但是最後 我自己也將殞命,完成我的命運, ——你也完成你的命運吧。重新拾起你的劍, 讓我們為贏得美好的生命決一死戰。 蒙哥馬利(站起身來): 既然你也和我一樣都是凡人, 刀槍可以把我傷害,我也可以憑我的手臂 把你送下地獄,來結束英國的困境。 我把我的命運交到仁慈的上帝手裡。 你這萬劫不復的女人盡可呼喚你地獄裡的精靈, 來助你一臂之力!看劍,保住你的性命! 〔蒙哥馬利拿起盾牌和寶劍,向約翰娜衝去,遠處傳來戰鬥的樂聲,經過短暫的交鋒,蒙哥馬利倒地身亡。 第八場 〔約翰娜獨自一人。 約翰娜: 讓你的腳載你去見死神——去吧! (她從死者身邊走開,站住腳步,思緒萬千) 崇高的聖處女瑪利亞,你在我身上發生強大的作用! 你使我這條從未經過征戰的手臂充滿力氣, 武裝我的心,使它變得冷酷無情。 憐憫在我心靈油然而生,我的手顫抖不停, 當它傷害的敵人軀體生機充盈, 就仿佛一座神聖的殿堂遭到侵凌。 看見寒光閃閃的鋼鐵劍鋒我就戰慄, 可是如果需要,我的身上立即充滿力氣, 寶劍穩穩在握,在哆哆嗦嗦的手裡, 絕不迷失方向,仿佛它是一個精靈充滿活力。 第九場 〔一個頭戴蒙面頭盔的騎士。約翰娜。 騎士: 該詛咒的女人!你的末日已經來到。 我在整個戰場上到處把你尋找, 你這使人毀滅的幻影!你從地獄裡 爬出來,現在就回到地獄裡去。 約翰娜: 你的邪惡的天使把你送到我的面前, 你究竟是誰?論你的丰采 你像是一個君侯,也不像是不列顛人, 因為你身上飾有勃艮第的綬帶, 我的劍鋒對此總是避開。 騎士: 你這遭到唾棄的女人,你不配 死於一個高貴的王侯之手。 你遭到譴責的首級該被劊子手的刑斧 從你的軀幹之上砍下,而不是勃艮第 王室的公爵用勇敢的寶劍使你身首異處。 約翰娜: 那麼你就是這位高貴的公爵本人? 騎士(掀開遮面的護甲): 我就是他,卑微的女人啊,發抖吧,絕望吧! 撒旦的妖術已不能再給你安全; 你到目前為止只打敗過一些荏弱的孱頭, 如今是個男子漢站在你的面前。 第十場 〔杜努阿和拉·希爾。前場人物。 杜努阿: 轉過身來,勃艮第! 和男子漢較量,別和少女廝殺。 拉·希爾: 我們保護女先知神聖的頭顱, 你的寶劍先得刺穿我的胸部—— 勃艮第: 我既不怕這個狐媚誘人的妖女, 也不怕你們,她已經使你們發生變化真是恥辱, 庶生子,你不臉紅,拉·希爾,你不羞愧, 你舊日的勇氣已經蛻變為地獄的妖術, 而你自己也已墮落成為一個持盾侍從 遭人輕蔑的侍候魔鬼的娼婦。 你們來吧!我來對付你們大家!對上帝的保護 表示絕望,便逃去向魔鬼依附。 〔他們擺出戰鬥的架勢,約翰娜走到他們當中。 約翰娜: 大家住手! 勃艮第: 你是為你的姘頭髮抖了吧? 在你的眼前他得——(逼向杜努阿) 約翰娜: 你們都住手! 拉·希爾,把他們分開——法蘭西人的鮮血不許橫流! 這場爭執不得由寶劍來決定勝負。 在星空之上已經另做決定—— 我說了,你們分開——聖靈掌握著我, 用我的嘴說話!你們要聽從和尊重聖靈! 杜努阿: 你幹嗎拉住我已經舉起的手臂, 阻止我的寶劍做出血淋淋的決斷? 寶劍已經拔出,決鬥就要進行, 它將為法蘭西報仇雪恨,平息爭端。 約翰娜(置身兩人中間,使得兩人隔開一段距離,對庶生子): 到邊上去! (對拉·希爾) 站在原地別動! 我有話對公爵說。 (等到大家都平靜下來) 你想幹什麼,勃艮第?你的目光殺氣騰騰, 究竟誰是你四下尋找的敵人? 這位高貴的王子是法蘭西的兒子和你一樣, 這位驍勇的武士是你的戰友和同胞, 我自己是你祖國的女兒為國效勞。 你力圖把我們消滅殆盡,可我們大家 和你同族同宗同德同心。—— 我們伸開雙臂向你表示歡迎, 我們的膝蓋準備跪下向你致敬—— 我們的寶劍不會傷害你。你的容貌, 即使戴著敵人的頭盔,卻有我國王珍貴的輪廓, 我們始終覺得值得尊敬和驕傲。 勃艮第: 你想用諂媚奉承花言巧語 來勾引你的犧牲品,你這迷人心旌的妖女! 你引誘不了我,詭計多端的女人, 我的耳朵守護嚴密,不會受人話語的蠱惑, 你的眼睛射出的火箭, 都會從我堅實的胸甲之上滑落, 拿起武器來吧,杜努阿! 讓我們用劍刺刀劈而不是用搖唇鼓舌進行廝殺。 杜努阿: 先動口舌,再動刀劍,莫非你 害怕聽人說話?這也是氣餒, 暴露了你心中有鬼。 約翰娜: 我們並不是為形勢所迫 匍匐在你腳下,我們不是 作為乞求者出現在你面前。——請環顧四周! 整個英國軍營已化為飛灰, 你們的死屍遍地皆是, 你聽見了法蘭西人的軍號勁吹, 上帝做出決定,勝利屬於我們, 我們準備和我們的朋友 共同分享方才折下的美麗月桂。 ——啊,回來吧!高貴的逃亡者,快回來! 回到正義和勝利一邊, 我自己是上帝派來,我要像你的姐妹, 伸出手來,把你拯救, 把你拉到我們這純潔的營壘! 上帝是保佑法蘭西的,他的天使們 你難道沒有看見,他們為國王而戰, 他們大家都以水仙[46]作為修飾; 我們的事業猶如這面戰旗,潔白光鮮, 純潔無瑕的聖處女是我們事業貞潔的標誌。 勃艮第: 謊言的欺人之談,曲折隱晦, 可是她說的話像孩子的話語簡單明了, 倘若是邪惡的精靈授她以詞句, 那麼這些詞句模仿天真無邪真是惟妙惟肖。 我不願繼續聽下去,快把寶劍舉起! 我感到,我的耳朵遠比我的手臂軟弱無力。 約翰娜: 你稱我是一個魔女,怪我施展 地獄的妖術——難道締造和平 消弭仇恨是地獄的事務? 難道會從這永恆的陰溝里升起和睦? 倘若不是為祖國而戰,談得上什麼 純潔、神聖、善良、符合人性之物? 從什麼時候開始,天理這樣反常, 天國竟背棄了正義的事業, 而魔鬼卻來對它進行保護? 倘若我對你說的一番話是金玉良言, 我能從哪裡取得,除了取自上天? 誰會到我的牧場上來和我做伴 讓我這個一身稚氣的牧羊女 熟悉了解這些有關王權的軍國大事? 我從來沒有見過地位顯赫的公侯, 我一向不諳辭令,不善言辭, 可是現在因為我需要打動你, 我就頓時眼明心亮,洞察國家大事, 國家和君王的命運清清楚楚 展現在我這孩童眼前,一覽無餘, 我的嘴裡銜著一股霹靂,話語鏗鏘有力。 勃艮第(內心深深觸動,抬起眼睛望著約翰娜,又驚訝又感動地端詳她): 我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莫非是個天神 使我深埋胸中的內心受到感動! ——這個感人的形象,她不會欺騙! 不!不!若說是魔力使我目迷神眩, 那這也是一種天國的神力; 我的心靈告訴我,她是受到上帝派遣。 約翰娜: 他受到了感動,他感動了!我沒有白白地向他哀求; 憤怒的濃重烏雲會迸發雷霆, 已在他額上像淚水露珠似的消散,無蹤無影, 感情的太陽已從他眼裡升起,閃出金光, 他的眼睛已射出和平的光芒, ——把武器丟掉吧——心貼心地緊緊擁抱吧—— 他哭了,他已被征服,他是我們的人了! 〔寶劍和戰旗從她手中落下,她張開雙臂快步向勃艮第走去,激情洋溢地和他熱烈擁抱。拉·希爾和杜努阿也扔下寶劍,跑過去和他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