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 · 十 分工

程小青 《案中案》
這一次進來的是霍桑。他踏進了書室,一看見次間中孫仲和的模樣,也不禁驚駭地愣住。他的臨事不亂的定力是夠人佩服的。這時候竟也動搖了!他走近去瞧一瞧,搖搖頭低聲驚呼。 「壞了!壞了!」 我忙把我們發現的經過和那電話中女子的話,一件件向霍桑說明。霍桑把兩手插在外衣袋中,呆瞧著桌面上的死人,隨即低了頭走向書室部分來。 銀林問道:「霍先生,你看怎麼辦?」 霍桑伸出一隻手揚一揚。「我不知道。我想等那個打電話的女子來了再說。」 我問道:「你想伊是個什麼樣人?」 他答道:「或者就是和孫仲和通同的人。」他頓一頓,又說,「伊大概看見朱仰竹的兇案已經發作,特地來敲詐他。」 汪銀林問道:「可會是那個沈詠秋?」 霍桑搖頭道:「不會。」 我也問道:「剛才你跟沈詠秋到哪裡?」 霍桑道:「伊坐了車子一直回家。我在外面候了一會兒,不見伊重新出來。……不會。打電話的決不是伊。就電話的語氣,也明明不是……包朗,你應付得非常得當,我想伊一定會來。」 霍桑重新走近孫仲和的屍體,俯首查驗。他又細瞧那兩隻酒杯和兩雙象牙筷,接著他挺直了腰,把手摸著下頦,他的眉峰也蹙緊了。 他自言自語道:「奇怪!奇怪!」他回頭低聲問道:「你們進來時,除了這死人以外,有沒有別的人?」 汪銀林答道:「沒有。但有一個穿西裝的少年男子,進了門忽又退出去。」他把追尋不著的情由說了一遍。 霍桑顯然很注意,但只點點頭,仍默不發言。 汪銀林又說:「據我看,這個忽進忽退的男子很像是——」他說了半句,眼睛向霍桑注視著,咽住了不說下去。 霍桑問道:「你以為是誰?」 汪銀林直說道:「我覺得這人也許就是薄一芝。你可贊同?」 霍桑仍不答話,忽搖手警告道:「且住。外面有人來哩。」 我以為來的是那個打電話的女子。可是我聽到響動的是前門,不是後門。 霍桑搶先出去,高聲叫道:「陸全,你回來了?」 有一個人應道:「正是,先生,你白天已經來過了啊。此刻可是少爺約你來的?」 霍桑隨口應道:「是的……你出去幹什麼?」 那老僕道:「少爺叫我去叫菜。大概就是請先生你的嗎?」 我悄悄地走到通客堂的門口,看見那白髮老人手裡拿著一些零錢和一張小紙,一起放在客堂中央的紅木方桌上。霍桑正注視著他。 霍桑問道:「叫菜怎麼不打電話?要你去?」 老人道:「那是棋盤路中段的一爿小菜館——福興館,沒有電話。少爺愛吃他們的辣椒雞片,常叫我去叫。」 霍桑將小桌上的小紙取起,瞧了一瞧,問道:「這菜單是誰寫的?」 老僕眨了幾眨眼,疑惑道:「自然是少爺寫的。他——他此刻可在裡面?……先生,你為什麼這樣問我?」 「你別管,但據實回答我,這菜單可是他今天寫的?」 「自然。」 「菜呢?」 「我和那菜館夥計一同來的,他在後面,我走得快些。少爺呢?他在裡面嗎?這個找錢我要交回他。」 霍桑直說道:「你主人已被人謀殺了,在廂房裡,你進去瞧吧。」 那老僕「突」的一跳,抬頭向霍桑瞧瞧,又瞧瞧書房門口的汪銀林和我,他隨即慌忙奔進廂房裡來。他向死者瞧了一瞧,便縱聲駭叫。 他連哭帶顫地說:「哎喲!誰殺死少爺的啊……你們——你們究竟是些什麼樣人呀?」 前門又「呀」地推開了,外面果然有一個送菜的人進來。霍桑忙奔進來止住老人的號哭,似不願使這凶耗馬上傳揚出去。那送菜的從提籃中取出了四色湯炒,放在客堂中的方桌上,回身便去。我們也不留他。霍桑將老人拉到書室中,扶他坐下來,又用溫言竭力安慰了一番,又說明我們都是偵探,接著才問他經過的情由。 老僕停了一停,才收淚說:「少爺起先獨個兒喝了幾杯,忽又開了一張菜單,叫我出去叫菜。他說他約一個朋友到家裡來吃夜飯。我出門時他自斟自酌,原是好端端的。誰知只在這半個鐘頭中,竟會被人謀死。偵探先生,少爺究竟是誰殺死的?」 霍桑道:「我們還不知道。現在向你查問,就要查明那個兇手。我問你,你出去叫菜的時候,屋子裡可是只有你主人一個人?」 老僕點點頭。 霍桑道:「你們不是還有一個廚子嗎?他到哪裡去了?」 老僕道:「壽玉在六點鐘時,聽到家裡有人來通報,他的兒子害急病,他馬上趕回去了。」 「唔,真湊巧!……王壽玉住在哪裡?」 「他家住在南市王家碼頭九十號。」 霍桑在紀事冊上寫了一筆,又問:「今天可有什麼人來看過你的主人?」 「沒有——但——但在我出去叫菜時,少爺說他正等一個客人來吃飯。」 「他可曾說這客人是誰?」 「這倒沒有。」 「在晚膳以前,有沒有人來過?」 「自從你們兩位先生去後,沒有別的人來過。」他低了頭做追想的樣子,又道:「哎,我記得你們走了不久,有過一封掛號信來。……唔,還有人打來一次電話。」 「哪裡打來的?」 「我不知道。不過我看見少爺接了電話以後,臉上好像不大快樂。」 霍桑想了一想,又瞧著桌子,問道:「你出去時,這裡既然只有你主人一個人,那麼桌子上的杯筷一副還是兩副?」 老人又垂著頭追索的樣子,緩緩說:「我記得只有少爺的一副,那另外的一副,一定是客人來了以後,少爺自己添的。」 「那麼你出去時走的前門還是後門?」 「我是走前門的。」 「你可記得那時候後門是不是閂著?」 「當然記得,那是我臨走時親手閂上的。」 汪銀林忽從旁接口道:「但我們進來時,後門已經開著,可見有什麼人從前門進來,卻開了後門出去。」 提起後門,使我記起那打電話的女子。我聽聽後門方面,仍寂靜無聲。 我不禁自言自語:「伊怎麼還遲遲不來?」 霍桑不答,但繼續向老僕道:「陸全,白天裡我問過你幾句,你似乎有些故意守秘。現在你若要為你主人申冤,應當實說才是。你主人究竟有沒有女朋友來往?」 老僕躊躇了一會兒,才道:「先生,你要原諒我。我吃少爺的飯,不能不顧全他的名譽,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我可顧不得了。……先生,是的,少爺外面的姘婦很多。近來有個叫阿采的女人,也常到這裡來,伊還時常在這裡過夜!」他的末一句聲音減低些,眼角又向次間方面掠一掠,仿佛還怕那死人聽見了發火。 霍桑忙道:「竟有這樣的事?你主母怎麼肯容忍伊?」 陸全搖頭道:「不,少奶是不知道的。少奶常常回娘家去,阿采就乘空溜進來,來時總在深夜,少爺也瞞著我的。」 「他既然瞞你,你怎麼會知道?」 「那是林根告訴我的。他只要幾杯酒下肚,便什麼都說出來了。」 「你可知道阿採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不過每一次阿采來時,總是林根用車子去接的,你問林根便知道。」 「林根不是今天請假嗎?」 「正是。 「他有什麼事請假?」 「我不知道。」 「那麼你姑且把他的住址告訴我們。」 陸全道:「林根是江北人,住在閘北寶善路的一家理髮店樓上,他家裡還有一個嫂子。」 霍桑迴轉頭來,低聲向汪銀林道:「這個包車夫很重要。請你立刻把他捕來才好。」 汪銀林答應了,便摸出日記來記錄地址。 霍桑又問道:「陸全,還有一著,昨夜裡阿采可曾來過?」 陸全搖頭道:「這個——這個我不知道。因為昨夜我睡得很早。」 霍桑道:「那麼那位朱仰竹女醫生昨夜十一點左右曾到這裡來過,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老僕連連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先生,昨夜裡朱醫生當真來過嗎?」 霍桑點點頭,不再答話。接著,他引耳向後門方面聽聽,又回身向著汪銀林說話。 他低聲道:「現在我們應分頭進行,事畢後在我寓里會集。」他走到餐桌旁去,又在桌面上瞧了一瞧,又回頭說:「銀林兄,你把這裡的兇刀、杯、筷等的要證收拾好,再派人來看守屍體,等明天一早送到驗屍所去檢驗。然後你趕緊去找那個包車夫林根。我打算馬上去見見沈詠秋和薄一芝。」 汪銀林應道:「好,我覺得剛才逃出去的男子一定是薄一芝。」 我問道:「有什麼任務我可以擔任?」 霍桑道:「你可以暫時留在這裡,等那個女子來。伊是個要角,一定有消息。」他瞧瞧表。「唉,八點半了。伊不會不來吧?——包朗,我走了。你還得在這裡仔細搜尋一下,看有沒有關於案情的證據。譬如他剛才接得的那封掛號信,或者與案子有什麼關係,也說不定。」他說時他的眼光向書桌上瞟了一眼,忽又失聲呼道:「哎!這裡還失竊呢?」 我和汪銀林都呆住了,不知道他又發現了什麼。 霍桑接續道:「包朗,瞧,書桌上不是少了兩件東西嗎?一隻彩色小瓷鍾和一盞銀質的古瓶檯燈,不是都不見了嗎?」 我回頭一瞧,先前見過的書桌上的那兩種東西,此刻果然都已不見,只有那個白石女像和那玻璃的鐘罩還留在桌上。 汪銀林皺眉道:「兇案中還夾雜竊案,那正是越來越糟糕!」 霍桑緊閉了嘴唇,交抱了兩臂,把目光向四周流射,接著他回頭來附著汪銀林的耳朵說了幾句,汪銀林點點頭。於是我們便分頭辦事,霍桑先出去。汪銀林隨打電話報告警廳,又打發陸全到菜市街洪家去報告仲和的妻子。我也就著手搜尋。 我先在死者的衣袋中搜摸,除了鑰匙、錢夾、煙盒、打火機一類的常用品以外,沒有端倪。我又開了那書桌的抽屜,細細地搜索。一會兒,警廳中已派了兩個探伙來。汪銀林把兇刀、杯、筷等證物點交給一個探伙,又吩咐另一個姓毛的小心看守。他自己便也匆匆出去。但那個期待中的女子仍沒有來。 我在書桌抽屜中尋了好久,只發見了幾張摩登女子的照片,沒有來往的信札,也不見有關係的文件之類。我尋出了幾張孫仲和寫的平劇的唱句,字跡潦草而拙劣,和那菜單中的完全相同。後來我又在壁角里發見一堆紙灰,已成了粉屑,瞧不出什麼字跡。大概他接到那封掛號信以後,便將信焚毀,故而已尋覓不得。睡椅上的那條深青色的毛絨圍巾已經不在黑墊底下,兩粒泥點卻還留在睡椅下面。我空勞了一陣,沒有結果,又坐等了一會兒,那約會的女子終於不來。我料想這裡面一定已出了岔子,與其枯坐等待,不如回寓所聽聽霍桑的消息。我向那守屍的姓毛的探伙接洽了幾句,叮囑他如果有女子到來,可將伊留住,或有別的消息,可打電話通知。於是我就從孫家裡出來。 我回到寓中,霍桑還不曾回來。但據施桂轉言,汪銀林已打過電話來報告。他已派人到閘北林根家裡去探問過了。昨夜裡林根不住在家裡,今天日間卻在家裡整整地睡了一天,直到斷黑時方才出外,此刻卻不知去向。關於孫家所失的贓物,銀林也已通知各押鋪,並且派了一班探伙,在幾爿交通便利的押鋪門前候著,預備當場截贓。這一著大概就是霍桑臨走時附耳吩咐他的。 我默念贓物若能截獲,雖未必能抉破全案,也不無小補。因為推論案情,孫仲和的死,不先不後,恰在朱仰竹兇案偵查緊急的當兒,可見兩案有相互的關係。故而那人所以刺死仲和,勢必有特殊的利害關係,目的決不在行竊。所以這行竊的人不是兇手,也可推想而知。雖然如此,我們假使可以得到這個竊賊,也可究問那人行竊的時候,室中的情狀怎麼樣,孫仲和是否已死?室中有沒有第二個人?這種種果能查明,與案事當然也有裨益。 壁爐檐上的那隻小鍾「噹噹」地打了九下。晚飯時分早已過了,我還不覺得飢餓。蔡媽卻早已將晚飯備好。不一會兒,霍桑忽匆匆地走進來。我看見他的雙眉緊鎖,面容不很舒展,料想這件事還沒有結果。 我先問道:「怎麼樣?」 霍桑把衣帽去了,搖搖頭,做簡語道:「吃了夜飯再說。」 這是他的老脾氣,和他辯論是徒然的。等到晚飯完畢,彼此循例地燒著了紙菸。我用拋磚引玉的策略,先將我搜索沒有結果,和汪銀林的電話報告了他,接著才問他有沒有見過沈詠秋和薄一芝。 霍桑道:「我只見過詠秋,一芝還不知下落。」 我道:「詠秋可承認剛才往孫仲和家裡去過?」 霍桑解釋道:「伊起先還想隱瞞,後來經我曉以利害,把事實證明了,伊才不得不說明原委。據說伊先前兩次請朱仰竹去,的確懷疑朱仰竹和薄一芝有戀愛關係。直到薄一芝剖明真相,伊才知是孫仲和有意挑撥,險些中了他的離間之計。後來薄一芝得到了朱仰竹的凶耗,覺得詠秋正處於嫌疑的地位,便先趕去報告詠秋。他們倆互相猜度了一會兒,就疑心是孫仲和從中作祟,或者他竟想藉此圖害。他們商定計劃,一芝向我們來告發;詠秋也準備親自去和仲和交涉,並想乘機探聽他的口氣,以便證實他的凶罪。接著汪銀林把伊的女僕阿鳳捕去,伊覺得益發危險,故而等到斷黑,伊便悄悄地到海關路孫仲和家去。」 「詠秋可曾和孫仲和會面?」 「沒有。伊進去時,仲和已死,故而伊便慌忙地退出。」 「伊那時可曾瞧見什麼?」 「據伊說屋中除了死者以外,沒有第二個人。」 「你想伊說的話可靠得住?」 「我看伊不像是行兇的人,自然沒有說謊的必要。」 「你相信行兇的不是伊?」 「我想不出伊所以要行兇的充分理由。」 我尋思了一下,說道:「除非沈詠秋當真是謀害朱仰竹的主謀,現在為滅口起見,那才有殺死孫仲和的必要。」 霍桑搖頭道:「你這話離題太遠。」 「那麼你以為殺死孫仲和的究竟是誰?」 霍桑低著頭不說,但緩緩地吸菸。顯然他也沒有把握,我當然不便催逼他。我又另換一個話題。 「薄一芝怎麼樣?」 霍桑道:「他從警廳里放出來以後,曾回家過一次,隨即又往平橋路沈家去過,但他不曾去料理朱仰竹的喪務。」 「他可曾見過沈詠秋?」 「沒有。他到伊家時,詠秋正往孫家去了。他聽說伊不在家,便也急急地退出。」 「這樣說,那個在孫家裡被銀林嚇出去的西裝男子一定就是他了。」 「對,我也料想是他。但因此可以假定他不是行刺孫仲和的兇手。」 我的問話略略停頓,默默地吸著紙菸。這兩個人既非真兇,兇手又是誰呢?那包車夫林根為什麼請假?廚子王壽玉也偏偏在這時候回家去。不是都有些蹊蹺嗎?還有那沈家女僕李阿鳳,伊起先也許真受過仲和的利用,被捕以後,伊後悔了,所以一經警廳釋放,便趕去理論,或者竟進一步行兇。這也有可能嗎?不過這樣推想,既沒根據,究竟還覺空泛。那麼孫仲和的死,莫非另有因果,和朱仰竹案完全沒有關係?如果如此,偵查時必須另起爐灶,全案的結束當然更不容易了。 電話的鈴聲打破了我的默想,竟使我直跳起來。打電話的是汪銀林,他說那行刺孫仲和的兇手已經捉住,叫我們快到警廳里去聽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