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 · 九 意外波折

程小青 《案中案》
我們三個人利用著汪銀林的公事汽車,又得到一個談話的機會。汪銀林自悔拘捕薄一芝的事太覺魯莽。 霍桑安慰他道:「這不能怪你。他的舉動確有可疑之處,說話又吞吞吐吐。昨夜他既曾往朱家裡去,卻又秘而不說,就是他自取其咎。」 汪銀林道:「你想他昨夜到底見過朱仰竹沒有?他究竟有什麼勾當?」 霍桑沉吟地說:「我不知道。但我想這一節不會和兇案有關。他不久總要來見我們,他自己一定會說明白。」 「是,他也許今夜就來看你。因為我放他的時候,曾向他說話這是你的意思,他著實感激你。」 我笑著向霍桑說:「他感激你固然應當,其實你也應當感激他指引線索的功。」 霍桑忽瞧著我問道:「你可是說孫仲和線路是薄一芝指引的嗎?錯了。他在這件案上雖然供給我不少材料,但那孫某的一條線索,最先我在掛號簿上早已發見,並非完全出於他的指引。須知當朱家的蔡媽說出姓沈的時候,我本也信作是一條可靠的線索。後來伊越說越真,竟把那女僕的聲音衣服做伊說話的佐證,我卻越聽越疑,反覺得有另尋線路的必要。因為在這種情景之下,那蔡媽的視覺、聽覺竟能如此敏捷、清晰,實在不能不使我懷疑。後來那姓戚的掛號先生在號簿上說出了幾個人來,銀林兄便躁急不耐,分明他已把蔡媽的說話認做唯一的線路。我一時還沒有把握,雖不便發什麼異議,但我早已存下了另闢線索的意念。」 我賠笑道:「不錯,我記起來了。你當初確有過懷疑的表示。後來你一聽到薄一芝說出孫仲和來,便認為印合了你的設想,因而就堅持到底——」 霍桑的一種奇怪的舉動挫斷了我的話鋒。他的身子突地僂向汽車的窗口外望了一望,接著又退縮進來,低聲吩咐汽車夫。 他說:「你把車子開得慢一些。」 當我們談話的時候,霍桑的眼光本不時向窗外瞧視。這時不知不覺,汽車早已駛進了海關路。我不知道什麼緣故,他突然吩咐開慢車。我也向窗外探視。這一帶路燈很亮。我發現我們的汽車距離松柏里已只三四十步光景。 霍桑又低聲向銀林和我道:「你們快瞧!前面不是有一個穿黑衣黑裙的女子嗎?我看見伊是從松柏里第三弄中出來的。伊急切雇不到車子,左右張望,神情非常慌張。……唔,很可疑!」 我們的汽車更駛得近了。那女子正迎面過來,伊的面貌我已瞧見,好像很白皙,身材相當頎長。 汪銀林失聲道:「哎喲!是沈詠秋啊!伊為什麼到這裡來?」 霍桑微怔了一怔,張口像要說話的樣子,忽又忍住了不說。他的視線仍凝住在馬路的側邊。 汪銀林繼續道:「莫非又有什麼變端?……唔,這女人不能輕易放過。……唉!瞧!伊雇著一部黃包車哩!……喂,你們快下車,我跟伊去。」 霍桑立刻搖手阻止,「不!還是讓我跟伊去。你和包朗兄直接進去見孫仲和。如果他還在家裡,你是公務員,可以立刻將他捕住。我馬上回來。……停車……喂,你們快下車!」 情勢很急迫,霍桑的命令又堅決得不容猶豫。汪銀林開了車廂門,匆匆下車去。我也跟著下車,向前一望,那黃包車已向南走棋盤路去。霍桑的汽車掉了頭,也跟著黃包車進行的方向緩緩駛過去。 我和汪銀林相視了一下,就默默地走進松柏里去。到了第三弄弄口,我看見有一副賣熱白果的擔子歇在那裡,正在沙啦沙啦地炒白果,此外卻不見一人。 汪銀林低聲道:「你想沈詠秋到這裡來有什麼勾當?」 我答道:「伊也許是來報信的。伊起先既然聽信孫仲和的讒言,可見他們間有某種交情。今天你到伊家裡去見伊,又把李阿鳳拘了去,伊覺得風勢不佳,特地通知他,也是情理中事。」 汪銀林沉吟道:「對,我也正這樣想。假使如此,孫仲和勢必還沒有逃走。那也可以免得我們多費手續。」 那條弄中本來只有五個石庫門,進深不大,孫仲和就住在最末一家。我們走到了十五號門前,便停了腳步。汪銀林走在前面,正待敲門,忽又呆住了。我看見那石庫門的一扇上半開著,卻寂無聲響,門前也沒有燈光。我微微吃驚,首先探頭進去張一張。客堂中黑暗無光,但廂房中的淡黃色的鏤花窗簾上卻露著燦爛的燈光。 汪銀林附著我的耳朵,問道:「裡面有人嗎?」 我低聲說:「廂房裡有燈光,可是靜悄悄地,不知道有人沒有。」 汪銀林道:「有燈當然有人。我來試一試。」 他隨把大門上的銅環拍了兩拍,沒有回應。他連續地擊了幾下,仍舊沒有人答應,局勢有些異樣。我又探頭向樓上望望,窗上完全沉黑。 我說:「不必再等,進去吧。」 我把那扇半掩的黑漆大門索性推開了,首先踏進門去。汪銀林緊跟在我的後面。我們進了客堂,故意把腳步踏得重些,希望有人出來接應。可是依舊沒有什麼聲響。 汪銀林高聲喊道:「有人嗎?」 沒有人回應。屋子裡依舊寂靜無聲。 我暗忖主人即使出去了,但這裡除了包車夫以外,還有一個老僕陸全和一個廚子王壽玉。他們都往哪裡去了呢?我立在客堂中,四周給黑暗包圍著,看不透四隅的景狀,不禁有些害怕。我忽聽到「啪」的一聲,電燈頓時開亮,原來汪銀林耐不住黑暗,已在牆壁上摸著了電燈機關。客堂中的陳設和先前所見的景狀完全無異。那扇通書房的廣漆門也照樣關著。 汪銀林詫異道:「怎麼連僕役都沒有一個?」 我說:「到廂房裡去瞧瞧再說。」 汪銀林搶前一步,握著那廂房門的西式黑鋼門鈕,用力直推進來。 他忽而驚呼道。「唉!這裡有人的!」 我早已跟著進去,看見那廂房裡面的次間中,掛著一盞白紗玻璃的電燈,燈光下面擺著一隻圓桌,桌上有幾隻碗碟,一個人正側伏在桌子上。我起先因那衣色不同,辨不出是誰,但走近去一瞧,一股香氣直刺我的鼻孔,也不禁驚呼起來。 我道:「是孫仲和啊!可是睡著了?還是——」 我不期而然地怔了一怔,脊背上忽如被冷水澆淋。我的眼睛瞧在孫仲和的身上,也仿佛鐵屑受了磁石,一時竟不能移動。 汪銀林駭呼道:「不好!他已被人殺死了!」 電燈光照見孫仲和的慘白的面孔,側面枕著兩臂,伏在桌子上,閉了眼睛,仿佛在打盹的樣子。他的背心上卻露著一把刀柄,他當真已被人刺死了! 我定了定神,更走近一步,伸手摸摸他的額角,已經完全冰冷。我更瞧他背上的刀,刀柄是木質的,像是一種家用的水果刀,因為刀是隔著一件駱駝絨紫醬色外國緞的袍子刺進去的,故而血液並不外溢。大概剛才我們和他別後,他覺得天氣轉冷,故而已把那件淡灰細花錦的銀鼠袍子換掉了。 汪銀林搔著頭皮,驚詫道:「哎喲!一案未了,一案又起!怎麼得了?」 我沒有話說。事情確是很棘手。在霍桑意中,雖說這個人是害死朱仰竹的正凶,已是鑿鑿有據,但究竟還缺少證實的手續,不料這個人忽又被殺了,加上了一重疑障!這孫仲和真是兇手嗎?他自己又怎麼給人殺死?殺死他的第二個兇手又是誰?這案子不是更模糊了嗎? 汪銀林又說:「我明白了。剛才沈詠秋不是從這裡出去的嗎?瞧現在的情勢,這女人當真很可疑。」 我在那圓桌上瞧了一瞧,應道:「不錯,伊一定到這裡來過。你瞧,他們倆還像是一塊兒喝過酒的。」 桌面上除了兩碗四碟以外,有兩副杯筷,杯中都有餘酒;另外有一個三星牌子的白蘭地酒瓶,瓶中的余酒也已不多。 汪銀林道:「是,這裡一個座位,大概就是沈詠秋坐的。我想霍先生不會放掉伊。」 我問道:「你想這事是沈詠秋乾的?」 汪銀林皺眉道:「眼前除了伊還有誰?」 我說:「可是他們倆既然能在一塊喝酒,怎麼伊又會殺死他?」 銀林不回答,兀自搔著頭皮。我又瞧那桌上的碗碟,一碗是紅燒鱖魚,一碗是乾貝炒蛋,四隻碟子中卻是臘腸熏雞、彩蛋、醉蟹,都是家常食品。 我又說:「我看沈詠秋不會幹這樣的事。伊如果是來通風報信的,當然沒有惡意。況且伊是個女人,也不像有這樣的膽量。」 汪銀林搖頭道:「就為如此,我相信是伊。但瞧這室中絲毫沒有爭鬥抗拒的痕跡,就是一個明證。若不是平素相識的人,怎麼能夠如此?」他頓一頓,又解釋他的見解,「我瞧這死人的模樣,好像他先已喝了一會兒,也許已略有醉意,故而伏在桌子上休息。那女人卻乘他不備,拔刀行兇,故而連抗拒的跡象都沒有。」 我仍表示異議:「銀林兄,你姑且不要抱定成見。我看這變化太突兀,不會得這樣簡單。」 汪銀林又用力搔著頭皮,說:「倒霉!……倒霉!此刻怎麼辦?你想可要等霍先生來了再說——」 我正要回答,忽聽到外面天井中的石板上有「咯咯」的腳步聲響,因而急忙住口。 汪銀林立即高聲問道:「誰呀?……霍先生嗎?……這裡又出了變端哩!」 汪銀林的說話剛停,我猛聽到外面的皮鞋聲音突然急促,一剎那間又寂靜無聲,似乎那來人忽已退了出去。汪銀林也覺得有異,急忙走出客堂,向外面追去,我也趕緊跟出來。客堂中燈光雪亮,但寂靜無人。我走在門口,門外和弄中都仍靜悄悄沒有人。我見汪銀林早已奔到弄口,向馬路上左右瞭望。我正等奔出去,忽見他已經回進弄來,立定了向那賣熱白果的說了幾句,隨即很失望似的走回孫家來。我們重新走進客堂。 他說:「這個人非常敏捷,我追到弄口時,已不見有逃走的人影。」 我問道:「你問過那賣白果的嗎?」 「他說剛才看見一個穿西裝戴呢帽子的少年男人,飛步奔出弄。但那人往哪一面逃去,他也不知道。」 「奇怪了!這個人是誰?他來有什麼目的?為什麼一聽到人家的聲音,忽又急急逃去?」 「我想他所以逃走,諒必就因為聽到了霍先生的字樣。……唔,我剛才委實太魯莽!我不該說什麼變端不變端。」 「但他一聽到這話便逃,也足見得他情虛心慌。」 汪探長同意說:「不錯,這樣看,這個人也許和這案子有些關係——」 嘀鈴鈴……嘀鈴鈴…… 書室中的電話響了。汪銀林錯愕地瞧我。我不發一言,急急趕到書室裡面,拿起了聽筒。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從聽筒中傳出來。 那女子問道:「仲和,是你?」 我大吃一驚,心頭突突地亂跳。這分明是一個難得的線索。但我怕露出真相,一時不敢答話,卻又不願錯過這個機會。怎樣應付伊呢?在情急智生的情勢下,我接連在話筒中咳嗽了兩聲,故意嗄著聲音。 我答道:「是我啊。你哪裡?」我又夾雜了一聲咳嗽,接續道,「對不起,我有些傷風。」 那女子道:「剛才你還好好的,怎麼會傷起風來?你的聲音都啞了!」 事情太危險,伊可曾瞧出我的破綻?汪銀林已經跟進來。他張大了兩目,舉起右手,像要接取我手中的聽筒,我不放手,他就把耳朵湊近來。 我冒險地說:「是啊,我即刻換一件襯衣,凍了一凍,不知怎的竟咳起嗽來。但你是——」 女子接口道:「你難道聽不出我的聲音?」 我勉強應道:「當然聽到出!但我不知道你從哪裡打來。你——」 女子道:「你豈不知我家裡沒有電話?自然是借打的。我問你。你的主意已打定了沒有?」 什麼主意!我怎樣回答?我若說定了,定的是什麼主意?伊如果再問,豈不是仍舊要露馬腳?這一種疑惑的意念在我腦中只略一盤旋,我已勉強定了主意。 我含糊地答道:「已差不多了,可是還沒有十二分妥定。」 那女子道:「怎麼?還沒有妥定?嘿嘿!」一聲冷笑。接續的語調也冷峭得多了。「仲和,你要是再推三阻四,那你真是要討苦吃了!現在我已經調查得清清楚楚。這件事外面偵查得很緊急。你要是真箇不依我,我只需輕輕一句話,那便夠你受用!」 哎!有些意思了!伊分明帶著挾索的口氣。銀林向我扮個鬼臉。我向他點點頭,又咳嗽一聲。 我順著伊的語氣答道:「我知道,我知道。……喂,我看我們兩個再細細地面談一下,總可以圓滿解決。」 伊道:「還要面談?幹什麼?我早已說過,乾脆的兩句話。你能答應萬事便安全;不答應,就等著看!」 我假作懇求道:「喂,你不能再略為通融些嗎?」 對方的聲音很堅決:「不能!你自己既然反反覆覆,我也當然不能通融。要是你減少半個錢,不是生意經!你快自己定當!」 我又連咳嗽了兩聲,應道:「好,好,既然如此,我也沒有辦法,就完全依你吧。喂,此刻我不便出門,你自己來拿吧。」 聽筒中靜一靜,我把聽筒緊貼著耳朵,斜著眼角瞧瞧銀林。銀林的眼珠亂轉,嘴唇也在牽動,約摸過了五秒鐘,聲音又來了,可是已婉和了些。 「你已經預備好?」 「是,預備好了。」 「可是全數?」 「你盡可放心,絕不少你一個錢。」 又頓一頓。我覺得我的心房在胸壁上亂撞。回音又從聽筒中波及我的聽覺。 「那麼此刻你家裡有沒有別的人?」 「沒有,只有我一個,你立刻就來。」 「好,你可把後門開著,我就來。」 「嘀嗒」一響,對方的電話掛斷了。汪銀林吐出一口氣,挺直了身子,拍拍我的肩。 他說:「這真是一個意外的機緣,我想這個女人一定是朱仰竹案中的人物,對於這件新案未必有什麼關係。伊還沒有知道仲和的死耗哩。」 我點頭道:「是。無論如何,這女人如果真會來,多少總可以給我們一些光明。」 「對,我去開後門。」 汪銀林走向後面去。我走到廂房中的睡椅前坐下來。汪銀林也立即回進書房裡來。 他驚疑道:「後門也虛掩著沒閂,不知道是誰開的。我想——」 「慢!」 這時我聽到前門口又有腳步聲進來,忙打個手勢,叫汪銀林不要再叫喊,只靜止著等那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