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 · 五 不速客
霍桑有一種特技,在緊急的關頭,舉動的敏捷會出乎人們的意想之外。有一次我見他卸去西裝,換上一身苦力裝束,又用顏料塗染了臉部,前後不過二分零六秒鐘。但這一天換去了袍褂下樓,足足費了十多分鐘。我滿望他下樓以後,就要開談,不料他故意作難似的先吩咐蘇媽辦飯。吃飯時他照例不肯多說話,我只得再耐著性子。好容易等到飯罷,我看見他燒著了一支白金龍紙菸,坐到了那張藤椅上面,才禁不住開口。
我問道:「霍桑,這件事究竟怎麼樣?你可已得手了沒有?」
霍桑微微一笑,答道:「對不起,我在答覆以前,還得先問你幾句。我委託你的任務可辦妥了沒有?」
我答道:「我本來準備往驗屍所去的,汪銀林忽而趕來,說他早已派了一個探伙楊林在那裡,我不必再去。但那檢驗的結果,我此刻已經知道。」
我隨把那探伙楊林在電話中的報告說了一遍。霍桑聽了,只嘆一口氣,神氣上並不顯到詫異。
我問道:「這樣的結果,你可是早已料到了?」
霍桑點頭道:「是。我從縊痕不交的證跡上推測,固然早料伊是自己吊死的;但是我說伊是被人家謀死的,也並不衝突。因為伊所以要自殺的緣故,我當時也已猜到了七八分。」
「喔?你憑什麼猜到的?」
「你想一個年輕的孀婦,深夜裡被誘騙出去,一瞧那髮髻的蓬亂,衣裙的參差,甚至衣紐也有脫落,當然可以假定是受了歹人的凌辱,才羞憤而死。這樣,你想我就說伊是給人謀害而死,可能算得過分?」
我默然不答,但點了點頭,心中又勾起一種憤慨,恨不得立即把那兇手捕住了送進法網中去。
霍桑問我道:「我知道汪銀林已到沈家去探聽過。他可曾發表過什麼意見?」
我就把銀林探聽所得的情形和他所構成的推理,一層層告訴了霍桑。
霍桑沉吟了一下,微笑著說:「這也虧他。他的朋友們常說他不肯用腦,其實是冤枉的。他近年來在思想上確有進步。這一次他的推理雖未必中鵠,但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根據。」
我乘機回到了我的原題,問道:「現在你可以說了。你在沈家裡探聽的結果怎麼樣?」
霍桑道:「我的情報的來源和銀林是相同的,也是花了代價,疏通了那個禿髮的張老媽子。我所得的結果也和汪銀林的大致相同,不過比較地略為詳細些。」
「你瞧這張老媽子可靠得住?」
「我聽伊的語氣前後一致,決非伊的腦力所能臆造,也不像是背熟的故事。我也相信沈詠秋請朱仰竹去的確別有用意。我又知道昨天日間薄一芝又到過沈家,詠秋見他時的態度冷漠,彼此還曾口角過幾句。這就可以證實汪銀林的推理確有成立的可能。詠秋對於仰竹果真含著妒意。」
「汪銀林以為案中主動的人就是詠秋。這一點你可也同意?」
霍桑呆瞧著地板上那條溫州地席,又連連吐了幾口煙,才道:「這個還難說,就情勢上推測,銀林認為沈詠秋和朱仰竹處於對立的地位,這是有可能性的,但他說詠秋就是這陰謀的主動人,未免太覺主觀。若使沒有事實的佐證,我還不能輕下斷語。」
「你說他這個理想還缺乏事實的證明?」
「事實是有的,不過它不但不能證實他的推理,卻反而和這推理相反。」
我動神道:「喔,那麼這是一件什麼樣的事實?」
霍桑皺一皺眉,彈去了些菸灰,搖頭道:「我在尋得別的線索以前,還不能說明。請你原諒。」
霍桑這一種類似賣關子的習慣,我是最不同意的。可是他的脾氣,我素來知道,他既然不肯說,我也沒奈何他。但好奇的火焰幾乎灼穿了我的腦膜,我實在忍耐不住。
我又問:「你所說的別的線索是指什麼說的?」
霍桑道:「我設想中的線索不止一端。例如那個薄一芝,就是最明顯的一個。」
「這個人與此案究竟有關係沒有?」
「還難說。但我覺得有和他會會面的必要,故而我已經去尋過他一次。他住在長浜路三十九號。我尋到他的寓里時,他已出外,沒有見面。他有一個母親,年紀已近六十,還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妹妹。我聽說他家裡時常有年輕的女朋友出入。這一點也足以使我們注意。」
「這人平素的品行如何?你可已探聽出來?」
「還沒有。這就是我們第二步進行的目標。」
「我想這個人既然是個畫師,畫師的品格總是清高的,諒必不至於怎麼無賴。」
霍桑把背心靠著椅背,冷笑道:「包朗,你說這話,足見你閱世的經驗究竟還不夠深。在這機詐相尚的亂世,盡有許多貌似高尚,或是內心卑鄙齷齪而套上風雅面具的人們,作奸犯惡的程度卻比什麼人都厲害。你若只憑著虛聲論人,未免太淺見了。」
我沉默了一下,又問:「現在你可是就打算從這個人身上進行?」
「這個人當然重要,但汪銀林此刻一定已向這條路進行,不久總可以找到他的蹤跡。我還有別條線路,不妨和他分頭並進。」
「那別的線路是什麼?……」
鈴鈴鈴的一串電話鈴聲忽把我的問句阻住了。電話是汪銀林打來的,果真不出霍桑所料,他正在努力追尋薄一芝的蹤跡。據他探詢所得,昨夜裡一芝曾經出外,直到深夜兩三點鐘才回家去;今天早晨,他又悄悄地出外,臨行時並不說明往什麼所在。因此,汪銀林對於他越發懷疑,已經派了探伙,在一芝家門外悄悄地守候,預備將他捕住。他連帶提起調查黃包車夫的事還沒有結果。
霍桑忖度了一會兒,向我道:「這一著確有注意的價值。如果薄一芝不能充分證明昨夜裡他所以深夜回家的行動,他的嫌疑當真逃不掉。」
他坐下了,蹺起他的右足,又燒著他的紙菸。他的眼睛仰視著天花板,不時地眨動,眉峰也忽緊忽弛,顯見他的思想正紛亂不定。
我默想霍桑方才的議論雖似近乎太苛,但社會上果真也有貌似上流的偽君子。這姓薄的表面上雖是一個美術家,內心如何正也不易猜度。他真會因著獸慾的衝動干出這種昧良心的事來嗎?這人現在既然蹤跡不明,是否已畏罪逃避?若使如此,汪銀林還能不能把他捉住?
我們正沉默尋思的時候,忽見施桂走進來報告有客,手中還拿著一張名片。霍桑接了名片一瞧,忽而丟了煙尾直跳起來。
他叫道:「快請進來!」
奇怪,他為什麼如此驚異?霍桑不等我開口,早已把那名片遞給我瞧。原來那來客正是我們所惦念而懷疑的薄一芝!
一個穿西裝的少年跟著施桂走進辦公室來。那人身材頎長,臉形略長,一個隆直的鼻子,配著一雙美目、兩條濃眉,面貌果然非常美秀。他穿一套深青柳條嗶嘰的西裝,外面罩一件淡蜜色春呢外衣,手中拿著一頂玄色呢的銅盆帽。此外那深墨綠色鮮艷的領結和光亮的黃皮鞋,都顯得他的裝束很入時。他走到裡面,立定了腳步,一雙澄澈的眼珠在我們的身上瞟了一瞟,便向霍桑彎一彎腰。
他開口問道:「足下就是大偵探霍桑先生嗎?」
他的聲調微微有些顫動,面頰上也露出些惶遽的顏色。他的兩手都握在帽子的邊上。
霍桑也回一個禮,應道:「不敢當。鄙人就是。」他露出微笑,點頭向我道:「包朗,俗語說:『說曹操,曹操就到。』那真是再巧沒有!」
薄一芝怔了一怔,問道:「霍先生,你說曹操,可是指我?」
霍桑點點頭。「是。我們的那位老朋友汪偵探長正急於要找你。你此刻竟自己枉顧。真是出我們的意外。」
薄一芝似乎有些著急,咬一咬嘴唇,忙問道:「汪探長?他為什麼要找我?」
霍桑淡然地答道:「這一點似乎用不著我饒舌。你自己總應當明白吧?」
「可就是指宋夫人的兇案?」
「聰明人究竟不同!一語便能夠破的!」
霍桑的聲調既很冷峭,銳利的眼光也盯住在來客臉上。來客的面色也變異了。
他期期地說:「這——這樣說,你們——你們竟疑心我嗎?——那實在是冤枉的。——霍先生,你是明諒的,你得知道——」
霍桑搖搖手阻止他:「薄先生,你不用著急。我們就事實論證,決不會強人入罪。現在先見見這位包朗先生……來,我們坐下來細細地談。」
薄一芝果真向我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接著瑟縮地坐在我們的對面。我看見他的面頰緋紅,呼吸也加增了速度,他的拿呢帽的右手也在簌簌地顫動,處處都顯出他的內心的惶急。
霍桑婉聲問道:「你此刻枉顧,有什麼見教?莫非你因著人家懷疑你,要我替你辯護?」
薄一芝搖頭道:「不,我完全不知道有人疑心我。我要給我的死友雪冤,特地來請教先生。」他的神態寧靜了些。
「你要為朱仰竹雪冤?」
「正是。宋夫人實在是被人害死的。霍先生,你諒必早已知道?」
「不錯。我們已經得到了檢驗的結果。朱醫生實在是受了強暴的污辱,羞憤而死的。」
薄一芝一聽,忽而挺直了身子,兩眼大張,嘴唇緊閉,顯出一種非常憤怒的神氣。
他做堅決聲道:「唉!……對……那一定是這個可殺的流氓!」
霍桑接嘴道:「流氓?你指誰?」
薄一芝答道:「我就指那個欺害夫人的惡徒!」
薄一芝的突然造訪,已使這案子得到一種意外的開展,不料他的話又有特殊的吸引力量。我的心頭怦怦然,不得不斂神傾聽。
霍桑問道:「你知道這個人?」
薄一芝應道:「當然。」
「是誰?」
「孫仲和!」
這個姓名確有某種力量,竟使霍桑也同樣地仰起了身子。我也益發動神。
霍桑問道:「這個人住在哪裡?」
薄一芝道:「海關路松柏里,第三弄十五號。」
霍桑的眼光閃了一閃,向我點點頭。我記得朱仰竹家裡的掛號簿上,果真有海關路姓孫的記錄。大概就是這個人了。
霍桑又問:「你說這件事是這個孫仲和乾的?有什麼憑據?」
薄一芝遲疑道:「憑據我雖說不出,但我相信一定是他幹的。」
霍桑冷然道:「薄先生,你總知道這件案子關係很大。你若使沒有根據,怎麼能夠信口誣人?」
薄一芝忙道:「我不是信口亂說。因為他曾親口向我說過,要想方設法勾引伊入彀。這個人本是一個無賴,陰謀不遂,盡可以干出這種喪良心的無恥勾當來!」
霍桑沉吟了一下,便道:「我聽你的話,似乎這裡面有段小小的因果。你可以說得詳細些?」
薄一芝低頭定一定神,才道:「我和孫仲和本來是同過學的,但因著他的行為不端,往日不大和他接近。他從小便死父母,喜歡和一般下流為伍。三年前他承襲了他伯父的遺產。他的伯父是做皮毛商的,名叫孫柳汀,很有些錢。因此仲和陡然間就成了富人。他又靠著他的律師的於企年母舅做了護身符,便益發作威作福。他並無職業,雖已娶了妻子,卻仍在外面恣意放蕩。他是一個急色兒,宿娼狎妓,簡直無所不為。近來他看見我在宋夫人家裡出進。又知道伊是個孀婦,有一天他竟向我表示非禮的意思,說什麼伊的姿色不錯,還說——」
霍桑忽截住他道:「慢。你自己和朱仰竹又有怎樣的交誼?」
薄一芝莊容道:「伊是我的朋友宋杏園的妻子。我和伊當然也只有朋友的交情。自從杏園兄死後,伊鬱郁不樂,得了肺病。我為著慰藉伊起見,不時在伊家裡出進。後來我聽到了孫仲和的話,當然嚴辭申斥,並且從此和他絕交。不料他噁心不死,昨夜裡竟生生將伊害死。霍先生,這件事總要請你主持公道。」
「你只憑著這層理由,就說定朱仰竹是他害死的嗎?」
「不,還有一個理由。剛才宋家的蔡媽告訴我,昨夜裡宋夫人被一個姓沈的請出去的。但『沈』『孫』兩個字,上海的口音相差不多,一定是蔡媽聽錯的。我又看見掛號簿上,孫仲和確曾請過兩次。這足以證明他早存惡意。我相信他前兩次託名醫病,實際上一定是藉此實施他的勾引手段!」
薄一芝的呼吸更急促了,目光直視著霍桑。霍桑抱著右膝,低垂了頭,不再回答。我默念這人說的話假使不虛,的確值得注意。但從另一方面看,他或者和孫仲和有什麼怨嫌,或是想藉此脫卸他自己的嫌疑,那也同樣有可能性。我們為避免輕信,不能不審慎一些。
一會兒,霍桑又仰面問道:「薄先生,我有一句非分的問句,請你原諒。你可曾結婚了沒有?」
薄一芝的臉上紅了一紅,囁嚅地答道:「還——還沒有。」他頓一頓,又說,「霍先生,你可是仍懷疑我?我可以立誓,我和宋夫人的關係只是純潔的朋友。」
霍桑道:「我沒有這個意思,你別誤會。對不起,我再問一句。你有沒有戀人?」
薄一芝又頓一頓,搖頭道:「沒有。」
「那麼你的交識之中,除了朱仰竹以外,可有別的女朋友?」
「那也不多——沒有。」
「那些平日在你家來往的女子,又是些什麼人?」
「那都是舍妹的朋友。」
霍桑忽而放下了右膝,臉色一沉,突地立起身來。
他厲聲道:「對不起,我的時間很寶貴,沒有工夫聽人家的鬼話。請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