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 · 四 酸溜溜的問題

程小青 《案中案》
我陪著汪銀林回進辦公室時,便告訴他霍桑已重新出去,他不妨稍坐等待。他坐定以後,吸著他自備的雪茄,先向我發問。 他道:「你們不是往平橋路去過了嗎?」 我承認了,把經過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我補充說:「這一次不巧,第一個爆仗便不響,碰著那個口齒伶俐的中年女僕,一時問不出真相。此刻霍桑又重新往那邊去探聽了。」 汪銀林皺眉道:「其實他這一遭是多餘的。我假使早來一步,倒可以省他走一趟了。」 我忙道:「那麼你也去探聽過了嗎?結果怎麼樣?」 汪銀林噴了一口煙,點點頭,做得意狀道:「結果並不壞,連這兇案的目的,我也已經得到了八九分。」 「喔?那麼這是一件什麼案子?謀財嗎,還是色的問題?」 「都不是。這是一個酸溜溜的問題。」 「唔,這裡面的詳情怎麼樣?」 汪銀林吸了幾口煙,才說:「這姓沈的女子名叫詠秋,今年十九歲,在一個美術學校里學畫。伊的父親沈清田,本來是一個藥材商,現在因上了些年紀,只在家裡安閒享福。這老人只有一男一女,那兒子還比詠秋小三歲,此刻在一個中學校里讀書。老人的年紀雖大,頭腦卻並不像尋常的老年人一般地頑固。他對於兒女們抱著放任主義,所以詠秋就成了一個『摩登女子』。伊家裡時常有一班男朋友們出進,老人卻全不過問。伊的男友中有一個姓薄的人,和詠秋的交誼格外密切……」 我不禁插口道:「姓薄的?可就是寫信給死者的薄一芝?」 汪銀林點頭道:「是,正是那個畫師薄一芝。這人是一個挺秀的少年,才和貌都很出眾,莫怪那詠秋迷戀著他。伊就因著嫉妒的緣故,竟不惜設計行兇。」 我又驚訝道:「行兇的就是沈詠秋?」 汪銀林用兩個手指搓弄著那半截雪茄,疑滯地答道:「這一點雖還不能說定,但據我看來。伊即使不是實行的人,卻一定是內幕中的主動人。」 「有什麼根據沒有?」 「我知道伊和薄一芝的交情非常密切,早已踏進了戀愛的泥潭。但那薄某方面似乎並不一心專屬。我們但瞧他寫給朱仰竹的一封信,語意纏綿,便可見他對於那孀婦也很有意思。這一點諒必已被沈詠秋知道了,伊怕朱仰竹從中阻梗,占奪伊的戀人,故而忍心下此毒手。你以為這推理可近情?」 我沉吟了一下,答道:「理論上雖很近似,但只憑理論,未免會走入歧途。你可有什麼實際的根據?」 汪銀林道:「我聽到那沈詠秋這一次並不是患什麼重病,只是尋常的感冒,本沒有請醫生的必要。但伊卻一定要請,並且指定要請朱仰竹,這就是一個很有力的證據。因為伊家裡本有一個熟識的國醫,名叫鄭國楨。往日裡每逢伊家裡的人有病,總請教這鄭國楨。這一次伊特意另請朱仰竹,顯見別有用意。並且那朱仰竹請到以後,詠秋對待伊的態度也十二分奇特。原來仰竹開的藥方,詠秋並不曾照方服藥。從這兩點看,詠秋請仰竹的用意不是已很顯明了嗎?」 我疑惑道:「你說詠秋沒有服過藥?但據那女僕說,詠秋在昨天傍晚也曾服過藥。難道這也是謊話?」 汪銀林道;「藥是的確服過的,不過伊所服的只是尋常的阿司匹林。仰竹兩次所開的方藥,伊完全不曾服過。」 我仍半信半疑,問道:「這些事都實在嗎?你怎樣知道的?」 汪銀林道:「一部分是從沈家的鄰居一個年輕女僕嘴裡查明的;另一部分就是從你們所看見的那個禿髮老婆子嘴裡探聽出來的。這老婆子姓張,喜歡多嘴。但這些事實都是伊自己說出來的,我並不曾下什麼暗示,所以一定可信。因為朱仰竹的被害,伊既全不知道,並且那薄一芝和朱仰竹有什麼關係,伊也茫然無知。伊只因看見小姐花錢請了醫生,卻不服藥,才覺得暗暗奇怪。我們若把所知道的事實互相參證,便知沈詠秋所以請朱仰竹去,實在是別有作用的。」 我尋思道:「這樣說,沈詠秋對於那女醫生果真有些酸素作用了。此外你可還有什麼別的根據?」 汪銀林又呼吸了一會兒雪茄,才道:「據張老婆子說,詠秋兩次請仰竹去,彼此曾密談過一會兒,談些什麼,張媽沒有聽到。不過朱醫生在第二次臨走的時候,臉上似乎非常不快。從這一點上著想,詠秋所以請仰竹去,目的無非想探聽仰竹和一芝間的關係已到了怎樣地步;後來詠秋探聽到實,也許冷語嘲諷,使仰竹覺得難堪。詠秋受了妒焰的刺激,還不肯罷休,就在昨天夜裡再託辭去請仰竹。仰竹不料伊竟會有此陰謀,仍應命出去。伊得到外面,便落入預伏的圈套,隨即遭害。後來他們將屍體移到仰竹家的後門外面,裝作伊自己吊死的樣子,無非想藉此亂人眼目罷了。」 我把汪銀林這一番議論細細地想了一想,覺得在理論上確很自然,事實也盡有可能,莫怪他要喜形於色,以為全案的關鍵已有八九分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問道:「這設計謀害的一點,你可也有沒有實際的根據?」 汪銀林道:「我是根據死者家裡的那個蔡媽的話。」 「但沈家的那個年輕的僕婦,卻不承認昨夜去請過朱仰竹。」 「蔡媽明明瞧見這女僕的。蔡媽和伊無怨,勢必不會憑空攀咬。這年輕的僕婦名叫李阿鳳,本是一個伶俐的人物。伊所以不認,顯然想說謊卸罪。」 「雖然,你既然說那姓張的老婆子靠得住,你可曾問伊昨夜裡有沒有再請過朱仰竹去?」 「問過的。伊雖然也說沒有,但他們既然要設計謀害仰竹,行動一定秘密,而且實行時也一定另有地點,絕不會仍舊領仰竹到沈家裡去。」 「請朱仰竹的既然是那個李阿鳳,阿鳳昨夜裡出外,張老婆子總也應當知道的啊。」 「這一節我也問過。據說伊在樓上睡亭子間裡,阿鳳卻住在樓下。故而阿鳳昨夜曾否出去,張老媽子卻不知道。不過還有一點,也足以證實死者的老媽子蔡媽說的話。」 「哪一點?」 「據張老婆子說,阿鳳昨天果真穿一件青布罩衫,那玄布棉襖還是今天換上去的。」 我默想了一下,又提出一個問題:「那麼這兇案實施地點和幫同行兇的人,也都得查個明白。是不是?」 汪銀林道:「這個自然有法子查明。」 「你已有了入手的方法?」 「是。我已得到一條線索,不過急切間還不能成功,只能耐性些等待。」 「什麼線索?」 「我問過那個桃源里看弄的金三。他說昨夜十一點鐘光景,看見有兩部空車停在弄口,一部是私家包車,一部是尋常的黃包車。他當時不知道是去請醫生的,並不在意。但現今看來,這兩部車子明明就是李阿鳳領去接朱仰竹的。不過那包車是哪裡來的,接得以後,他們又往哪一條路去,這卻還待偵查。」 「這就是一個重要的課題,你自信有把握沒有?」 「我已派了幾個探伙往各處車行里去調查,也許可以查得那個黃包車夫。……」他瞧瞧表,站起來。「十點半了。霍先生怎麼還不回來?我等不及哩。」 這時候電話室中的鈴聲突然鈴鈴地響起來。我正待起身接話,汪銀林忽反客為主,丟了雪茄,搶步上前。我只得重新坐下。 不到一分鐘工夫,汪銀林已掛了聽筒回進來。我一看見他的模樣,不由得吃了一驚。他先前的那種得意和自信的神氣,已經完全消滅,面色忽也變成灰白。他的兩目呆定,嘴唇緊閉,越顯得他的下頦的闊大。他的額角上也濕津津地綴著許多冷汗。 我立起來問道:「這電話是給你的?」 汪銀林不答,但點了點頭。 我又問:「什麼事?莫非有什麼惡消息?」 汪銀林期期然道:「不是。這是楊林打來的。他在驗屍所里得到檢查的結果,特地來報告我。」 我記得先前霍桑曾派我往驗屍所去,原說或者有什麼意外的發現。現在大概已經證實了。 我忙問道:「檢驗的結果怎麼樣?」 汪銀林緩緩地答道:「據說死者頭頸里有兩條痕跡,一深一淺,伊實在是自己吊死,並不是被人勒死的!」 唉,這一個問題變化太多了!起初我認為這婦人是給人謀殺的;霍桑卻說是伊自己吊死,後來他又同意我的見解,說是被人謀害的。現在法醫又說是自殺,這委實太出人意外。它不但打破了銀林的美妙的推理,連我也料想不到。 我又問道:「可還有別的發現?」 汪銀林皺眉說:「據法醫說,這婦人在未死以前,曾經受過蒙藥,伊的下身還有被男子用強姦污的痕跡。伊右手的臂上有幾個指爪的傷痕,也是強姦的證據。這一點實在是出我意料外的!」 對,我也不能不十二分詫異。這婦人果真是自己吊死的,霍桑最初的斷語原屬實在。同時伊又被人奸占過,霍桑可也看透了沒有?現在汪銀林的推理已經根本推翻,怪不得他要現出那種失望狀來。 我說:「照這報告而論,那設計害朱仰竹的人顯然是一個男子。你方才假定是那姓沈的女子,當然已不成立了。」 汪銀林呆呆地站著,他的肥重的身子靠著椅背,仿佛不靠會站立不住。他慢慢地摸出一塊白巾,抹著他的額角,又緊皺著眉頭,一時似乎不知所答。一會兒他的神色寧靜了些。他不再坐下,也不再急於辭別,只在室中踱來踱去。我很同情於他的失敗,找出了一句慰藉的話。 我說:「銀林兄,失敗是成功之母。你用不著發愁。」他突然站住了。「不,我的推理還不能算完全失敗!」 「喔?那麼這男子也早在你的推理之中?」 「是。我早說沈詠秋只是主謀的人,實際動手的人一定另有其人。或者那串同行兇男子所以干那無恥的勾當,也是奉命的,目的在乎泄憤。」 「唔。論情勢,這個串通的人,惡毒也不下於主謀人。這個人是誰?你可有方法查明他?」 汪銀林又半晌不答,再度在室中打了幾個圈子,方才立定。 他道:「眼前有兩條路可以進行。一條就是昨夜去請朱仰竹的女僕李阿鳳。這女僕既有說謊串通的嫌疑,從伊身上追究,少不得可以明白真相。還有一條,就是那薄一芝。瞧眼前的情形,這個人確也有明顯的可疑處。」 我道:「怎麼可疑?你可是說用強姦污的就是他?」 汪銀林忽似定了主意,搖頭道:「這句話我還不能答覆。但無論如何,這個人總是案中的一個要角。……包先生,此刻我不能耽擱了。少停霍先生回來,請你轉致一聲吧。」 汪銀林走時已是十點四十五分。我等到十一點過後,仍不見霍桑回來。陽光漸漸地從南窗口裡溜出去,換進來的是刺膚的秋風。我一個人枯坐無聊,心裡非常納悶。老僕施桂曾探頭進來張一張,隨即像怕撩動我的思緒般地退出去。我就開始默想。 朱仰竹的死雖是自盡,但受辱而死,情更可憐。據我的主觀,那人用獸性欺凌這一個柔弱無助的孀婦,可惡已極,論罪比殺人的還要加等。但汪銀林似乎懷疑這個人就是那個寫信給死者的薄一芝,我卻不敢贊同。因為薄一芝是個美術家,似乎不會有這種慘無人道的蠻舉。汪銀林的推理之中,另外還有一個受沈詠秋指使的實際兇手。這推理也太憑空無據,當然尋不出什麼結果。我在茫無頭緒之中自然又想起了霍桑。他對於這案的見解怎麼樣?總比我更清晰些吧?等他一回來,這個黑漆似的疑團總可以有解釋的希望吧? 十二點鐘了。晴天的日輪,恰正懸在天空。我才見喬裝的霍桑從外面進來。我急忙立起來歡迎。他向我點了點頭,神氣上似乎有一種得意的暗示。這更使我格外興奮。 他含笑說:「包朗,你等得不耐煩了吧?對不起,請你再忍耐幾分鐘,等我換了衣服跟你細談。話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