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 · 三 無意中的線索

程小青 《案中案》
霍桑這一句話,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我在他的旁邊也聽到清楚。這話的意思,在我本早已有同樣的猜測,但銀林卻有些詫異。他起先似聽信了霍桑的表示,當真信做朱仰竹是自己吊死的。這時他呆呆地向霍桑瞧了一下,又回頭瞧那老婦。老婦正側了臉和掛號的密談。汪探長便也低聲反問。 他問道:「這樣說,伊是被人謀死的?」 霍桑點點頭。 汪銀林又問道:「你怎樣知道的?」 霍桑道:「你剛才不曾看見那後窗的鐵棱上滿積著灰塵銹屑嗎?假使伊是自己吊死的,當伊將絲帶穿進鐵棱里去時,伊的手指上多少總要沾染一點灰銹。是不是?現在你但仔細些瞧瞧伊的兩手,便可以明白。」 這話竟提醒了我。當時我也明明看見死人的兩手潔淨無塵,那條黃絲帶上卻沾了不少鐵鏽。我要是能夠著眼在這一點上,那麼對於霍桑的另有作用的表示,早就用不著辯了。 汪銀林的眼光果真又向屍手上瞥了一瞥,方連連點頭:「不錯。那麼伊是被人謀死了偷移得來的?是嗎?」 霍桑又照樣點了點頭。汪銀林把日記收好,藏進他的黑緞夾袍的袋裡去。 他緊閉著嘴唇,做堅決聲道:「這樣,更顯得那姓沈的女子一定和這兇案有些關係。」 霍桑皺眉道:「一定的話還難說。你姑且不要抱定成見。」 汪銀林似乎不大服帖,辯道:「可是事實上使我不能不疑。你想死者平時既不常有夜間的診務,昨夜裡這姓沈的請了一次,便送掉伊的性命。事實如此,你也能說是出於偶然的湊巧嗎?」 霍桑低垂著頭,仍忍耐地答道:「這果然是非常可疑的。但若仔細推想,這裡面問題還多。你所料的這姓沈的女人或許設計害伊,那固然是一種可能的假定;可是說不定另外有一個人,卻從中利用這個機會。再進一步,昨夜裡來請出診的這個姓沈的人,究竟是男人還是女人,住在哪裡,也還難說。我看見號簿上有兩個姓沈,另一個叫沈輔仁似是男子。此外還有一個姓孫的,沈和孫聲音也很相近。因此,昨夜來請醫的一家,究竟是哪一個沈家,我還不敢說定。」 汪銀林並沒有放棄他原來見解的傾向,立即答道:「這又何用懷疑?蔡媽不是已經確切證明了嗎?伊說是平橋路的那個沈家啊。」 霍桑的腳尖在地板上移動了一下,仍低頭垂著不答。我也覺得這一點剛才既已證明,霍桑未免過慮。 一會兒,霍桑仰起頭來:「也好。我就先往平橋路去走一遭。但我們三個人用不著一塊兒去。銀林兄,你去報告法院,隨後把那屍體送到驗屍所去;一面再派人到這裡附近探聽一下。」 銀林問道:「探聽什麼?」 霍桑又低聲道:「昨夜深夜,可有人看見什麼車子停在弄口,或車進這弄里來。」 汪銀林似乎仍不了解:「這有什麼意思?」 霍桑又低聲道:「據我料想,那人把屍體移送到這裡來時,一定也是用車子的。否則,扛了或背了屍體在馬路上走,雖是深夜,誰也不會有這樣的膽。故而我們若能夠查明那車子的來蹤去跡,實在是很重要的。」 這見解倒得到了汪銀林的同意。他點點頭,不再反辯。霍桑又問老婦,弄中的鄰居們有沒有和死者往來密切的人。據蔡媽回答,死者為人和藹,對鄰居們都很親善,但是也沒有特殊密切的人。霍桑又問起那個寫信的姓薄的人,是否和死者時常來往。老婦說這薄一芝是一個畫家,本是死者丈夫宋杏園的好朋友,自從杏園死後,他也常來詢問。霍桑把探問的情形也在日記冊上記了下來,便和汪銀林約定,分頭辦事。我仍跟著霍桑往平橋路去。 那時我們還空著肚子,但好奇的心理控制了我的意識,竟不理會胃腸間要求補充的警報。死者是當醫生的,忽而被人謀死,究竟有什麼動機?為錢財嗎?我瞧伊家中的陳設器用,並不見得怎樣富有。為戀愛問題嗎?這是一個職業女性,又是孀婦,並且伊已有一個七歲的兒子,似乎也不近情理。此外雖另有怨仇、嫉妒等的原因,但這時漫無根據,在勢也不能憑空武斷。 平橋路五十九號沈家是一宅雙幢的石庫門屋。門前很是清潔,屋子也是新建的。霍桑向門口左右瞧了一瞧,便上前去敲門。開門出來的是一個年約三十左右的女僕,身上穿一件玄色布的棉襖,外面果真罩著一個青蓮色的棉綢圍身。蔡媽的說話果然一部分證實了。我又瞧伊的狀貌,有個尖下巴的臉,一雙黑目,兩條濃眉,有幾分姿色,又似乎很聰明伶俐。 霍桑劈口問道:「你家小姐今天好些嗎?」 那女僕在門口裡面站住了,一邊用伊的黑而俏的眼睛向我們倆上下打量,一邊點了點頭。 伊應道:「好得多了。先生是誰?」 第一句已經中鵠的,案子的進行不能不算順利。現在伊要問我們的來歷,霍桑自然不便回答,我不能不設法岔開。 我搶著說:「伊不是昨夜裡服藥以後才好起來的?」 那女僕又點頭道:「是的……」伊頓一頓,忙又改口。「唉,不。藥,伊還是昨天傍晚時吃的。」 我乘勢進逼一句:「昨夜裡你家小姐不是又請過醫生的嗎?」 那女僕開始有些懷疑了。伊瞧瞧霍桑,又向我呆瞧了一會兒,才搖搖頭: 「沒有啊。……先生們到底是誰?」 這女僕的口氣變了。莫非伊已從懷疑而有所準備,故而抵賴不成? 霍桑給我解圍似的說:「我們受了朋友的委託,順便來問候你家小姐。現在伊既然好一些,我們也可以回復了。……唉,昨夜裡請過醫生以後,你家小姐難道不曾再吃藥?」 女僕又搖搖頭:「沒有。昨夜裡沒有請過醫生。醫生還是前天日間請的。」 我有些失望。霍桑卻只點點頭,接續著發問: 「唔,你們請的是哪一位醫生?」 「大通路桃源里的一位姓朱的女醫生。」 「一共請過幾次?」 那女僕想了一想,答道:「兩次,三天前也請過一次。」伊的身子略略轉側些,似乎要關門退進去的樣子。 霍桑略略疑遲,似在考慮要不要接受這女僕的逐客的暗示,或是索性進去見一見。我不肯放鬆,又搶住了發言的機會。 我問道:「出去請醫生的不就是你嗎?」 女僕冷冷地答道:「是的。」 我又說:「那麼,昨夜十一點鐘,你不是又帶著包車去請過一次朱醫生嗎?」 伊沉下了臉,著急道:「我早說昨夜不曾請過醫生;況且我們也沒有包車。」 我帶著強笑說:「你何必瞞我?昨夜裡明明有人瞧見你。其實這也沒有關係,更與你不相干,你用不著騙人。」 那婦人忽而睜著黑目,慍怒地說道:「先生,你說什麼話?我昨夜裡沒有出過門。為什麼騙你?昨天下午薄少爺來過。他說小姐病勢減輕得多了,用不著再請醫生。你怎麼硬說我去請過?先生,你們是誰?到底有什麼意思?」 伊的臉上蒙上一層嚴冷的霜氣,聲音也增加了高度。我又有些應付不了。但霍桑的眼光霍地閃了一閃,又像解圍又像交替似的代我作答。 他婉聲說:「你別發火。我們隨便問問,沒有什麼歹意。現在請你進去通報一聲,我們要見見你家小姐。」 他索性跨進了石庫門,摸出一張名片來給那女僕。我也跟了進去,在天井中站住。伊慢吞吞地接了名片,又遲疑地向我們瞧瞧,才悻悻地走進客堂後面去。客堂的陳設是新舊參半,除了供桌方桌以外,兩邊卻排了幾隻西式沙發。我正在看鏡框中的畫屏,霍桑忽走近我的身旁。 他低低地向我抱怨道:「你問得太操切了。此刻已給你弄僵。」 我答道:「我瞧這女人的神氣有些靠不住,伊的答語一定不實在。」 「照你這樣問法,伊當然不肯向你說什麼實話。……不過伊在無意中漏出一句話,那倒有些關係。」 「是不是漏出了一個薄少爺?」 「對。」 「你想這姓薄的就是那個寫信給朱仰竹的薄一芝?」 「也許就是。姓薄的很少,和薄字諧聲也不多,說不定就是這一個人。」 「假使屬實,你想有什麼關係?」 「這三個人既然互相認識,這裡面也就耐人尋味。」 「你的意思怎麼樣?莫非說這姓薄的……」 霍桑忙止住我道:「別多說,回頭見了那患病的女子再談不遲。……唔,外面有人來了。留神些,別再亂髮問題。」 我們本站在那一方小小的天井裡面。我回頭一瞧,一個頭髮稀疏年約六十多歲的老媽子,提著一籃菜蔬,彎腰曲背地從石庫門裡緩緩走進來。我們索性走進了客堂,自動地在那沙發椅上坐下來。那老媽子一見我們,便放下了菜籃,反手關上大門,把提籃的手湊在嘴上呼了幾口氣。 伊堆著笑臉招呼道:「好冷啊!先生們可是來瞧我家老爺?他還沒起身哪。天氣這樣冷,他也就落得在被窩裡多窩一會兒。你們請坐一坐,老爺大概快要起床哩。」 老媽子這幾句敷衍,給予我一個喜歡多嘴的印象。伊和先前的那個鐵板面孔的年輕僕婦截然是兩種典型。我們若從這老婦身上刺探,也許可以探出些真情。但霍桑已關照我不許多問,我就不便貿然發言。霍桑的身子彎了一彎,點點頭,滿面笑容地似乎正要乘機搭訕的樣子。可是事不湊巧,一陣樓梯聲音破壞了他的企圖。那年輕的女僕已從後面走出來,手中仍執著霍桑的那張名片。 伊仍沉著臉兒,冷然說:「先生,對不起。小姐說伊和先生素不相識,並且伊的身體還沒復原,不能下樓。請先生原諒。」 哼!伊居然下逐客令了。這可就是伊的情虛的表示?我們是負著偵查的任務來的。伊這樣子拒絕不見,我們又怎樣應付?霍桑的反應又出我的意外。 他立起來伸手接過退還的名片,含笑說:「既然如此,我們也不一定要進見。請你回覆你家小姐,我們是薄先生的朋友,順便來候候伊,並無別的事,請伊保重些。」他向我瞅了一眼,便先自回身出去。 我們到了外面,踏上了馬路,我自然急不待緩地要問他為什麼就輕易退出。霍桑忽先開口問我。 「包朗,你不覺得肚子飢嗎?我們有時候因著急於進行偵查,往往做『廢止早食』的信徒。其實這是違反生理原則的,原是不得已的辦法。但今天的早餐並沒有廢止的必要。我們快回去。」 「我們難道就白走一遭不成?」 「白走?唔?我們這一趟所收穫的已經不少。你怎麼還不知足?」 「你已得到些什麼?」 「例如,那女僕說定昨夜不曾請過朱仰竹,無意中又說出那個姓薄的人來。這不都是重要消息嗎?」 「伊說昨夜不曾請醫生,你相信這是實在的?」 「是,我相信如此。」 「僅僅是相信?」 「此刻我雖不能下確切的答語,但不久就可以證實。」 「你用什麼方法證實?」 「那就要借從剛才和我招呼的那個禿髮老媽子。這種老婦最能給我們利用,如果探問得法,不難明白真相。我們還想從這老婆子身上查明那個姓薄的究竟是否就是寫信的薄一芝。假使是的,這個人和那患病的女子有什麼樣的關係?不過第一個人剛才既已問僵,這第二條線路我們不能不特別審慎些。」 「你打算第二次再去?」 「是。論眼前的情形,我們應急急補救我們的錯誤,減少他們的疑心,使他們沒有防備,然後再著手探問。這個老婦既然常在外面走動,要和伊會面接洽,我相信不是難事。」 我不再多問,便默默地步行回去。太陽漸漸地升高,秋晨的曉寒給調劑得融和了些。我默默地思忖。我疑心那年輕女僕的說話不誠實,霍桑卻和我相反。他還怪我問僵,語氣中不無抱怨的意思,其實蔡媽說得非常切實清楚。伊明明說昨夜請醫的是沈家的女僕;不但聽到出伊的聲音,還瞧清楚伊的打扮。假使這女僕的說話是實在的,豈不是那蔡媽反而說謊?我瞧蔡媽的狀貌似乎很忠實,不像會得說謊。並且伊為什麼要說謊?難道伊對於主人的兇案本來知情,特地誣攀平橋路的沈家,想藉此替真兇卸罪? 我們回到愛文路寓里時,我們的僕婦蘇媽已經預備好早餐。我因著思潮的起伏不定,食量大減,霍桑卻仍如無其事。吃完了早餐,我們坐在窗口,都燒著一支紙菸,暫時靜默起來。 一會兒,霍桑向我笑道:「包朗,你為什麼這樣子鬱鬱不樂?你別生氣。我方才並不是抱怨你,只說你性子太急,問得太操切了些。」他吸一口煙,唇角上浮出一些笑容。「其實因著你問得急切,才使那女僕不及防備,無意中漏出了這個姓薄的人來。這也不能不歸功於你。」 霍桑分明在敷衍我了。我只笑了一笑,默不答話。 他又說:「包朗,我料這一件案子決非尋常的可比。就我們眼前所得的情狀推測,內幕中說不定有某種駭人的陰謀。這女人像是個有醫德的醫生。我們不能不出一些力,給伊申冤。現在你也得振作些精神才是。」 進一步了。這不單是敷衍,還含著顯明的鼓勵。我仍不回答,但我的怏怏的情緒果然已減弱了些。 霍桑取出表來瞧了一瞧,又道:「九點半了。我打算換一身裝束,再往平橋路去走一趟。」他丟了煙尾立起來。「包朗,你暫時休息一下吧。」 我應道:「好。」我開始燒第二支煙。 他又瞧著我說:「不過你休息的時間,至多只許半個鐘頭。」 「為什麼?」 「我知道驗屍所中十點鐘方始開驗。剛才汪銀林已經準備將屍首送進驗屍所去,你得去瞧瞧檢驗的結果。」 我疑訝道:「你莫非在那勒死吊死的問題上還有疑惑?」 霍桑皺眉:「不。但這裡面也許還有意外的發見。你不妨再走一趟。」他隨即上樓去。 五分鐘後,霍桑已換了一件深灰色細條紋綢的本國式長袍,又載了一頂灰色呢帽,一副淡墨晶眼鏡,裝成一個商人模樣。若不是熟朋友,驟然間誰也辨認不出。他向我點一點頭,便悄悄地走出去。 那時還只九點三十八分。我一個人枯坐無聊,隨手把當天的報紙翻了一翻,也覺得枯寂無味。其實報紙上的材料並不比往常減少,只因我為著這件沒頭腦的兇案,胸中兀自納悶,便覺得一切無聊。到九點四十五分,我整一整衣冠,預備往驗屍所去。我剛才走出前門,忽然看見一部汽車在門前停住。車裡跳下一個穿黑衣的人來,正是那肥胖身材的汪銀林。 他問道:「包先生,哪裡去?」 我答道:「我要往驗屍所去瞧瞧檢驗的結果。」 汪銀林忙搖著兩手:「這事何必勞駕?我早已派了一個探伙楊林在那裡,一得結果,他自然會來報告。霍先生在裡面嗎?我帶得好消息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