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中案 · 六 分歧的消息

程小青 《案中案》
薄一芝的態度又不自然了。他怔了一怔,灰白了面色,閉緊了嘴,一時說不出話。他的右手中的呢帽幾乎墜落,左手的手指用力在卷著他的那件蜜色春呢外衣的衣角。 他慌忙道:「霍先生,請原諒。我不是說謊,只怕節外生枝,牽累人家,所以秘而不說。」 霍桑緩緩地回過頭來,向來客瞧了一瞧,仍沉著臉道:「現在你得快些說實話。」 他吞吐地說:「我——我當真有一個密切的女朋友,就是——是沈詠秋。」 「唔。你們的交誼怎麼樣?」 「起先我和詠秋來往的時候,詠秋也和孫仲和相識。我因著仲和的行為太卑劣,屢次勸詠秋和他斷絕往來。仲和知道了,因而恨我,在外面造謠,誣我和宋夫人有曖昧關係。這實在是含血噴人。先生們所以疑心我,大概就因聽信了這無稽的謗語。是嗎?」 「你盡可放心,若是無根的謠言,我們決不會隨便聽信。但我聽你的話,你和孫仲和好像本來有些怨恨。是不是?」 「雖然這樣,但我方才的話並不是飾辭報怨。」 霍桑不答,在室中旋了兩旋,又說:「我再問你。今天宋夫人的兇案,你是怎樣知道的?」 薄一芝道:「我因好幾天沒有見伊,不知道伊病後曾否復原,特地到伊家去探望,不料竟得到了伊的凶信。我仔細問了一遍,便疑心是孫仲和所干。我又知道先生們擔任了這件案子,故而便趕來請教。」 霍桑又突然變換一個題目。「你昨夜裡可曾出外過?」 薄一芝似乎躊躇了一下,才道:「出去過的。我去送一個朋友上船。」 「這朋友是誰?往哪裡去?」 「他姓劉,叫心美,昨夜放洋往法國去留學。」 「你昨夜什麼時候離家?又在什麼時候回去?」 薄一芝略一凝想,答道:「我出來時已經十點半光景,回到家裡差不多近兩點鐘了。」 霍桑站住了,瞧著他道:「你離家以後可是直接去送行的?」 「是。我一直往西門外林陰路劉家去,後來就一同陪他上船;直到一點鐘模樣,我才和他分別回家。」 「這樣說,你昨夜除了送行以外,沒有往別處去過?」 「是。」 霍桑的問話又停住了。他的右手插在褲袋中,又開始在室中打旋。我一直處在旁觀的地位,早已耐不住緘默,這時我顧不得霍桑先前的告誡,乘機發出了一句問話。 我道:「我們聽說那位沈詠秋女士,曾經請朱醫生去診過病。你可也知道?」 薄一芝忽回過臉來瞧我,閉緊了嘴,現出疑遲的神色,接著垂落了頭,卻不答話。 霍桑又停了腳步,警告道:「薄先生,你不用疑慮。這句話本是我要問的,你還是實說的好。你若要守秘密,事實上是到底保不住的。」 我暗暗歡喜,這一句幸而沒有問僵。我看見薄一芝勉強抬起頭來。 他答道:「知道的。伊近來曾經患病,請過宋夫人兩次。」 霍桑冷然道:「你知道伊只請過兩次?」 薄一芝把驚異的目光瞧著霍桑,答道:「實在只有兩次。霍先生,你不要聽蔡媽的話。方才伊也對我說,昨夜裡是平橋路的沈家請宋夫人去的。這實在是蔡媽誤會的。我確實相信昨夜中請宋夫人的,絕不是詠秋,一定是那流氓孫仲和。」 霍桑並不辯駁,又說:「那麼你可知道前兩次沈詠秋請朱仰竹去,當真是為的醫病?還是——」他說到這裡,似乎故意頓住了不說。他的眼睛凝瞧著薄一芝,明明要等他自己繼續下去。 薄一芝果毅然答道:「我老實說吧。詠秋也聽信了仲和的讒言,疑我和宋夫人有什麼曖昧關係,故而伊兩次請宋夫人去,無非要探聽宋夫人的口氣,以證明那謠言是否實在。這回事我昨天方始知道。從這一點上更可見這流氓的造謠中傷,搬弄是非,簡直是無惡不作!」他的聲調又有些忿忿然。 霍桑點了點頭,說道:「這件事的底蘊,承蒙你坦白見告,大致我已經明白。這案子的罪魁究竟是誰,我想只需費些偵查工夫,總可以水落石出。現在你請回去,一有消息,我們自然會報告你。」 薄一芝立起身來,把那柳條嗶嘰短褂的紐子扣了一扣,又很誠懇地道了一聲謝。這時他的臉上已恢復了紅潤,自然得多,和他剛進來時那種惶恐急遽的神氣完全不同。他取了帽子,向我們鞠了一個躬。我也立起來送他。 我問道:「你此刻可是直接回家去?」 他應道:「是。我打算先回家去一趟,然後再去料理宋夫人的喪事。怎麼樣?」 我道:「我聽到汪探長已派了探伙在你家門外守候。你此刻雖已得到了霍先生的諒解,但這班探伙們未必會諒解你吧?」 薄一芝臉上的紅色又收斂了。他驚惶道:「這話不錯。霍先生,他們如果將我拘捕起來,我又怎麼樣?」 霍桑略一躊躇,從衣袋中摸出一張名片,用墨水筆在片子背後寫了幾句,隨即遞給薄一芝。 他道:「這一張片子暫時可以做你的護身符。少停我和汪探長接洽以後,你的嫌疑如果能完全洗刷,自然更沒有被捕的危險。你放膽回去吧。」 薄一芝又深深地鞠了一個躬,方才走出去。 我禁不住問道:「霍桑,你瞧這個人怎麼樣?他說的話是否可信?」 霍桑走到衣架旁去,把一件灰色薄花呢的外衣和一頂灰色呢帽取下來,一邊答道:「他的話有一部分已和我的推想印合。他所指出的孫仲和,本來就是我推想中的所假定的另一條線索。」 「他和孫仲和明明有爭妒的怨嫌。你想他所以一口咬定了孫仲和,會不會有報復作用?」 「論他的用意,果然不能說絕對沒有。但這個姓孫的究竟是個怎樣人物,也確有查明的必要,我打算立刻就到海關路去偵查。假使這孫仲和真是個少爺流氓,那便確有可疑。」 「那麼,你看這薄一芝本身,和這案子可是完全沒有關係?」 霍桑已迅速地把外衣穿好,又拿了帽子和手杖,似乎急於要出去的樣子。 他答道:「就眼前而論,我們對於此人,先須把他昨夜的行動證實明白,才可決定他有沒有關係。這一著可以讓汪銀林去調查。回頭你替我打一個電話給他,向他說明原委,免得他再把薄一芝當做唯一嫌疑的人,卻忽視了其他線索,走到迷路上去。」 霍桑既出,我依言打電話到警廳里去和汪銀林接洽,不料汪銀林不在,我只得等待一會兒。 陽光漸漸偏西,室中卻沉靜無聲。我在靜寂無聊中,不禁又想起薄一芝來。我覺得這個人的外貌雖不像是個詐獪小人,但他的話不無有些使人難信之處。第一,他雖一口咬定行兇的是孫仲和,卻毫無確實的證據。他雖說孫仲和怎樣無賴,又說他曾蓄意誘引朱仰竹,但他和孫仲和既有爭寵的糾葛,這話是否可信確是問題。第二,他竭力替他的意中人沈詠秋辯護,可是也拿不出實在的證據,足以證明昨夜請朱仰竹的不是沈家的李阿鳳。第三,他說他昨夜裡出外,是去送朋友放洋的。但那朋友既已破浪遠去,若要證實他的話也非容易。我覺得這三點都有考慮的價值。但不知霍桑有什麼根據,竟似乎深信不疑。 我尋思了一會兒,又打第二次電話,汪銀林仍舊不在廳里。我燒了一支紙菸,沒心思動筆,隨便取了一本小說,藉此排遣一會兒。約摸又過了半個鐘頭,忽而電鈴大震。我急忙接了一聽,恰巧就是汪銀林。 他向我說:「霍先生不在嗎?也好,等他回來,請你轉告一聲。我們已把薄一芝捉住了。」 我急忙道:「但霍桑的意思,似乎認為沒有拘捕他的必要。我剛才已經打過兩次電話給你。」 汪銀林接口道:「知道的,霍先生的名片我們也已瞧見。但我覺得這個人有重大的嫌疑,不能不將他拘留。少停霍先生回來,請你代我道一聲歉吧。」 我問道:「你憑什麼證據拘捕他?」 汪銀林道:「我們知道他在昨夜十點半時曾到死者那裡去過。」 我記得薄一芝說過,他昨夜離家以後直接去給朋友送行,並沒說到過朱家。可見這裡面已經有了破綻。 我又問:「這事實在嗎?你怎樣知道的?」 汪銀林道:「我們已經得到一個證人,是薄一芝的鄰居。昨夜十點半時,他從外面回家,走到離家不遠長濱路的轉角上,恰見薄一芝立定了和一個黃包車夫講話。那人親聽到薄一芝吩咐車夫往大通路桃源里去。因此我覺得他很有可疑,不能不把他捕住。」 「這一點他可已承認?」 「他被捕以後,我們問他昨夜的舉動。他絕口不提到過朱家去的事,只說他昨夜離家以後,直接往西門外林陰路去送一個姓劉的朋友動身。但我們派人到劉家去探問,據說那劉心美的確在昨夜放洋。但在十一點鐘時分,只有他一個人從家裡出發,薄一芝並沒去送。因這反證,薄一芝的嫌疑更不容易洗刷。」 我回想當霍桑問他夜來舉動的時候,他的確曾呆了一呆,後來才說去送朋友,本來有些可疑。不料他果真說謊話騙人。 汪銀林又說:「據我們料想,這件事大概是薄一芝和那李阿鳳通同合作的。故而我重新往平橋路沈家去過,和沈詠秋會過面了;只因沒有把握,暫時單把李阿鳳拘捕。少停伊如果有確切的口供,我再來報告。」 這消息真使我又驚又喜:喜的是我本來懷疑薄一芝,他的謊話轉瞬間便被汪銀林證實,因這一來這疑案總可算更進一步;驚的是霍桑的觀察有時也會失著,他聽了薄一芝的謊話,竟信以為真。其實「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原不足為奇。霍桑自己也常承認他不是萬能的,百密一疏,也往往難免。他諒必因著薄一芝自己上門,便認為他不是犯罪的人,不知就中了他的挾怨報復的狡計。此刻情勢已變,他正往孫家裡去調查,豈不是白白地勞神,走進了歧路上去?我若要免除他空費心力,必須把這個消息從速報告他。 我瞧瞧爐檐上的時計,已是三點三刻。我正待穿上外衣往海關路去,忽見霍桑拿著呢帽,從外面匆匆地進來。我一看見他愁眉不展的神氣,並且回來得如此急促,料知他此行必失敗無疑。我將汪銀林的消息暫擱一擱,先問他的結果怎樣。 霍桑卸下了他的灰呢外衣,聳一聳肩,失望道:「沒有結果。」 「你可曾瞧見那個孫仲和?」 「沒有。我到他家裡時,他剛才出外。我本想混進去瞧瞧,卻被他家裡的一個管家的白髮老僕拒絕了。」 「那麼你這一趟可是完全白走?」 「這也不是。我從一個隔鄰的小使女嘴裡查明了幾件事。孫仲和的妻子在一星期前回母家去了。他家裡本有一個年輕的女僕,在女主人歸寧的時候也已跟著同去。所以最近一個星期中,孫家裡竟沒有一個女僕。」 我暗暗點了點頭,又道:「這樣說,可見薄一芝的話並不實在。你不是已受了他的愚?」 霍桑走到藤椅面前,正要坐下,忽而張大了兩眼,向我端詳著。 他大聲問道:「包朗,你藏著什麼秘密?是不是有意譏笑我?」 我含笑應道:「我怎麼會笑你?但我要瞧瞧你的眼力,你是不是會自己覺察你已經走錯了路!」 霍桑仍挺立著,呆瞧著我。他咬著他的嘴唇,似乎很不好意思。 他急忙道:「什麼?你可是已得到了什麼新消息不成?」 我點點頭,便把汪銀林所報告的一五一十地向霍桑說明。霍桑把兩隻手插在他的藏青嗶嘰的西褲袋中,全神貫注地傾聽。他的眼光熠熠地轉動著,牙尖仍咬在嘴唇,臉上的顏色也略略變異。他等我說完,才低垂了頭,緩緩地坐下來。 他自言自語道:「怪事!怪事!這件事如果屬實,『人心難測』這一句老話,我又多得了一個例證。」 我說:「你看不透這個薄一芝?」 霍桑應道:「是啊。我承認我當初實在不相信薄一芝是此案的罪魁。」 「你這見解有沒有根據?」 「有。第一,我瞧薄一芝的狀貌態度不像是一個佻猥的無賴。但瞧他竭力替沈詠秋辯護,可見詠秋實在是他心坎中的愛人。論情,一個有人格的男子,在同一時候既有所愛,勢不會另愛他女。這樣,便可信他和朱仰竹的關係,的確只是純潔的友誼。那麼,他在這案子上無關,也當然不成問題。第二,我們退一步,因著那信上的語氣太密切,姑且假定他們間已不是單純的朋友關係,但那信箋既然是從死者裡衣袋中搜出來的,可見死者對於這封信並沒有厭惡的表示。那麼一芝即使有什麼貪求,在死者似乎也有允從的可能。一芝何以如此愚蠢,竟用這種強暴的手段?而死者又何至於決然自殺?因此之故,我便假定此案與一芝無關,坦然放他出去,卻不料尚有這一層曲折。……唉!人世的變幻真是不容易測度啊!」 霍桑嘆一口氣,把身子仰靠著藤椅的背,顯示他的內心的懊惱。 我說:「這個人大概是你所說的外貌與內心不調和的偽君子一流。他因著獸慾的衝動,才不由自主地迫而出此。」 霍桑不答,摸出紙菸盒來,抽一支擦著火狂吸。不一會兒,但見氤氳煙霧籠罩了他的頭部。我從煙幕中瞧去,看見他的眼光注射在地上,兩道眉毛不時皺動,眉峰間出現深刻的皺紋,顯見他還在那裡深思。室中靜寂了一會兒,我又耐不住緘默。 我道:「霍桑,你此刻想什麼?你何不往警廳里去見見薄一芝,親自去問一下子?」 霍桑抬頭答道:「不。這一條路還是讓汪銀林一個人走吧。假使他沒有走錯,這一次也可以讓他得一個全功。」 「那麼你還在那裡想什麼?」我又追逼一句。 他沉吟了一下,才吐口煙說:「我起先本已另闢了一條新路,雖還沒有頭緒,但途徑未盡,我還不願意就此中止。剛才我聽了你的消息,即使我中途折回,不敢前進。我現在回想,覺得我即使走進了錯路,也須得到一個錯誤的實證,才能甘心。——是的,包朗,我還打算再進一步。」 「你莫非還懷疑那個孫仲和?」 「正是。」 「你剛才說孫家裡近來沒有女僕,但昨夜裡朱仰竹卻明明是被一個女僕誘騙出去的。這不是顯明的矛盾點嗎?」 「不錯。但也有和案情符合的地方。」 「符合的是什麼?」 「我知道孫仲和家裡現在有三個男僕:一個是管家的白髮老僕陸全,一個廚子王壽玉,還有一個是包車夫林根。我們知道昨夜裡朱仰竹被誘,有一個女僕帶著包車去接的。孫家既有包車,並且那包車夫林根今天偏偏告假不在。我覺得有些可疑。」 「會不會是偶然的湊巧?」 「還有呢。我已見過那個老僕陸全。這人在孫家已服務了二十三年,說話不多,很不容易向他探聽。我看他是故意如此的,仿佛他預先受了主人的囑咐,故而才深秘不宣。」 「有些人天生有寡言的脾氣。你的觀察會錯誤嗎?」 霍桑噴了一口煙,搖頭道:「不!無論如何,我必須和孫仲和會一會兒面,才能心死。其實這一著不單足以證實我個人的推想,也可以證明薄一芝的謊話謊到怎樣程度。我們見面之後,如果覺得孫仲和的為人,並不像薄一芝所說的那麼無賴,便越足見薄一芝自己有罪,才捏造了報復,為他自己脫身的地步。」 我點頭道:「好,你既然有這個意念,再走一趟也沒關係。你打算什麼時候再去?」 「據那老僕陸全說,他主人必須傍晚時才回。到五點鐘時,我預備再走一遭。」 「我可能和你一同去?」 「很好,你也可幫助我觀察一下,這姓孫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人物。」他緊蹙著雙眉,感喟似的自言自語。「我的觀察力怎麼會衰退得這樣迅速!」 我點了點頭,默然不答。霍桑的話,我也有同感,不過我不相信是衰退。因為霍桑的觀察雖比我高強得多,但萬一他存了成見,帶了著色的眼鏡瞧人,或是掉以輕心,自然也難免失察。我所以要跟他去,原想憑我的冷眼,補他的不足,以免他錯誤到底。 霍桑欠伸一下,又道:「包朗,你趁這空兒,打個電話問問汪銀林,薄一芝和李阿鳳可已有什麼口供。」 我應了一聲,便回身向電話室走去。 霍桑忽又道:「還有一句。他說過,他曾派探伙們去調查昨夜在桃源里口停著的那部黃包車。這一著是否也有下落。」 電話接通到警察廳里時,汪銀林恰巧在辦公室中。他說薄一芝始終不肯吐實,李阿鳳也不承認和薄一芝通謀。伊但說今天早晨十一點鐘左右,一芝曾往沈家裡去過。和伊家小姐密談了一會兒。這一點先前薄一芝也沒有說明。他只說他到朱家得了凶耗,直接來見我們。我想不到這個貌似清高的藝術家竟是一個鬼話大師!汪銀林又說黃包車的下落還沒有報告,似乎很難調查。 霍桑得了這個回話,尋思了一下,說:「據此看來,他今天早晨到了朱家以後,又去見過沈詠秋,故而他到我們這裡已在午飯以後了。」他掏出表來瞧瞧,便立起來。「包朗,我們總得去見見這個孫仲和。假使他果真毫無疑點,完全由於薄一芝的誣攀,我們也可確定薄一芝有罪,不必再僕僕奔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