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如儀 · 第十二章 感傷之旅

張幼儀 《安之如儀》
徐志摩在離婚數月後返國,並出版了第一本詩集《志摩的詩》。這本詩集立即獲得了好評,大家高呼他是1925年最有前途的詩人。他也負責在散文和詩作中引介西方韻律和主題。 他對待幼儀的態度,引起了他的老師梁啓超的注意。梁啓超於1923年元月寫了封長信給徐志摩,信上說: 吾昔以為吾弟與夫人(此名或不當,但吾願姑用之)實有不能相處者存,故不忍復置一詞。今聞弟歸後尚通信不絕,且屢屢稱譽,然則何故有疇昔之舉,實神秘不可思議矣。 看到梁啓超責備徐志摩帶給幼儀、徐張兩家父母,還有他兩個兒子痛苦的信,我多多少少覺得心有戚戚焉。 「人類恃有同情心,以自貴於萬物。萬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樂。」梁啓超又寫道。 林徽因後來許配給梁啓超的兒子梁思成。梁啓超幾乎像愛自己的兒子一樣愛徐志摩;徐志摩想娶的,卻是梁啓超為他自己的兒子相中的女人。 至於徐志摩這方面,我和幼儀想法不同。我的確相信他是為理想而不只是為林徽因離婚的。他在答覆梁啓超的信上說: 我之甘冒世之不韙,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慘之苦痛,實求良心之安頓,求人格之確立,求靈魂之救度耳。 人誰不求庸德?人誰不安現成?人誰不畏艱險?然且有突圍而出者,夫豈得已而然哉? 我將於茫茫人海中訪我惟一靈魂之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嗟夫吾師!我嘗奮我靈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熱滿之心血,朗照我深奧之靈府。 我曾和一位與林徽因有私交的女士談過,她就是哈佛大學「中國通」費正清的夫人費慰梅。費太太說,她認為徐志摩和林徽因之間存在的是一種浪漫而非肉體關係,也就是一種偏向文學性質的關係。她還說,每當林徽因談起徐志摩,就會提到雪萊和拜倫等其他詩人,她認為林徽因和徐志摩一直維持著這種浪漫的愛情。 費太太又說,林徽因雖愛徐志摩,卻不能嫁給他。因為她本身是她父親大姨太唯一的女兒,而她父親偏愛給他生了個兒子的二姨太;所以林徽因無法想像自己會捲入有個女人為了她而被拋棄的關係之中。 雖然我把林徽因這方面的背景告訴了幼儀,但她還是把離婚的罪過推到當年那年輕女子身上。她說,如果徐志摩連看哪部電影都沒辦法做決定的話,怎麼會有辦法做離婚的決定呢?他必定得到了某種鼓舞。 我曾把徐志摩為追念彼得所寫的一篇散文《我的彼得》讀給幼儀聽: 彼得,可愛的小彼得……我的話你是永遠聽不著了,但我想借這悼念你的機會,稍稍疏泄我的積愫。在這不自然的世界上,與我境遇相似或更不如的當不在少數,因此我想說的話或許還有人聽,竟許有人同情。就是你媽,彼得,她也何嘗有一天接近過快樂與幸福,但她在她同樣不幸的境遇中證明她的智斷,她的忍耐,尤其是她的勇敢與膽量;所以至少她,我敢相信,可以懂得我話里意味的深淺,也只有她,我敢說,最有資格指證或相詮釋——在她有機會時——我的情感的真際。…… 彼得,我說我要借這機會稍稍爬梳我年來的鬱積;但那也不見得容易;要說的話仿佛就在口邊,但你要它們的時候,它們又不在口邊:像是長在大塊岩石底下的嫩草,你得有力量翻起那岩石才能把它不傷損的連根起出——誰知道那根長的多深! 是恨,是怨,是懺悔,是悵惘?許是恨,許是怨,許是懺悔,許是悵惘。荊棘刺入了行路人的脛腂,他才知道這路的難走;但為什麼有荊棘?是它們自己長著,還是有人成心種著的?也許是你自己種下的?至少你不能完全抱怨荊棘:一則因為這道是你自願才來走的;再則因為那刺傷是你自己的腳踏上了荊棘的結果,不是荊棘自動來刺你……你來人間真像是短期的作客,你知道的是慈母的愛,陽光的和暖與花草的美麗,你離開了媽的懷抱,你回到了天父的懷抱,我想他聽你欣欣的回報這番作客……你的小腳踝上不曾碰著過無情的荊棘,你穿來的白衣不曾沾著一斑的泥污。 讀這篇悼文之時,我不得不對徐志摩個性之複雜產生感觸。為什麼徐志摩對彼得之死,有如此切身之感?他只是想讓別人覺得他是個好父親,還是有更多寓意?他是否為他當初要幼儀打掉孩子而產生罪惡感?我覺得他的口氣似乎對離婚有悔意,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才開始欣賞幼儀。 然而,我無法相信徐志摩只見過這孩子一次,就敢於寫下一篇文字悼念他。 幼儀仔細聽完這篇文章以後說:「嗯,他寫這篇文章的口氣,倒像是個非常關心家庭又有責任感的人。」 「可是啊,」她繼續說,「從他的行為來判斷,我不覺得他擔心我們的錢夠不夠花,還有我們要怎麼過活這些事情。你曉得,文人就是這德行。」 彼得死後,徐志摩和我一起去了趟義大利。他要我去,我也覺得我需要離開柏林休息一陣子。打從離開中國以後,我已經有四年沒度過假了。在中國,我要服喪四十九天,而在歐洲,去旅行一趟或是設法把這件事忘掉,好像比較適合我。 徐志摩和我一道旅行,奇怪嗎?呃,我可沒打算在旅館裡面和他同房,或是坐在休息大廳里等他,我們的情況和當年我們還維持夫妻關係,住在倫敦的時候不一樣了。這次我們又跟以前一樣,和徐志摩的兩位英國朋友同行,她們是泰勒(Taylor)姐妹。兩姐妹與我用簡單的法文溝通(我那時還是不會講英文),而且我白天通常都和她們在一起,徐志摩單槍匹馬四處觀光去了。 每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徐志摩都在焦慮地等待由他朋友胡適從中國寄來的信或拍來的電報。他那種一大早就坐立不安的態度,讓我想起他在沙士頓的舉動。過了幾個月後,我曉得我猜得八九不離十:徐志摩又戀愛了。這次的對象是北京一個名叫陸小曼的交際花,他唯一的問題在於:她是有夫之婦。她的丈夫是哈爾濱警察廳廳長;他發現了他們的戀情,揚言說要殺徐志摩。 所以,每天早上吃早飯的時候,徐志摩都會收到告訴他什麼時候可以安全回國的信件。 有天早上,徐志摩終於在看完一封信以後抬起頭看著我說:「太好了,我們現在可以離開了。」胡適致函徐志摩,告訴他可以安全回家了:陸小曼的丈夫已經改變主意,決定不殺徐志摩,而答應與陸小曼離婚。 這些年來,我把當年發生的事情一一給湊了起來。徐志摩是1924年夏天在北京邂逅陸小曼的,她是個雙十年華的大美人,在社交場合極受歡迎。比方說,如果她沒去參加某個宴會的話,大家都會表示失望。陸小曼的父親是政府官員,她兼通英語和法語,能文善畫,能歌善舞,1920年經由父母安排,嫁給了王賡這位普林斯頓大學和西點軍校畢業,能說流利英、法、德語的英俊男士。 這對年輕夫婦原先住在北京,經由熟人介紹認識徐志摩。王賡接受哈爾濱警察廳廳長這職位的時候,陸小曼不想離開北京,所以王賡就把她留在娘家,請徐志摩陪她參加各種活動。有人說,徐志摩和陸小曼友誼的花朵就是在這段時間綻放的。也有人講,徐志摩是在與陸小曼同台進行一場慈善義演時認識的;兩人各自出演男女主角,徐志摩飾老學究,陸小曼扮俏丫鬟。兩人戲終人不散,大概由此種下了愛苗。 徐志摩與我同游義大利的時候,想必是在進行一次「感傷之旅」,目的在考驗他和陸小曼之間的愛情。他避了五個月的風頭,一直到8月才回國。這個時候,我已經遷離柏林,定居漢堡,為的是完成下一階段的學業。 我對漢堡的認識不及柏林。當時朵拉走了,彼得走了,甚至二哥也離開耶拿大學回國去了。我在德國舉目無親,有時候覺得徐家人好像把我給忘了,因為他們的注意力被徐志摩和陸小曼分散掉了。老爺和老太太按月寄來的支票開始延誤,而且寄到的時間不定:可是我需要錢付房租、飯錢,還有每天乘渡船到學校的交通費。有一回,支票來得太晚了,我就把剩下的錢和食物(一袋馬鈴薯)各分成十堆。 我告訴自己:支票十天以內就會到。幸好果真如此。 不過,彼得死後,我心情非常鬱悶。我開始覺得,我完不完成裴斯塔洛齊學院的學業都無關緊要了。彼得走了,我沒辦法教育他了,而我又已經錯過了阿歡最初成長的那幾年。話雖是這樣,但我有個肯定的感覺:以我所學,我可以在國內找到一份教職供養自己。 1926年春天,我又開始接到徐志摩和徐家二老的來信。雖然王賡和陸小曼已經完成離婚手續,可是陸小曼的母親在確定徐志摩和我離了婚以前,不讓女兒嫁給徐志摩:她不希望陸小曼屈居妾的地位。老爺和老太太在得到我本人同意以前,也不讓徐志摩娶陸小曼進門。徐家二老和徐志摩都希望我馬上回國,我成了局內人之一。 應老爺和老太太之請回國給了我面子,表示他們還尊重我。我回去是幫老爺和老太太的忙,我不能讓徐家二老以為,我在徐志摩跟著陸小曼團團轉的時候,不顧徐家的名節。我想去給出許可,把事情安排妥當。我回國的時候,徐志摩和陸小曼的戀愛醜聞正鬧得最厲害,這就等於擺明了我當初是心甘情願同意離婚的,而且從那之後我已經自力更生了。 我幾個兄弟向來都是在適當時機正巧出現在我面前。這次是你爺爺(也就是我八弟)出現在我家門口,準備陪我回國。在我所有兄弟里,你爺爺是最能讓我想起徐志摩的。他過去五年一直在克拉克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讀書,這兩所大學正是徐志摩讀過的學校。這會兒,他提議我們採用徐志摩當年來歐洲時的做法,取道西伯利亞大鐵道回國。我一直以你沒見過徐志摩為憾事,但讓我高興的是,你對你爺爺很熟悉。雖然他們兩人相差六歲,但有一點可真像:都是充滿勇氣的夢想家。 我在歐洲的五年里,父母已經名正言順地把家從南翔搬到了上海的一所房子裡。我的兄弟大多被送到國外學習,姐妹里除了四妹還待字閨中,其他的也都各有歸宿。在車站和他們打招呼的時候,我覺得恍如隔世。我不在的這些年,父母蒼老得不成樣子。 媽媽抱住我,不能控制地在我肩頭抽泣。「別哭。」我安慰她。無論是我還是眾兄弟姐妹,都沒直接告訴她我已經離婚的事,但我確信她對於我和徐志摩的關係已經有了自己的結論。「只要我快活就好了,」我對她說,仍然沒提離婚的事情,「那才是最重要的嘛!」 回到家裡,爸爸詢問起我歐洲生活的點點滴滴。他隻字不提離婚的事情,而是用這種方式探知我過得好不好。我很驚詫他沒有用傳統方式對待我,沒對我惡言相向或將我掃地出門。此前我一直認為爸爸是個守舊的人。但很顯然,即使是他也不能無視發生在我們國家的劇變。西方的生活方式、思想理念已經進入中國。僅在乘人力車從火車站到家的這段路上,我就親眼看到了種種變化:先生們頭髮往後梳得油油亮亮,穿著尖頭皮鞋;小姐們留著卷卷的短髮,上身穿著薄紗白襯衫,裡面的緊身胸罩看得一清二楚,下身穿著及膝短裙,腿上包著肉色絲襪,腳上踏著高跟鞋。 我從娘家去見老爺和老太太,他們住在上海一家旅館的套房裡。走進起居間的時候,我深深一鞠躬,向他們問好,然後對徐志摩點了一下頭。他坐在起居間那一頭的一張沙發上。我注意到他手指上戴了只大玉戒,色澤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綠的。這種翠玉叫作「勒馬玉」(stop horse jade)。據說古時候有個王子曾用他的玉戒指著一匹向自己猛衝的馬而救了自己一命:那匹馬一看到那鮮綠的顏色,以為是草,就立刻低下頭來盯著瞧。 「你和我兒子離婚是真的嗎?」老爺打破教人緊張的沉默氣氛,慢條斯理地說。 當然啦,老爺和老太太早知道這回事了,可是不管離婚文件寫什麼或是徐志摩告訴他們什麼,他們都要親耳聽我承認。 「是啊。」我儘量用平和中庸的語氣說。 徐志摩這時發出一種呻吟似的聲音,身子在椅子裡往前一欠。老爺聽了我的回答,顯出一副迷惑的樣子,差點兒難過起來。 老爺問我:「那你反不反對他同陸小曼結婚?」我注意到他用的是「結婚」而不是「納妾」這字眼,可見他已經相信我說的話了。 我搖搖頭說:「不反對。」老爺把頭一別,一副對我失望的樣子。從他的反應來判斷,我猜他一直把我當作說服徐志摩痛改前非的最後一線希望。 徐志摩高興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尖叫,樂不可支,忙不迭地伸出手臂,好像在擁抱世界似的。沒想到玉戒從開著的窗子飛了出去,徐志摩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驚恐萬狀——那是陸小曼送他的訂婚戒指。 我們全都看著樓下的院子,可是他找不到戒指。他在我同意他結婚這個節骨眼上,會把戒指弄丟,可真是怪事!我覺得這好像是陸小曼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的一個預兆。 幾個月後,徐志摩竟然邀請我去參加他和陸小曼的婚禮。當然,我沒到場,徐家二老也待在家裡。但我知道,二人婚禮當天,徐志摩認識到我已經為他迎娶陸小曼掃清了道路。 我最初的意圖是回國後在硤石靠近徐家的地方住下來。我想住在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家裡,在當地為年輕女孩開辦一所學校。我甚至找到了一棟我認為非常適合做學校的房子。但是,我和公婆住了幾周之後,帶著兒子搬到了北京。 我把阿歡留在中國的時候,他才三歲,正和彼得離世時的年紀相當。五年過去,他已經長成一個酷似徐志摩的小少爺了;皮膚之潔白,骨架之纖細,都和徐志摩如出一轍。這點和我結實的彼得完全不同。我一直想讓他們兄弟見面來著。阿歡從四歲起就跟著一位先生讀書,而且看起來學得很好的樣子。我聽他吟誦詩歌,誇獎他在這方面顯而易見的興趣。但與此同時,我也擔心他在其他方面的發展。我希望我的兒子從小就能學會自立。但過去幾年擔當阿歡監護人的徐家父母並沒有按著這個路子撫育他。如果沒有用人的幫忙,他就不會穿衣服,而且整天都在吃糖。一天下午,我趁徐家二老和用人都沒瞧見的時候,打開阿歡的嘴巴看他牙齒,發現大部分都蛀壞了。難怪他每天老要廚師做軟乎乎的菜(比如獅子頭和回鍋肉)給他吃。 就我自己而言,我覺得不能繼續在硤石住下去了。我已經離婚了,但鄉里仍然把我看作徐志摩的太太,這讓我很不舒服。更要緊的是,在公婆家裡,我無法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教養兒子。我請求他們為孫兒的安全做長久打算,並且解釋說生活在城市的話對阿歡更有好處。當時全國各省正被不同的軍閥把持,鄉下地方經常有小規模的戰事。再說,阿歡可以在北京受到更高水平的教育。令我驚訝的是,老爺和老太太同意了我說的。我很感激他們甚至在彼得去世以後還能信任我。在我籌劃和阿歡搬去北京這事的時候,老爺告知我他要把財產平分成三份:一份給徐志摩和陸小曼,一份給我和我兒子,另外一份留給他和老太太。此後,我每月都能收到三百元,這使得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教養兒子。 徐志摩和陸小曼婚後大概過了一個月,我收到老爺和老太太從天津拍來的一封電報。我很訝異這對老人家竟然離我這麼近,我還以為他們在硤石呢。 電報說:「請攜一傭來我們旅館見。」 我到天津以後,看到老爺和老太太非常煩惱的樣子。可見徐志摩和陸小曼在婚禮後已經去硤石探望過他們了。 「陸小曼剛來看我們,」老太太想起他們見面的情形,怒髮衝冠地開口說,「可是她竟然要求坐紅轎子!」這種轎子需要六個轎夫扛,而不是通常的兩個人,而且一個女人一生只坐一次。 「還有啊,」老太太繼續說,她話講得太快,聲音都發抖了,「吃晚飯的時候,她才吃半碗飯,就可憐兮兮地說:『志摩,幫我把這碗飯吃完吧。』」 我想,連八歲的阿歡都知道把飯吃完是種禮貌。米是中國的主食,無論什麼階段、什麼形態都受重視,包括稻穀、稻田、糯米、稻穗、去殼的米和煮熟的飯。為了對播種、耕作、收割和去糠的農夫表示尊敬,每個人的碗底連一粒飯都不應該剩下。 老太太說:「那飯還是涼的,志摩吃了說不定會生病哪。」 「現在,你聽聽陸小曼下面做什麼,」老太太接著說,「吃完飯,我們正準備上樓做自己的事,陸小曼轉過身子又可憐兮兮地對志摩說:『志摩,抱我上樓。』」 我一直覺得把女人抱過門檻這種西方才有的風俗很特別。而且硤石家裡的樓梯特別長,大概有五十級。 「你聽過有這麼懶的人嗎?」老太太差不多是尖叫著對我說,「這是個成年女子啊。她竟然要我兒子抱她,她的腳連纏都沒纏過哪。」 「那天晚上,老爺跟我講:『我要坐下班火車離開這裡。你打理打理箱子,告訴用人一聲,弄好了再與我碰頭。』」 「所以,我們就到北方來找你啦,你是我們的兒媳婦嘛。」老太太的話到此打住。 老爺和老太太置我於一個多麼彆扭的地位啊!我知道徐志摩一定會惱羞成怒。結果我猜得很準。當我把徐家二老從天津帶到北京家中,就接到了徐志摩打來的電話。 他問我:「你寫信給他們,要他們去找你。是不是?」 我說:「不是這樣。我何必這麼做?」 徐志摩說:「教陸小曼沒面子啊!」 我並沒有叫徐家二老來,他們只不過是不了解陸小曼的新作風罷了。徐家二老搬來和我同住的時候,還差幾天就是慶祝時間長達三個月的農曆春節了。我們一起共度佳節,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阿歡收到好多禮物,老爺和老太太甚至還記得我生日是農曆最後一個月的二十九日。這段日子我試著不去擔心單獨留在硤石的徐志摩和陸小曼。 事有湊巧。新年過後不久,我收到一封電報,上面說媽媽病重;於是徐家二老得回硤石去了。我立刻帶著公婆前往上海。他們先待在一家旅館,再回硤石,那時徐志摩和陸小曼還住在那兒。 我抵達家門不到十天,媽媽就去世了,享年六十二歲。我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圍在床邊,為失去媽媽哀傷。喪事由我一手操辦。 我在媽媽咽下最後一口氣以前,在她嘴裡放了個布包,裡面裝著一顆珍珠、一粒紅寶石、一塊玉石,以及金子和銀子。這是給將來讓媽媽進入冥府的龍吃的東西。 然後我叫用人替媽媽淨身,再給她穿上七層七彩壽衣:頭四層有長褲,材料分別是白絲綢、淺藍絲綢、深藍棉布和暗藍絮絲綢布;第五層和第六層是兩件白色長袍;第七層是繡著金線銀線的白絲禮服。我叫用人在禮服下擺四角和每隻鞋上縫顆珍珠,這些珍珠是領著媽媽進入來世的明燈。 第二天,幾個和尚來接引媽媽的遺體。遺體放在一塊木頭上,他們把它挪到一門棺材裡,再把沒有封蓋的棺材停在屋裡超過百日。屋裡充滿了誦經的聲音。 我母親過世後,我父親說,人生好像沒有什麼樂趣可言了。他們在父親出世以後就被互訂終身,而且一起過了很長一段幸福的日子。母親走了,教父親怎麼過活?所以她逝後百日,他也傷心離世。 父母都不在了,我和兄弟姐妹覺得好像被遺棄在世上似的。你爺爺對我說:「現在,世界上再也沒人會責罵我們,教我們明辨是非了。」 徐志摩沒有出席任何一場我父母的大殮儀式。我並不指望他為了我的情面到場,卻希望他能看在我兄弟的面子上露面;可是我兄弟並沒有因為徐志摩缺席而覺得受辱。我在沙士頓的時候,二哥曾經寫信告訴我,他覺得我們離婚的消息就像我們的父母辭世一樣讓他難過。二哥愛徐志摩的程度,不亞於愛我們的父母,他當然會寬恕徐志摩沒去參加喪禮。 原題《追悼我的彼得》,載《現代評論》第2卷第36期(1925年8月15日),後收入散文集《自剖》(上海,新月書店,1928年1月初版)。——編者注 劇目是《春香鬧學》。——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