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如儀 · 第六章 臘雪寒梅
我十一歲的時候(早在我與男孩約會或親吻之前),曾經夢見一名留著棕色捲髮的年輕白人走進我房間。
他大步走向我坐的躺椅,擁我入懷,以柔軟豐潤的吻環抱著我。我把自己交付給他,熱烈地回吻。接著,心裡起了某些變化。我鼓起全副自制力,堅定地將他推向房門。
「不行,我非嫁給華人不可。」我說。
夢醒之時,我兩頰泛紅,神智大清。此後,腦際再三縈繞著與那白人親吻的一幕,那讓我拋開一切、獲得解放的一刻。與他擁吻是多麼令人心曠神怡啊!我十一歲的想像世界從未經歷過這樣的自由和喜樂。雖然我並未停駐在夢境的另外一面,而是把那男子推開,卻已然感受到那種衝突。
我一向認為爸媽十分新潮,他們的朋友都不是華人,說起英語字正腔圓。可是,我在成長的過程中,卻從他們身上接收到我應該設法嫁給華人的訊息。
每當我欣賞家中一些字畫,或是溫柔地拭去客廳里幾件東方家具上的灰塵時,爸就會說:「等有一天你媽和我都去了,這件東西就給你……如果你嫁給華人的話。」他進一步解釋混血和純正血統的問題,把人說得像狗一樣。為了繼承張家血統,生出純正的華裔小孩,我非嫁給華人不可。
每次爸講到血統和種族純淨的事情,媽就會不自在地咯咯笑,安慰道:「別聽你爸的,你愛誰就嫁誰吧!」
不過,媽可從來沒說過我們家小孩「不應該」和華人結婚。我相信她期望看到兩全其美的結局:我們的結婚對象既是我們所愛之人,又正好是華人。我們,指的是我哥哥和我本人,姐姐自從早年迷上《無敵金剛》(The Six Million Dollar Man)中的大明星李·梅傑斯(Lee Majors)和其他美國演員之後,就把自己排除在非華人不嫁的行列之外了。
「她真是沒指望嘍。」爸對於姐姐嫁給華人的可能性下了這樣的評語。所以,家裡兩個女孩當中,就剩我能繼承張家血統,生下純正的中國小孩,不讓我們的血統和任何非華裔人士相混。
爸媽總是說,「價值觀接近」是維繫他們婚姻的關鍵。我在成長的過程中,從未真正了解他們說這話的意思。就我所知,爸媽之間的差異頗大。雖然兩人都才智雙全,但是爸處理問題的方法是慢條斯理、深思熟慮,媽卻是速戰速決、全憑直覺。爸生起氣來好像掀起一陣狂風驟雨,十分鐘後就忘了;媽卻會生上幾天,甚至幾個星期的悶氣。爸來自香港和上海這兩大都市,媽出身於中國西部多山的省份貴州,那兒以窮苦和落後著稱。由於貴州本地不產鹽,所以上海人喜歡開玩笑說:「貴州佬非得在桌上吊塊鹽巴不可,邊吃飯邊看,咂摸滋味兒。」
縱然有種種差異,他們還是深切分享彼此的價值觀,並在教育我們的過程中,把他們的價值觀傳遞給我們。舉例來說,為了教導我們守紀律,了解時間的重要性,以及精益求精帶來的好處,爸媽要我們每天練樂器——我和哥哥彈鋼琴,姐姐拉小提琴。一星期每練一小時樂器,就可看半個鐘頭電視。有客人來訪時,爸媽就要求我們表演給他們看。
爸有個生活理論,那就是每件事情都會依循往例進行,碰到某些關鍵時刻才會出現例外,如果沒有適當運用這些時刻,或在這些時刻做明智的抉擇,那個轉捩點就會一去不復返了。這理論可以應用於規劃職業生涯,追尋精神生活的方向,當然也可以應用於擇偶。所以,就算我把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和肖恩·康納利(Sean Connery)當作夢中情人(而且暗中喜歡他們的體毛),我始終認為,當那關鍵時刻來臨之際,我還是會做正確選擇。我會把不是華人的那個傢伙推開說:「不行,我非嫁給華人不可。」
雖然我的確想嫁給華人——目的在於做個乖女孩,尊重父母的願望——但我在開始約會的時候,並未限制自己只與華人交往。我二十一歲那年深深愛上一位非華裔男子,可是,當我與他斷絕關係,並用夢中那幾個字宣告「我要嫁給華人,好讓我父親高興」的時候,連自己都大吃一驚。
雖然從來沒有人(包括爸在內)這麼要求過我,但我對這種期望的感受太強烈了,以至真的以為如果我做了犧牲,我就會變成更堅強、更幸福、更滿足的人。然而,我卻覺得自己被撕裂成兩半,比過去更不確定自己可以找誰來愛。
我頭一次聽到我丈夫的名字,是在十三歲那年。爸爸媽媽在我放假從學校回家的時候,把我叫到客廳,交給我一隻小小的銀質相片盒。
「這是做什麼用的?」我想知道。
他們說,看看他的相片。我打開盒子,瞧見一張年輕人的照片,他的頭大大的,下巴尖尖的,還戴了副圓圓的金絲邊眼鏡。
爸爸想知道我對照片裡那個人的看法。
我一言不發地蓋上盒子。自從大姐算過命以後,家人一直期待這一刻的來臨。我轉向爸爸,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沒意見。」
根據中國當時的傳統,情況就是如此:我要嫁給家人為我相中的男人。
他叫徐志摩,是四哥幫我發掘他的。四哥在擔任浙江都督秘書的時候,有一部分公務是視察當地學校。幾個星期以前,他到杭州府中學堂視察的時候,對其中一個學生的作文印象極為深刻。這篇文章題為《論小說與社會之關係》,將梁啓超的文筆模仿得惟妙惟肖。梁啓超是當時中國重要的知識分子之一,也是二哥的朋友兼同僚。四哥後來告訴我,他翻過數百份模擬梁啓超文章的學生作品,但此前沒有一篇捕捉到他文字間那種優雅的文白夾雜風格。
這位年輕作者的書法也透露出不凡的才氣。四哥細看他寫的每個字形,留意到字「骨」——也就是筆法的勁道,或是毛筆每寫一畫、一鉤、一折時在紙上所用的力量——顯示出他有堅定的目的和方向;「字」氣——也就是字的自然神韻,這種神韻只有在一個人受過幾年書法訓練以後,適時摒棄所學才能達到——表達出他的眼光和操守。
四哥打聽了這位文章如此令他難忘的年輕學子的來歷,得知他是當地一個有錢好人家的獨生子。四哥無須知道更多,當天晚上就寄了封署本名張嘉璈的介紹信給徐家的當家,提議徐志摩與我成親。信寄出去沒多久,徐志摩的父親就親自回了封短箋,同意了這門親事,因為四哥在當地已經博得聲望,而且恢復了我們家家境富裕、受人敬重的名聲。徐志摩父親的短箋寫得很簡單:「我徐申如有幸以張嘉璈之妹為媳。」這就是徐志摩和我訂婚的由來。
我和徐志摩結完婚,在婆家住了幾年以後,有個用人告訴我徐志摩第一次看我照片的情形。他把嘴角往下一撇,用嫌棄的口吻說:「鄉下土包子。」
所以呀,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我。可是就算後來他思想變新了,他還是不敢反抗傳統。所以,他聽從父命與我結婚。
那時候在中國,父母為我們挑什麼對象,我們就和什麼對象結婚,這是孝順的另外一種表現,說不定也是最極端的表現:循規蹈矩的年輕男女為了表示完全服從,就依父母的願望互訂終身,直到結婚之日才彼此相見。《禮記》記載:「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
這種婚姻並不表示夫妻之間沒有愛情,他們的愛情是婚後才來的。先對公婆、夫家和配偶盡義務,愛情就會跟著來。
你可能會認為你們兩方那種兩個人互相挑選的「自由戀愛」傳統,才是比較聰明的交友方式,可是我不同意這看法,因為年輕人會失去理智。我認為時下你們這些年輕人一開始花太長的時間認識對方的一切,一直搞到沒辦法把對方的優缺點分開,然後又決定不結婚,這就是「自由戀愛」的問題。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嘛!
中國人是這樣,父母心裡惦記著兒女的最大福祉。比方說,我父母把替我挑選丈夫的責任託付給四哥,我也信任四哥的決定。我想,這個責任平常是落在大哥身上,可是自從珠寶失竊事件以後,他意志極為消沉而求助於鴉片,結果大家不放心他做同輩的主事,所以這件工作才落到四哥頭上。四哥替我物色丈夫的方法很普通。我們不必知道徐志摩的身高,或是他家有二十個還是一百個用人,只需要曉得他家的聲望、他的受教育程度,還有他的性情。這三件事必須調查。要知道的就是這些。
舉個例子講,你爸爸1961年決定娶你媽媽的時候,我們張家沒有半個人認識她。那時候,八弟,也就是你爺爺,住在巴西,也從沒見過兒子的結婚對象。他只知道兒子的未婚妻在大學裡念生物,並且出身貴州的華姓家庭。這家以改進茅台酒而知名,那正是我們小時候祖母常喝的酒。八弟還曉得兒子未婚妻的父親在紐約聯合國任職。所以,他知道的是她家的名聲和她的受教育程度,還必須打電話問我她的性情如何。我是第一個和你媽媽,還有她家人見面的張家成員。有一年夏天,他們離家到香港觀光,當時我還住那裡,就在太平山頂附近的家裡招待他們,仔細觀察你媽媽的舉止、坐相、倒茶的姿勢,還有跟我和她父母應對的方式。她嘴巴很甜,脾氣也很溫和,我把這心得向八弟報告之後,他很滿意。
大家都稱我是家庭密探,因為我認識很多人,而且總是儘可能想辦法發掘與其家庭有關的事情。我孫女就是通過我和她丈夫認識的,我和他那個風姿綽約的媽媽打過麻將,所以我知道他倆是天造一對、地設一雙。你爸媽的婚姻也很穩固。如果你或是你哥哥、姐姐想見什麼人或認識什麼人的話,就來問我。好姻緣是很難憑自己的力量找到的。
在家人考慮正式為我和徐志摩訂婚以前,得先找個相命的人來家裡合我們的八字,看看我們是不是相配。我坐在媽媽和相命婆中間,忐忑不安地等著聆聽我和徐志摩未來的命運。
相命婆盯著她的相命圖。
「我喜歡這家人,」她說,「是非常好的人家。」
她端詳著那張相命圖,開始給媽媽解說出生年份里的玄機。徐志摩生於1896年,比我大四歲,生肖屬猴。唐朝有位皇帝派唐僧到印度取佛經的時候,挑了孫悟空這隻猴子同行,好完成這項重大任務。這迷人又逗趣的猴子,是第一個被佛教徒崇奉為神的動物。可是相命婆說,猴子也可能變得狡猾和醜惡。
我的生肖是鼠,象徵勤勞與富足。老鼠是專撿爛東西的動物,它們會尋找、獲得、囤積豐富的食物。不過,老鼠也可能出現膽小和吝嗇的行為。
相命婆深吸一口氣,直截了當地向媽媽說明。「我必須告訴你的是,屬鼠的和屬猴的人在這門親事裡不配。」她宣稱,「要是你女兒屬狗就好多了,狗是忠實的象徵。」
媽媽不安地說:「我這兩個最大的女兒,老大要到二十五歲才能結婚,老二又和男方不配。」
我差點兒聽不下去她們兩人的談話。我想知道出了什麼岔子,但不敢打擾媽媽和相命婆。是我哪裡有問題嗎?還是徐志摩哪裡有毛病?相命婆說我們不配,是什麼意思?
媽媽搖搖頭,差點失去耐心地看著我說:「我們怎麼辦哪?你們當中總有一人非趕快嫁掉不可。」
媽媽沉默良久以後,才聳聳肩膀,擺出一副認命的樣子說:「我們得做我們該做的事。」結果相命婆把我的生肖從鼠改成狗,生年也從1900年改成1898年,然後宣布這門親事是天作之合。我家人把這消息送到徐家,略而不提我的生肖被篡改的事。一個星期以後,徐家把象徵婚姻堅貞不渝的一對鴛鴦送到我家門口,家人接受了這份禮。這就是正式訂婚了。
圍繞在我婚姻中的不幸,是我這一生的一大未解之謎。我始終納悶,那個相命婆在把我的生肖改成狗以前,到底從相命圖上看到了什麼噩運?她事前就知道我們會離婚嗎?而且我從來都沒搞懂,為什麼相命婆幫大姐算命的時候,媽媽聽了她的話,輪到給我算命的時候,媽媽就沒聽,難道她認為我嫁給一個不適合的對象沒關係?徐志摩和我不顧相命婆的不祥預測而結婚,是命運使然嗎?
我不敢說人逃脫得了命運。看看我大姐的遭遇吧。誰曉得呢?說不定她的相命圖上有個陰魂不散的鬼呢。
媽媽又單獨向相命婆請教過一次意見以後,結婚日期就定在一年半以後,也就是1915年11月。根據中國傳統,徐志摩和我要到那天才會第一次見面。
徐家希望等到徐志摩中學畢業以後再舉行婚禮。我還有一年半才畢業,然後要再等一年,才會拿到小學師資證書。可是徐家和我父母都不把我上學的事放在心上。我父母告訴我馬上退學準備婚禮的時候,徐家也沒表示任何意見。
「女孩子家讀不讀書無所謂。」他們說,「女孩子家活著就是為了結婚,你得留在家裡準備接受命運的安排。」
我喜歡學校,而且我知道徐志摩很有學問,所以我想把書念到我結婚那天為止。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說服我父母讓我再回學校一年。他們答應我回去的主要理由,是讓大姐在二十五歲生日以前(還有些年頭)有事情可忙;而且除非我也上學,否則大姐不願意去學校。
在定親之後、結婚以前,我又回學校上了一整年的課,不幸的是,老師變得懶得管我,要是我答錯問題,也不想費心糾正我。我記得,連教學嚴格、一度把我視為得意門生之一的算學老師,和我說起話來都是一副教我什麼都無所謂的調調。他曉得我會很快離開學校。因為學生們總是訂婚以後就退學了,我是極少數幾個訂了婚還返校讀書的人之一。我想,許多女孩會被送到我們學校,只是為了讓家人可以說他們的女兒讀過書、受過教育罷了。事實上,同學裡沒有一個繼續完成學業變成老師的。我們都嫁人去了。
我9月離開學校回到家裡,距我結婚的日子還有兩個月時間。自從四哥由日本回國以後,我們家的經濟狀況大為改善,雖然我不認為我有必要這麼早結婚,可是因為程序差不多在一年以前就已經展開,所以想躲也躲不掉了。
六哥被派去歐洲監督嫁妝的採購。四哥斷定,紅木或是烏木製的中式家具做我的嫁妝還不夠。當時上海最有錢的中國人,也就是那些與通商港埠的外國人打交道而致富的人,家裡和辦公室都有西式家具。六哥帶回來的一些家具,看起來好像直接從專門介紹洋貨風尚的雜誌上面跑出來的一樣,包括一張鼓鼓的沙發,一張帶墊腳凳的扶手椅,一座玻璃陳列櫃,還有一張帶五個大抽屜、尺寸適合高大西方人的櫥櫃。
我的嫁妝體積大到我沒法子帶著整批東西到硤石。事實上,裡頭的家具多到連一列火車都塞不進去,結果六哥不得不從上海用駁船送過去。運送嫁妝是件艱巨的工作。家具一到硤石,還得一件件搬著穿過鎮上的大街,目的是炫耀徐家新娘的財產。六哥雇了幾名特別的差役負責搬運。他們在箱子裡擺滿刺繡亞麻織品,在玻璃櫃裡放滿精緻瓷器,給餐桌鋪上上等亞麻桌布,又擺上雙人份的碗、盤、茶杯、湯匙、筷子,甚至還放了一隻插著一朵紅花的花瓶。然後,他們用最好的紅絲綢把精緻的餐具綁在桌上,好讓搬運工抬著這些依照徐志摩和我將來使用方式布置的嫁妝穿過大街。
硤石從沒發生過這種規模的大事,我的嫁妝從駁船搬出來的時候,鎮上的人都排列在街道兩旁嘖嘖稱奇。六哥一路上跟著家具走。他是第一個踏上硤石的張家人,一到那兒就寄了封信告訴爸爸媽媽,說徐家是「豬群里的一頭牛」。意思是,徐家的確有錢,而且受鎮民尊敬。我們也大大舒了口氣。曾經我們唯一確知的是:徐志摩寫了篇好文章。
六哥回南翔以後,我們對我未來的婆家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徐家在硤石住了好幾代,我未來的公公是個極為成功的企業家,鎮上的人都稱他「硤石巨子」,因為他好像什麼生意都做。他有一座發電廠、一個梅醬廠、一間絲綢莊,在上海還有一家小錢莊,又是硤石商會會長。跟我們家不一樣,徐家從沒碰到過經濟上的困窘。
至於我未來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六哥目光炯炯地說,他才氣縱橫,前途無量。
徐志摩從四歲起就開始跟著一位私聘名師學古文,而且很早就表現出在這方面可堪造就。他十一歲進入一所教授西洋學科的新式中學就讀,同學都叫他「神童」,他也因優異的學業成績當上班長。
六哥說,徐志摩的志向和氣魄都不同凡響。他十五歲的時候已儼然是個成人學者,用人都畢恭畢敬地喊他「少爺」,也就是他們的「小主人」。他從杭州府中畢業後,他父母希望他到北京讀幾年大學,再到國外深造,以備將來回國後到政府或他父親待的金融界謀出路。
當然,我很高興聽到這消息。我以為自己嫁了個和我哥哥一樣思想先進卻不失傳統,擁有一套堅定價值觀的男子。我期許他負笈海外,回國以後在政府部門裡謀得一官半職,光宗耀祖。
我本來應該跟著和嫁妝規模一樣盛大的送親隊伍到硤石,可是六哥認為那樣太危險。鎮上的人為了看一看、摸一摸嫁妝里的家具和瓷器,互相推來擠去,差點把那些東西給掀了。一向務實的爸爸和四哥決定,我應該捨棄在硤石儀式性的登場,毫不聲張地先一步抵達硤石。所以,婚禮前三天,我就登上開往硤石的火車,一副只是離開去度個短假的模樣。
我穿上平日穿著的衣服,和一位已婚的堂姐同行,不過還是難掩當新娘子的興奮之情。我新家所在的硤石,地名的意思是「多石的峽谷」,坐落在浙江省的東山和西山之間。浙江是中國面積最小的一省,也是人口最為稠密、人民最為富庶的省份之一,又是著名的龍井茶之鄉。據說,這馳名的山中勝地出產的純淨礦泉水,沸點比常規高出幾度,可以將當地種植的龍井茶葉沖泡出最甘美的味道。
我從火車車窗向外凝望,想把這趟旅程烙印在記憶深處。水稻梯田和頭戴斗笠的農夫向著在褐色和紫色陰影中起伏的麥田和棉田退去。鐵路兩旁桑樹夾道,從葉隙望去,天空看起來斑斑點點的;樹下有靈巧的年輕姑娘將桑葉採下餵蠶。我把頭伸出窗外,驚訝地看到豆苗和瓜藤沿著鐵軌旁的斜堤生長。11月的空氣給人清新乾淨的感覺,橫臥在我面前的鄉野景致美不勝收。
一到硤石,我們就看見一大群鎮民倚在火車站的大門前。由於婚期非常近了,他們已經開始日夜不休地守候著我。堂姐與我飛奔到離我們最近的一頂普通綠轎子前面,悄悄告訴前頭的轎夫我們的目的地——徐家為新娘家人租下的房子。他顯然已經從我們說的目的地知道我們是誰了,不管怎樣,他沒有多說什麼,就飛快上路了。
鎮民都期待我乘著花轎抵達,這種專給原配夫人坐的轎子,外面罩著紅緞,還掛著繡有蝴蝶(代表婚姻幸福)、鴛鴦(代表婚姻堅貞)、蝙蝠(代表福氣,因為「蝠」與「福」諧音)等圖樣的厚帘子。
可是,我把我坐的那頂普通綠轎的小帘子拉到邊上的時候,卻看到一小群鎮民跟在轎夫身邊慢跑。
其中有幾個人堅持說:「是她!」
其他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可是,這不是紅轎子啊!」
「說不定她想騙騙我們。」又有人講。不管怎樣,他們統統從火車站跟著我們。這就是我要搬去住的那種小鎮,鎮上的人是那群豬,而我夫家是那頭牛。
堂姐和我在預留給新娘家人住的房子裡過夜,除了徐家用人以外,就只有我們兩人。第二天下午,也就是婚禮舉行前兩天,我家人也到了硤石。這下子,屋裡就非常擁擠了。
依據傳統,新娘家人在婚禮前一天晚上要請新郎吃晚飯。我家的人(不包括我)會在席間給新郎最後的首肯。當天爸爸媽媽待在樓上休息,派哥哥們代表他們出席。二哥正在柏林求學,所以由四哥和六哥充當主人出面邀請徐志摩。
時間漸漸拉近,堂姐和我躲在樓梯頂端的扶欄後面,第一次偷窺徐志摩。以前我們只看過他的照片,又聽說過假冒新郎身份的事情,所以我想好了最壞的情況。
我跟堂姐講:「要是他缺隻眼睛、缺條腿的話,我就不嫁他,我會逃得遠遠的。」
徐志摩到達前門的時候,我身子往前一靠,把他和從照片上見到的模樣比了一比。他本人看起來比較瘦小,而且有點弱不禁風的味道。
「你覺得怎麼樣啊?」堂姐悄悄說,「你覺得他長得好看嗎?」
我不知道什麼叫作英俊,就回答說:「他有兩隻眼睛兩條腿,所以不算太醜。」
那天晚上,我們沒再見到徐志摩,因為他消失在飯廳里了。不過,用完飯後,我見到了我哥哥。那頓晚飯顯然早早就結束了,因為徐志摩太過緊張,沒和他們一道把飯吃完。幾個哥哥都說喜歡他,我知道這是肺腑之言。四哥總算和那篇精彩文章的作者碰面了,而且對他的選擇好像非常滿意又得意。
你結婚那天會穿上白紗禮服,因為白色是西方新娘的代表色。在中國,白色只在弔喪的時候穿,新娘一向穿紅色。我在婚禮中穿的是粉紅色禮服,紅白混合,因為徐志摩說過,他要一個新式的新娘。那件禮服有好多層紗裙,最外面一層粉紗上繡了幾條金龍;我還戴了頂頭冠。依照禮俗,徐志摩要在婚禮進行的時候,在離我一步的地方掀起我那沉重的蓋頭,而不是等入了洞房以後才私底下揭開。
堂姐把我的頭髮盤成三個小小的圓髻,排成三朵花的樣子,然後仔細地在我臉上撲上白粉和胭脂。她那雙冰涼的手碰到我皮膚的時候,我覺得酥酥麻麻的。我從沒試過把外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所以就好奇地由著她在我臉上塗抹、鉗鑷、描畫、拉扯。才過了一個鐘頭,堂姐就宣布我好比「臘雪中的一朵寒梅」。我差點兒認不出鏡中的自己,於是我對著鏡子張開塗了硃砂的嘴唇,又抬起描畫得弧度完美的眉毛。
「不行,不行。」堂姐糾正我說,「你一定要表現得含蓄莊重。」她指點我收斂目光,在整個婚禮進行期間不要直視任何人,也不要露出笑容。
媽媽和堂姐整理好我結婚禮服的最後一部分,也就是我頭上那頂華麗的頭冠以後,就領著我下樓。家裡其他人都在外頭等候,爸爸和兄弟姐妹也都穿著絲質禮服。在我踏進準備把我載到結婚禮堂的花轎前一刻,媽媽把我的蓋頭放了下來。我眼前一片漆黑。在那頂頭冠重壓之下,我差點失去平衡,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噓,」媽媽輕聲細語道,「今天走路要抬頭挺胸,有人會一直在這兒領著你。」我感到有幾隻強壯的胳臂緊抓著我,幫我跨入轎子。一支小小的樂隊在我背後某處吹吹打打。我還聽見一些女親戚依照禮俗,突然假哭了起來。當我舉步登入轎子的時候,被鞭炮聲嚇了一跳。在位子上坐定以後,我努力不讓自己發抖。
因為有蓋頭遮著,我這時候什麼也看不見,只是估摸著我家這邊隊伍的步子走向禮堂。走在最前頭的是四個舉旗人——兩個舉張家旗子,兩個舉徐家旗子。我的轎子尾隨其後,哥哥跟在轎子旁邊走,然後是載著張家女眷的綠轎子。最後是頭頂紅傘的樂師,他們後面就是徐志摩的隊伍了。
隊伍到了禮堂,轎子就停下來。我的頭冠太重了,所以要由兄弟們攙扶才能平穩地跨出轎子。他們又領著我走進禮堂。聽見裡頭人聲鼎沸,我幾乎要臨陣脫逃。我曉得我家請了三百多個客人。
這時我的眼睛逐漸習慣了蓋頭裡的黑暗,也認得出一些影子和動作了。一位護送者領著我緩緩經過一排排客人,走到禮堂前面。那兒擺了張矮桌子,桌子上方有一團亮光。我笨手笨腳地跪在桌前,旁邊有人緊張地清著喉嚨。在頭冠壓頂的情況下,我雖然沒辦法毫不費力地轉頭,可是我知道那聲音來自跪在我身旁的徐志摩。
我在婚禮前一天晚上偷窺過他,可是他只從媒婆給他的照片上看過我。當他在典禮最後把手伸到我蓋頭邊的時候,我懷著既害怕又期待的心情發起抖來。那沉重的蓋頭完全把我的樣子給遮住了,就算我原先打算不聽堂姐的話要直視他,這時候暴露在他眼前的我卻無法迎接他的目光。雖然我想表現得像個新式女子,可是我辦不到,只是瞪著他那又長又尖的下巴。我本來希望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會對我一笑,可是他的眼神始終很嚴肅。
在西方婚禮中,新郎新娘是最有面子的人,他們在一個地方或站或坐,由來賓趨前向他們致敬。中國婚禮的情況恰恰相反,來賓才是接受致敬的人,新郎新娘必須向他們磕頭。磕頭的全部過程是這樣:磕頭者先雙膝跪地,然後把兩臂擱在前面,頭著地面之後再起身。
我們舉行婚禮的時候,徐志摩和我站在兩張紅色太師椅前,向每對坐在椅子上的來賓磕頭,有人會從一長串名單上念出他們的名字。因為要磕頭的對象太多了,我們沒辦法完全自己來;其實我們身後各有一人幫忙推我們下跪,再拉我們起立。推下去,拉起來;一遍又一遍持續了好幾個鐘頭,我都認不出誰是誰了。婚禮結束後整整一個星期,我兩條腿痛得差點兒沒法子走路。
1911年,中國從君主專制變成共和政體,可是中央政府羸弱不堪,全國土地受到各地軍閥的控制。1915年,也就是我們結婚那年,軍閥之間起衝突是家常便飯。就在我們結婚當天,硤石鄉間打了一場小仗,所有開往上海的火車都被取消,誰也沒法子回到城裡。一聽到這消息,許多男客都在喜酒之後離開禮堂,與上海的辦公室聯繫。四哥、徐志摩的父親,還有他們大多數的朋友都是銀行家,這些人當天晚上有一半時間都花在拍電報告訴他們的助手,他們第二天不會到辦公室。徐家人不得不訂下鎮上的旅社房間,又租下另外兩間房子給所有過夜的來賓住,這種大陣仗以前從沒在硤石發生過。既然大多數來賓要留宿,大家都熬到很晚還不睡覺。到了鬧洞房的時間,一大堆人都擠進洞房。鬧洞房是個非常老式的習俗,新娘坐在房間正中,來賓說些不堪入耳的話試探她的脾氣。當徐志摩的親戚朋友在我四周走來走去戲弄我的時候,我得坐在洞房中間,什麼話都不說。要是我哭了、笑了,或是開口了,就會被認為脾氣不好。
「唱個歌來聽聽吧!」一個人說。
「我們讓她跳支舞吧!」另外一個人說。
「乖乖,你好醜啊!」有個人說。「大家瞧瞧這雙大腳。」又有個人說。他把我的裙子撩到腳踝上,好讓每個人取笑我的大腳。他做這件事的時候,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由他去鬧。徐志摩的一個朋友甚至提議大家看看我內褲的顏色,幸好徘徊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哥哥弟弟阻止了他們,要不然我是招架不住的。這種戲弄持續了幾個小時,大部分過程徐志摩都沒看見,因為他進進出出和不同的人插科打諢去了。說句實話,我覺得參加婚禮的每個人得到的樂趣都比我多。
大約清晨四點的時候,客人突然之間都離開洞房了。我累壞了,一個人在那兒坐著。才過了大概五分鐘,徐志摩就進來了,後頭還跟著好幾個用人。其中一人把床罩子拉到床尾,在床中間鋪上一塊白絲帛。堂姐告訴過我,第二天早上我要展示這塊布上表明我是處女之身的證據。其他幾個用人幫著把我從椅子裡扶起來,帶我走到梳妝檯前,準備為我的新婚之夜梳理一番。
我很快就準備好了。我那略帶檀香味的頭髮松垂在肩膀周圍,用兩隻玉梳向後固定;除了披上薄薄一層繡著鴛鴦(象徵婚姻忠貞)的紅絲袍以外,身上再無他物。用人離開洞房以後,我就轉向徐志摩。
他身上也脫得只剩最薄的一層絲袍,而且充滿期待地站在房間那頭注視著我。初次與他獨處,我很想跟他說說話,大聲感謝命運的安排。我想說,我現在是光榮的徐家的人了,希望能好好侍奉他們。可是正當的做法是由他先向我開口,所以我就等在那兒。
當時的我年輕又膽怯,也許一個新式女子會在這個時候開口,一對新人就此展開洞房花燭夜。可是徐志摩一句話都沒對我說,所以我也沒回答他。我們之間的沉默就從那一夜開始。
後先後改名為浙江官立第一中學堂、浙江省立第一中學校。——編者注
徐志摩出生於清光緒二十二年(農曆丙申年十二月十三,按公曆計算,應為1897年1月15日),見《徐志摩傳》第32頁,韓石山著,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4年4月第2版。——編者注
這是就中國當時的行政區劃而言。——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