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女子 · 第二章 警察逼近

哈米特 《暗夜女子》
路易絲走過去,朝他伸出手。「但這不能怪你,他們不能——」 「你沒弄明白。」他的聲音仍然毫無起伏。他轉過身,從她身邊走向大門,步伐很機械。「上一回他們就是這樣把我關進去的。那時候在小旅館裡,大家喝醉了,發生了混戰,地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酒瓶子。有個傢伙死了,而我還不能說他們將罪名套在我頭上就是錯的。」他打開門,無意識地假裝朝外看看,又關上門,朝她走回來。 「那次就是一場屠殺。而這次如果康羅伊那傢伙死了,他們就會說成是謀殺。懂嗎?我是有案底的殺人犯。」他抬起一隻手撫摸著下巴,「真是天衣無縫。」 「不,不。」她靠近他,握起他一隻手,「這是個意外,他的頭撞到壁爐上了。我可以告訴他們。我可以告訴他們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他們不可能——」 他帶著苦澀的自嘲大笑起來,引用了格蘭特的話:「婊子和罪犯就是一丘之貉,也配讓人相信?」 她畏縮了一下,收回了手。 「他們就是要這樣對付我。」他說,這會兒語氣沒那麼平板了,「如果康羅伊死了,我就一點兒機會也沒有了。如果他沒死,他們也會把我抓起來不准保釋,直到他們想出辦法來,以蓄意傷人致死或謀殺罪起訴我。你的證詞對我有什麼用?羅布森的情人離開他投向了我?說出真相,事情就會變得更糟糕。他們會把我——」他的聲音揚了起來,「我不能再坐牢了!」他的眼睛猛地轉過去看著大門,然後抬起頭來,氣流摩擦過他的喉嚨,發出刺耳的聲音。他也許是在笑。「我們離開這裡吧。今晚再待在這個屋子裡,我會發瘋的。」 「好的。」她急切地說道,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望著他面孔的眼睛裡半是驚嚇半是憐憫,「我們這就走。」 「你需要一件外套。」他走回臥室。 她找到自己的鞋子,穿上右腳那隻。等他迴轉時,她將左腳的那隻鞋子遞向他。「你能幫我把鞋跟掰下來嗎?」 他將手裡那件粗製濫造的棕色外套披在她肩上,接過那隻鞋子,手腕一扭就把鞋跟掰下來了。他站在大門邊等她穿好左腳的鞋子。 她快速掃視了一遍屋子,然後跟著他走了出去。 她睜開眼,發現天已大亮。雨滴已經不再濺落在這輛雙門車的車窗和擋風板上,自動雨刷器也停了。她沒動,只看著布拉希爾。他松松垮垮地坐在她身旁,身體陷在座位里,一手放在方向盤上,另一手夾了一根捲菸,正擱在膝蓋上。他蠟黃的臉上很平靜,沒有一絲憂慮,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前方的路。 「我睡了很久嗎?」她問道。 他對她微笑。「睡了一個小時。感覺好些了嗎?」他抬起夾著煙的手關掉車前燈。 「嗯。」她稍稍坐起身,打了個哈欠,「還要很久才到嗎?」 「一個小時左右。」他把手伸到口袋裡,遞煙給她。 她拿了一根,傾身用儀錶板上的電子點火器點菸。「你打算怎麼做?」菸頭燒起來的時候,她問道。 「先躲起來,等我弄清楚情況再說。」 她側頭看看他平靜的臉,說道:「你看來也好多了。」 他有些慚愧地咧嘴笑了。「好吧,我當時昏頭昏腦的。」 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動作很輕柔,接著他們握住彼此的手,靜默了一會兒。然後她問道:「我們是要去你提過的那些朋友那裡?」 「是的。」 兩名身穿制服的警員開著黑色的雙門車迎面而來,與他們擦身而過,女人猛地扭頭看向布拉希爾,但他沒有絲毫動容。 她再次觸碰他的手,以示讚賞。 「我在屋外一切正常。」他解釋道,「讓我不正常的是牆。」 她轉頭朝後看去。那輛警車已經看不到了。 布拉希爾說道:「兩個警察不代表任何事情。」他搖低他那側的車窗,把煙扔了出去。外頭的空氣竄進來,新鮮而潮濕。「想停下來喝杯咖啡嗎?」 「我們這樣做比較好嗎?」 一輛轎車超過他們,超車的時候把他們擠到了路的邊緣,然後如子彈般射向前方。那是一輛黑色的小轎車,車速在六十五英里以上。車上有四個男人,其中一人還回頭看了一眼布拉希爾的車。 布拉希爾說,「也許我們儘快找到藏身之處比較安全,但如果你餓了的話——」 「不,我也覺得我們應該趕路。」 黑色小轎車消失在前方的彎道里。 「如果警察找到了你,你會——」她猶豫了,「你會反抗嗎?」 「我不知道。」他憂鬱地說道,「這就是我的問題所在。我從來都沒法事先知道自己會做些什麼。」他憂鬱的臉色恢復了一些,「擔心也沒用。我不會有事的。」 他們來到一個有十幾棟房子的住宅區,駛過小區裡的一個十字路口,顛簸著開過火車軌道,然後轉上一條和鐵路平行的筆直長路。在和他們平行的一條路上,剛剛超過他們的那輛黑色小轎車正一動不動地停在路緣。一個警察站在車旁,另一側是他自己的摩托車。警察板著臉往小記事本上寫著什麼東西,而小轎車裡握著方向盤的男人正在激動地比畫著,說個不停。 路易絲·菲舍爾長出一口氣,說道:「唔,原來他們不是警察。」 布拉希爾咧嘴笑了。 他們都沒再說話。直到車子開進一條市郊的街道她才開口:「他們——你的朋友們——會不會不喜歡我們就這樣上門?」 「不會。」他無憂無慮地答道,「他們自己也遇到過這種事。」 他們越往前走,城郊街道兩側的房子就越廉價而破舊。不一會兒,他們就身處一條破敗的城市街道里,兩邊佇立著骯髒的工廠和倉庫。夾在它們之中的普通住房同樣沾滿塵垢,窗戶上掛著「房屋租賃」的牌子。過了一小會兒,布拉希爾把車開進一條稍微乾淨那麼一丁點兒的街道,但這裡的出租牌子幾乎一樣多。 他把車停在一幢四層紅磚建築前,褐砂岩的台階處處龜裂。「到了。」他邊說邊打開了車門。 她坐在車裡,注視著這幢房子並不可愛動人的外表,直到他繞過來替她開了車門。她的神情高深莫測。當她跟著布拉希爾走上破舊的台階時,三名髒兮兮的孩子放下了手裡在玩的一把雨傘的傘骨,直愣愣地看著她。 他轉動門上的球形手柄,臨街的大門就開了。他們走入一條充滿霉味的走廊,昏暗的光線映照出一度生動美麗而今卻污跡斑駁的牆紙、破爛的地毯和破損的包黃銅的樓梯。 「再往上一層樓。」他說,讓她先上樓梯,自己跟在後面。 樓梯盡頭正對著一扇才刷上油漆的棕色木門,看起來不像任何一種人們熟知的木料。布拉希爾走到這扇門前,按了四次門鈴——長,短,長,短。門後鈴聲吵嚷地響起。 一陣靜默之後,隱約有沙沙的腳步聲往門邊來,接著傳來一個很謹慎的男人的聲音:「誰?」 布拉希爾把頭湊近那扇門,壓低聲音回答:「布拉希爾。」 門搭扣鬆開了,一個矮小卻精瘦結實的白人打開了門。他大約四十歲,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綠色棉睡衣。 他光著腳,凹陷的雙頰和線條深刻的臉上掛著誠摯的笑容,聲音也同樣熱誠。「進來吧,小子。」他說,「進來。」他退後一步,給他們兩個讓開路。他那雙淺色的小眼睛把路易絲·菲舍爾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布拉希爾一手挽住女人的手臂,邊催促她上前邊道:「菲舍爾小姐,這位是林克先生。」 林克說道:「很高興見到你。」說完,他關上身後的大門。 路易絲·菲舍爾躬身行禮。 林克一巴掌拍上布拉希爾的肩膀。「看到你真開心,小子,我們一直都擔心你出了什麼事。快進來吧。」 他領著他們走進一間需要通通風的起居室。衣服東一件西一件地散落著,報紙也是東一張西一張地亂放著,還有幾個沒喝乾的玻璃杯和咖啡杯,以及滿地的菸蒂。林克從椅子上拿起一件背心,丟在另一張椅子背上,然後說道:「把東西放下來,坐下吧,菲舍爾小姐。」 一位年近三十的豐滿女人一邊叫著「老天爺,看看是誰來了!」一邊從門道里冒出來,大張雙臂跑向布拉希爾,使勁抱住他,親吻著他的嘴唇。她皮膚很白皙,粉紅色的絲綢睡袍上罩了一件同色的外套,腳上穿著一雙鑲有黃色皮毛的拖鞋。 布拉希爾說道:「你好,凡。」他張開雙臂抱住她,然後轉身向正在脫外套的路易絲·菲舍爾介紹:「凡,這位是菲舍爾小姐。這位是林克太太。」 凡朝路易絲·菲舍爾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她一邊說一邊熱情地握著她的手,「你看起來累壞了,你們兩個都是。快坐下來,我去給你們弄點早餐。等唐尼穿戴整齊,他會給你們弄杯酒的。」 路易絲·菲舍爾說道:「你們真是太好了。」她坐了下來。 林克說:「應該的,應該的。」說著,他走了出去。 凡問道:「整夜都沒睡嗎?」 「是的。」布拉希爾說道,「開了大半夜的車。」他坐在沙發上。 她目光銳利地看著他。「有什麼是你願意告訴我的嗎?」 他點點頭。「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林克現在已經穿上了浴袍和拖鞋。他拿了一瓶威士忌和幾隻玻璃杯進來。 布拉希爾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晚上我把一個傢伙揍翻了,而他沒再爬起來。」 「傷得很嚴重?」 布拉希爾苦笑道:「也許快要死了。」 林克吹聲口哨,說道:「你揍人的時候,小子,他們就只有挨揍的份兒。」 「他自己把腦袋撞到了壁爐上。」布拉希爾解釋道。他皺眉看著林克。 凡說道:「好了,沒必要現在就擔心。你要做的是往胃裡填點兒吃的,再好好休息一下。來吧,唐尼,弄點烈酒來,讓大家都放鬆放鬆。」她朝菲舍爾微笑道,「你坐著就好,我很快就做好早餐。」說完她匆匆離去。 林克倒了點威士忌,問道:「有人看見了嗎?」 布拉希爾點頭。「嗯……呃,不該看見的人。」他疲倦地嘆了口氣,「我想避避風頭,唐尼,等我看看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再說。」 「這個垃圾堆就是你家。」林克說道。他分別遞了一杯威士忌給路易絲·菲舍爾和布拉希爾。那女人不看著他的時候,他就打量著她。 布拉希爾一口喝乾了整杯酒。 路易絲·菲舍爾啜了一口,就咳了起來。 「要解酒的飲料嗎?」林克問。 「不,謝謝你。」她說,「酒非常好。我只是淋了點雨,有點感冒。」 她一直握著酒杯,但沒有再喝。 布拉希爾說:「我把車停在門口了。我得去把它藏起來。」 「我去就行了,小子。」林克允諾道。 「我還希望有人能去邁爾谷看看那邊的事情怎麼樣了。」 林克點著頭。「哈利·克勞斯會搞定的。我會打電話給他。」 「還有,我們兩個都需要幾件衣服。」 路易絲·菲舍爾開口了:「我得先賣了這幾個戒指。」 林克的淺色眼睛一亮。他舔舔嘴唇,說道:「我知道有——」 「這可以等等,」布拉希爾說道,「戒指不燙手,唐尼。你不用費很多周折。」 唐尼看上去挺失望。 女人說道:「但是我沒錢買衣服,除非——」 布拉希爾說道:「我們有足夠的錢買衣服。」 唐尼看看這個女人,對布拉希爾說道:「而且你知道我總是能弄點錢來給你,小子。」 「謝謝,這個到時候再說。」布拉希爾把空杯子遞向唐尼。唐尼給他倒滿酒,他又說:「去把車子藏起來吧,唐尼。」 「放心吧。」金髮男人走到凹室里去打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布拉希爾喝乾手中的酒。「累嗎?」他問道。 她站起身走向他,從他手中拿走威士忌的空杯子,和她自己的酒杯一起放在桌上。她那杯幾乎沒動過。 他輕聲笑起來,問道:「昨天晚上見到了太多醉鬼,都不想喝酒了嗎?」 「是的。」她回答,但沒笑,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來。 唐尼正在講電話:「你好,是『公爵』嗎?……哦,我是唐尼,我家樓下停了輛車。」他描述了一下布拉希爾的雙門車,「你能幫我藏起來嗎?……是的……最好連同車牌也換了……是的,就現在,行嗎?……好的。」他掛了電話聽筒,回來對另外兩個人說道,「搞定。」 「唐尼!」凡的聲音從房間外的某個地方傳來。 「來了!」他應聲而出。 布拉希爾朝路易絲·菲舍爾俯下身體,壓低聲音說道:「別把戒指給他。」 她驚訝地凝視著他。「但是,為什麼呢?」 「他會把你騙到地獄裡去,自己跑了。」 「你是說他會欺騙我?」 他點點頭,咧嘴一笑。 「但是你說他是你朋友,剛剛你又那麼相信他。」 「就收留我這件事來說,他很好,會幫忙。」他安撫她,「他從來不出賣別人。但牽扯到錢,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總之,就算他沒打算騙你,他找的那些買主也一定會認為這是贓物,連一半價錢都不會肯給的。」 「也就是說他是個——」她猶豫了。 「騙子。我們一度是監獄裡的室友。」 她皺起眉頭說道:「我不喜歡這樣。」 凡來到門邊,微笑道:「早餐準備好了。」 經過走廊的時候,布拉希爾一轉身,猶豫不定,想向大門那邊逃去,但當他接觸到路易絲·菲舍爾的目光時,他控制住了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跟在她和金髮女人身後走進餐廳。 凡沒有和他們一起坐下。「我不能這麼早就吃飯,」她告訴路易絲·菲舍爾,「我去給你放好洗澡的熱水,鋪好你的床,因為我知道你肯定筋疲力盡了。等你吃完,我就都搞定了。」 她走出去,壓根不理會路易絲·菲舍爾禮貌的拒絕。 唐尼用叉子叉起一小段香腸,說道:「現在來說說戒指吧。我可以——」 「那不急,」布拉希爾說道,「我們還有錢過上一陣子。」 「也許吧,但是最好手裡有錢跑路,萬一出事就能用上。」唐尼把香腸放進嘴裡,「多多益善。」 唐尼使勁咀嚼著。「好吧,比方說,咱們拿『瘸子』本·德佩林當例子。你還記得本吧?坐牢的時候,在木匠室做事的那個,記得吧?就是那個一隻腳不方便的高個子。」 「我記得。」布拉希爾回答得毫無熱情。 唐尼戳起另一根香腸。「唔,本以前待過一個叫『美好天堂』的地方,他——」 「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待在籠子裡。」布拉希爾說道。 「是的,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那都是因為本以為——」 這時凡進來了。「全都準備好了。」她告訴路易絲·菲舍爾。 路易絲·菲舍爾放下她的咖啡杯站起身。「這早餐真棒,」她說,「但我太累了,吃不了多少。」 她一離開房間,唐尼又繼續說了:「就是因為——」 凡把路易絲帶到公寓盡頭的一個房間。房裡擺著一張寬大的木頭床,上面光滑的白色床罩已經掀開了。一件白色女式長睡衣和紅色的浴袍放在床上,地板上還有一雙拖鞋。金髮女人在門口停下,伸出一隻粉紅色的手比畫了一下,說道:「要是你還需要別的什麼東西,叫一聲就好。浴室在走廊另一頭,我已經放好水了。」 「謝謝你,」路易絲·菲舍爾說,「你真是太好了,我實在太麻煩你——」 凡拍拍她的肩膀。「親愛的,只要是布拉希爾的朋友,對我來說就不會是麻煩。好了,你趕緊去洗個澡,再好好睡上一覺。如果你想要什麼,叫一聲就行。」她出去關上門。 路易絲·菲舍爾站在房門內,緩慢而仔細地打量著這間擺著廉價家具的房間,然後走到床邊,開始脫衣服。她穿上紅色浴袍和拖鞋,把長睡衣挽在臂上,穿過走廊來到浴室。浴室里充滿了溫暖的水蒸氣。她放了冷水到浴缸里,開始拿掉膝蓋和腳踝上的繃帶。 洗完澡,她在洗臉盆上方的小柜子里找到了新的繃帶,重新裹好膝蓋,但腳踝就算了。接著她穿好睡衣、浴袍和拖鞋,回到臥室里。布拉希爾已經在那兒了,背對著她站著,看向窗外。 他沒有轉身,捲菸冒出的煙霧上升到他頭頂上,然後飄向他腦後。 她緩緩關上房門,背倚著門板,靈活的唇角帶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傲慢微笑。 他沒有挪動身體。 她慢慢地走到床邊,坐在離他最遠的一側。她沒再看他,只盯著牆上一幅馬的照片,神色冰冷而驕傲。她說:「我還是我,但我會付清我的欠款。」這一刻,她聲音中刻意做出的冷靜變成了傲慢無禮,「是我給你惹了這個麻煩。好吧,現在,不管你想怎樣使用我——」她聳聳肩。 他不疾不徐地從窗邊轉身走來,古銅色的眼睛和臉上沒有一絲感情。他說:「好的。」他把香菸摁在梳妝檯上的菸灰缸中,捻熄了火頭,然後繞過床來到她身旁。 她站起來,挺直背脊,揚著頭等他。 他貼著她站了一會兒,望著她,不摻雜個人感情地衡量她的美麗,仿佛她不是個有生命的人。跟著,他粗魯地把她的頭朝後推,吻了她。 她沒有動,也沒發出任何聲音,把自己徹底交給他,任他撫弄。當他放開她,退後一步之後,她就和他一樣,毫不動容,仿佛戴了一個面具。 他緩緩搖著頭。「不,你可沒做好你的工作。」突然,他的眼睛燒灼起來,攬她入懷。當他親吻著她的嘴唇、雙頰、眼睛和前額時,她攀住了他,喉頭帶出輕柔的笑聲。 唐尼開門進來。他會意地斜睨著分開的兩人,說道:「我剛打了電話給克勞斯。他說一吃完早餐就趕過來。」 「好的。」布拉希爾說道。 唐尼一邊斜睨著兩人,一邊退了出去,關上了門。 「這個克勞斯是誰?」路易絲·菲舍爾問道。 「律師。」布拉希爾心不在焉地答道。他若有所思地皺眉看著地板。「我想他是我們最好的賭注,雖然我聽說過他的事——」他不耐煩地住了口,「反正被逼得走投無路時,總得冒點兒險。」他眉頭皺得更深了,「你最好是做好最壞的打算。」 她握住他的手,熱切地說道:「我們離開這裡吧。我不喜歡這些人。我不信任他們。」 他的臉色由陰轉晴,再度一手攬住她的肩。但是門後忽然響起的門鈴聲轉移了他的注意力。 門外靜默了片刻,接著他們聽到唐尼戒備的聲音問道:「誰啊?」 他們聽不到回答。 唐尼抬高了聲音:「誰?」 又是一陣短暫的寂靜,什麼也聽不到。房門外的地板上傳來吱嘎的聲音,打破了他們之間的靜默。唐尼開了門,他五官都縮在了一起,臉上露出誇張的警戒之色。「條子,」他小聲說,「從窗戶走。」他整個人充斥著慎重的神色。 布拉希爾扭頭看向路易絲·菲舍爾。 「快走!」她叫出來,把他推向窗戶,「我不會有事。」 「當然,」唐尼說,「我和凡會照顧她。快跑,小子,脫了身再給咱們捎個話回來。身上錢夠嗎?」 「嗯。」布拉希爾吻著路易絲·菲舍爾。 「快走,快走!」她大喘著氣。 他蠟黃的臉還是那麼冷淡平靜,言語還是那麼簡潔。他說:「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說完,他沖向窗子。窗戶完全拉開的時候,他才剛剛跨出窗台,另一隻腳立刻跟上。接著,他轉過身,壓低身子,朝路易斯·菲舍爾快活地咧嘴笑了。下一剎那,他就跳出了他們的視線。 她跑到窗邊朝下看去,他已經從沒打理過的後院的雜草叢中冒出頭來。他的腦袋快速地左右轉動,動作利落,看上去沒有絲毫猶豫。他奔向左邊的柵欄,躍過去,跳進隔壁鄰居家的後院裡。 唐尼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從窗邊拉回來。「別靠著窗,你會暴露他的行蹤。他不會有事的,雖然說耶穌總是保佑那些擋住他去路的警察——如果說他們已經到了附近的話。」 公寓一樓大門的門板上傳來極為沉重的撞擊聲。一個洪亮而威嚴的聲音傳來:「開門!」 唐尼朝大門的方向斜睨了一眼。「我想我最好是讓他們進來,不然他們會把我的大門拆成一根根牙籤。」他瞧上去挺樂在其中。 她茫然地凝視著他。 他看看她,看看樓下,又回頭看看她,辯解道:「聽著——我愛那小子,我愛他!」 大門上的撞擊聲越來越響。 「我想我還是去開門吧。」唐尼說著走了出去。 從敞開的窗戶那端傳來一聲槍響。她跑到窗邊,手按在窗台上,探身出去。 朝左五十英尺的地方,也就是那道長長的柵欄盡頭那兒,布拉希爾蹲下身一動不動。那柵欄圍住了附近幾家的後院,盡頭過去就是一條小巷子。路易絲·菲舍爾正看著,就聽到又一聲槍響,而布拉希爾跌倒在柵欄外的小巷中,再也看不到人了。她嗚咽起來,都忘了呼吸。 大門的敲擊聲戛然而止,她縮回探出窗外的頭,收回按住窗台的手,表情木然,像個機器人。她拉下窗戶,卻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一名滿臉倦容、衣服皺巴巴的大個子男人出現在門口時,她就站在房間中央,挑剔地看著自己的手指甲。 男人問道:「他人在哪裡?」 她抬起頭,視線從指甲上落到他身上,目光仍是那麼挑剔:「你說誰?」 男人擔憂地嘆口氣:「布拉希爾。」他走向衣櫃,拉開門,「你就是那個叫菲舍爾的女人?」他關上門,又走到窗戶邊,環視整個房間,但沒看她,似乎對她沒什麼興趣。 「我是路易絲·菲舍爾。」她對著他的背說道。 他拉開窗戶,探身出去。「怎麼樣,湯姆?」他朝下面的某個人喊道。無論他聽到了什麼回答,房間裡的人都聽不到。 他轉回身看她時,路易絲·菲舍爾已經收起了打量指甲時的專注。「我還沒吃早餐呢。」他說。 唐尼的聲音從公寓另一邊的門道里傳來:「我說了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他把這女的往我這裡一扔,就拼了老命跑了。他什麼也沒告訴我。他——」 一個令人不快的金屬般的聲音說道:「我打賭你肯定知道!」接著是一記重擊發出的聲響。 唐尼叫道:「就算老子知道,老子也不會告訴你,你這個大雜碎,你再敢打老子試試。」 金屬般的聲音說道:「如你所願。」跟著又是一記重擊聲。 凡的聲音尖利而飽含憤怒。她厲聲尖叫:「住手,你這——」但聲音也戛然而止。 大個子男人走到房門口,朝著公寓大門那頭大喊道:「別管他們了,雷。」他回頭對路易絲·菲舍爾說道,「穿上點衣服吧。」 「為什麼?」她冷冷地問道。 「他們要你回邁爾谷。」 「回去幹什麼?」她似乎不相信他的話。 「我不知道,」他不耐煩地咕噥,「那可不關我的事。我們只管幫他們把你弄回去。好像是和什麼戒指有關。某人母親的戒指在家裡丟掉了,而你正好同時從那房子裡消失了。」 她抬高手掌,凝視著手上的戒指。「但這不是他母親的戒指。這是他在巴黎買給我的,而且——」 大個子男人不耐煩地皺起眉。「行了,別跟我爭辯這些。這關我什麼事?布拉希爾那小子逃走的時候,有沒有提起他會去哪兒?」 「我不知道。」她踏前一步,伸開雙手,做了個懇求的手勢,「他——」 「誰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抱怨著,根本無視被他打斷的提問,「穿上你的衣服。」他朝她伸出一隻手,「最好讓我保管這些破爛。」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把手指上的幾個戒指都退下來,放到他掌心裡。 「你動作快點,」他說,「我還沒吃早飯呢。」他走出去,帶上了門。 她匆匆穿好剛剛才脫下來的那些衣服,但沒再穿她從布拉希爾家裡來時穿的絲襪。她穿好衣服之後,回頭瞥了一眼關著的房門,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極小心、極慢地把窗子往上推。 滿臉倦容的大個子男人打開門。「我剛剛從鑰匙孔里偷看到了好東西。」他悠然說道,「行了,走吧。」 凡跟他在身後進來,滿臉通紅,聲音尖利刺耳。「你們要把她帶去哪裡去?」她質問,「她什麼也沒做過。你們為什麼不——」 「別說了,你別說了。」大個子男人乞求道,他的不耐煩似乎已經變成了無法忍受,「我只是警察,上頭讓我以盜竊案嫌疑犯的罪名帶她回去。我跟這事兒沒關係,我什麼也不知道。」 「沒事的,林克太太,」路易絲·菲舍爾自豪地說道,「我不會有事的。」 「但是你怎麼能就這麼出去?」凡抗議,轉身對那大個子男人說道,「你得讓她換幾件像樣的衣服。」 他嘆口氣,點點頭。「隨便你們,只要你們手腳快點兒,別跟我吵個沒完就行了。」 凡匆匆走出去。 路易絲·菲舍爾問大個子男人:「他也是盜竊案嫌疑犯嗎?」 他嘆口氣,無精打采地說道:「也許是這個罪名,也許是其他的。」 她說:「他什麼也沒做過。」 「好吧,我也什麼都沒做過。」他抱怨道。 凡拿了些衣物進來。有藍色套裝和帽子、黑色便鞋、絲襪和白襯衫。 「門就開著吧。」大個子男人說。他走出房間,倚在對面的牆上,這樣他就能看見房間裡的窗戶。 路易絲·菲舍爾在凡的幫助下換衣服。她們兩個躲在房間的角落裡,以防被他看到。 「他們抓到他了嗎?」凡輕聲問道。 「我不知道。」 「我不信他們能抓到他。」 「希望如此。」 凡跪在路易絲·菲舍爾面前,幫她拉上絲襪。「在見到哈利·克勞斯之前,別讓他們套出你的話。」她飛快地輕聲說道,「你告訴他們,他是你的律師,你要先見他。我們會讓他立刻趕去。他會把你弄出來的。」她猛地仰起頭,「你沒幹過,對吧?」 「偷戒指?」路易絲·菲舍爾驚訝地問道。 「我不認為你會幹這種事,」金髮女人說道,「所以你根本不必——」 大個子男人不耐煩的聲音傳來:「快點——少嘮叨,快穿衣服。」 凡說:「這麼著急的話,你先走就是了。」 路易絲·菲舍爾拿著她借來的帽子到穿衣鏡前戴好,再抹平了身上的長禮服,看著鏡中自己的身影。 這身衣服沒有她想像中那麼不適合她。 凡說:「你真漂亮。」 門外的男人則說:「手腳快一點。」 路易絲·菲舍爾轉身對凡說道:「再見,我——」 金髮女人擁抱了她。「什麼都不用說。你兩個小時之內就會回這兒來。哈利會讓這些蠢貨們明白,他們不可能把這種事情強加在你頭上。」 大個子男人又說:「快點。」 路易絲·菲舍爾走過去,和他一起走向大門口。 他們經過起居室門口的時候,唐尼從沙發上起身,輕鬆地叫道:「別讓他們嚇著你,寶貝。我們會——」 一個高大的褐衣男人一巴掌按在唐尼臉上,把他摁回沙發。 路易絲·菲舍爾和大個子男人出了門。布拉希爾原來停車的大門前現在停著一輛警車。十幾個老老少少圍在這兒,十分認真地注視著她走出來的這扇大門。 一名制服警員把其中一些人推開,給她和大個子男人讓出路來,然後領著他們上了人群後面的車。「帶她走吧,湯姆。」他朝司機喊了一聲,然後車子駛離了此地。 大個子男人閉上眼,輕輕呻吟一聲。「天哪,我都累死了。」 車子穿過七個街區,停在街角一幢四四方方的紅磚大樓前。大個子男人扶著女人下了車,領她穿過兩個巨大的磨砂地球儀中間,進入大樓。他們走進一個房間,裡面有個穿著制服的禿頭胖警察,坐在高高的辦公桌後面。 大個子男人說道:「這是邁爾谷那邊要的路易絲·菲舍爾。」他一手伸進口袋裡,把她的戒指扔到辦公桌上,「我想,這大概就是他們要的東西。」 禿頂男人說道:「幹得好。抓到那傢伙了嗎?」 「在醫院吧,我想。」 路易絲·菲舍爾轉過身看他:「他——他傷得很重嗎?」 大個子男人抱怨道:「我怎麼會知道。我就不能是猜的嗎?」 禿頂男人大叫一聲:「盧克!」 一名留著兩撇白色小鬍子的瘦警察走進來。 胖男人說道:「把她帶到皇家套房去。」 路易絲·菲舍爾說道:「我要見我的律師。」 三名警察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他叫哈利·克勞斯,」她說,「我要見他。」 盧克說:「往這邊走。」 她跟著他走過一條什麼都沒有的走廊。走到盡頭的時候,盧克打開一扇門,側身讓她先進去。門內是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幾本雜誌。窗子挺大的,但是安上了粗粗的鐵窗柵。 她站在房間中央,轉過身又說了一遍:「我要見我的律師。」 白色小鬍子男人摔上門,她還能聽見鎖門的聲音。 兩小時之後,他端著食盤迴來了。盤子裡有一碗湯、幾片冷肉和一片麵包,外加一杯咖啡。 她那時正躺在行軍床上,瞪著天花板。她坐起身,倨傲地看著他。「我要見——」 「別又來了,」他不耐煩地說道,「我們和你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等邁爾谷的那些傢伙來了,你再跟他們說吧。」 他把食物放在桌上就走了。她吃光了他拿來的食物。 一直到傍晚都快過去,門才再次打開。「你們要的人,交給你們了。」白色小鬍子男人說著,站到旁邊讓他的同伴進來。來的是兩個男人,都是中等個頭,穿著色調暗淡的衣服。其中一個胸肌發達,面色紅潤;另一個稍瘦一些,年紀也大一點。 面色紅潤的那個上下打量著路易絲·菲舍爾,很滿意地朝她咧嘴一笑。另一個說道:「我們希望你跟我們一起回邁爾谷,菲舍爾小姐。」 她從椅子裡起身,戴上帽子,披上外套。 「就是這樣,」年紀大的那個說道,「你不給我們惹麻煩,我們自然也對你客客氣氣。」 她好奇地看著他。 他們來到街邊,上了一輛灰撲撲的藍色轎車。胸肌發達的男人在前面開車,路易絲·菲舍爾坐在他後頭,旁邊是年紀大的那個。他們走了一遍她和布拉希爾今天早上走過的路。 在離城之前,她說了一次話。她說:「我要見我的律師。他叫哈利·克勞斯。」 坐她身旁的那個男人正在嚼口香糖,嘴唇咂吧了半天,然後才非常有禮貌地告訴她:「我們現在不能停車。」 她還來不及回答,握方向盤的那個男人頭也不回地開口了。「布拉希爾到底是怎麼打死他的?」 路易絲立刻說道:「那不是他的錯,他是——」 年紀大的那個瞧了一眼開車的男人,打斷她:「別管了,皮特,讓檢察官自己去查。」 皮特說道:「好吧。」 這個女人轉頭看向身邊的警察:「他——布拉希爾他受傷了嗎?」 他久久審視著她的臉,才輕輕一點頭。「我聽說他吃了顆子彈。」 她睜大眼睛。「他挨槍了?」 他再次點頭。 她伸出雙手拉住他的前臂。「有多嚴重?」 他搖頭。「我不知道。」 她的指甲掐進了他胳膊里。「他們逮捕了他嗎?」 「我不能告訴你,小姐。我想地區檢察官不喜歡我這麼做。」他又咂吧著嘴,嚼他的口香糖。 「但是,拜託你告訴我。」她不肯放棄,「我必須得知道。」 他再次搖頭。「我們沒拿一堆問題來煩你,你也別來煩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