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女子 · 第一章 逃亡
她右腳一崴,摔倒在地。狂風從南邊坡頂上呼嘯而下,抽打著路兩邊的樹木,把她的呼喊變成耳語,颳走她的圍巾投入黑暗之中。她慢慢坐起身,手掌撐在碎石子地上直起身體,然後側身一扭,解放了壓在身下的腿。
她右腳的便鞋就躺在腳邊的地上。她穿上鞋才發現鞋跟掉了。她東張西望,開始找她的鞋跟,手腳並用地迎著風爬到山坡上。右膝蓋觸地的一瞬間,她疼得瑟縮了一下。
她很快就放棄了,試著掰掉左腳鞋子的鞋跟,但是不成功。她放下鞋子,背對著風站起來,身子因為風的肆虐和陡峭的下坡路而不住地後傾著。她的長袍貼在背上,下擺被吹得在身前翻飛,頭髮緊貼著雙頰。她踮起右腳,好代替掉落的鞋跟,一瘸一拐地下了坡。
坡底下有座木橋,橋後約一百碼是條岔路,黑夜裡看不清路口的路標上寫的是什麼。她停下腳步,沒去看路標,而是四下張望。雖然這裡的風不像坡頂那般暴虐,但她卻在顫抖。左手邊的樹叢在風中晃動不止,樹叢後的黃色燈光若隱若現。她選擇了左邊的岔道。
走了一小會兒,她來到路邊樹叢中的一小塊空地。這兒光線充足得多,清楚地照出一條小徑。小徑從大路岔出去,蜿蜒而行,穿過這片小空地。光線的源頭是小徑盡頭的一間房子,光從薄薄的窗簾里透出來。
她沿著小徑走到屋子前敲了門,沒人應門。她又敲了一次。
一個沙啞冷淡的男人聲音說道:「進來。」
她把手擱在門把手上,遲疑了。屋裡沒傳出其他的聲音,而屋外處處都是呼嘯的風聲。她再次輕輕敲了門。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語氣和之前一模一樣:「進來。」
她打開門。風猛地刮進來,她全靠兩手死死地抓緊把手才沒摔倒。風穿過她闖進屋子裡,把窗簾吹得鼓了起來,桌上一份報紙被吹散了。她拚命關上門,身體抵著門說道:「很抱歉。」她得很費力才能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楚,而且不帶口音。
正在壁爐邊清理菸斗的男人說:「沒關係。」他古銅色的眼睛和他沙啞的嗓音一樣沒有感情,「我馬上就弄好。」他並未從椅子裡起身,手中的小刀正在刮著菸斗的內壁。
她離開門,跛著腳朝前走,微微蹙著眉頭,困惑的眼眸審視著面前這個男人。她是個高個子女人,儘管腿瘸了,頭髮被風吹得蓬亂不堪,雙手和赤裸的雙臂都被路上的礫石弄髒並割傷了,禮服上的紅縐紗也一起遭了殃,但她的姿態仍然很驕傲。
她說話依舊費力:「我得趕去火車站,但我扭傷了腳踝。」
男人停下手裡的工作,抬起頭來。他面色蠟黃,相貌很有特色,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和他的眼睛顏色相近,神情既談不上敵意也算不上友善。他看看女人的臉,又看看她撕裂的裙子。接著他頭也不回地喊道:「嗨,伊芙琳。」
男人身後的門道里走進來一個女人。她身材苗條好似少女,但有一張成熟女人的面孔,穿著一身黃褐色的運動服,消瘦的臉被太陽曬黑了。她眸子黑亮,還有一頭深色的短髮。
男人沒有回頭看她。他朝著紅衣女人點了點頭,說道:「這位是——」
紅衣女人打斷了他的話:「我叫路易絲·菲舍爾。」
男人說道:「她扭傷了腳。」
伊芙琳探究的黑眼睛從紅衣女人身上挪到男人身上。她看不到男人的臉,就又把目光落到女人身上。她露出微笑,語速很快地說道:「我正好要回家,可以順路把你送到邁爾谷。」
紅衣女人幾乎要微笑起來,她那好奇的目光讓伊芙琳唰的一下紅了臉,也讓她的面容多了幾分不馴。伊芙琳很漂亮,但和她站在一起的紅衣女人就顯得更漂亮了。她睫毛濃密,一雙眸子很長,在光滑的寬額頭下顯得比例恰到好處。她的嘴不算小,但流露出敏銳和易變的特質。壁爐的火光中,她的臉龐仿若雕塑一般線條分明。
男人吹著手裡的菸斗,吹出一小團黑色的粉末。「不用急,」他說,「早上六點之前不會有車的。」
他抬眼看著壁爐架上的鐘,指針顯示的是十點三十三分。「你為什麼不幫她治療一下腿呢?」
紅衣女人說:「不,不用麻煩,我——」她把重心移到扭傷的那條腿上,疼得整個人瑟縮了一下,伸手抓住椅背才穩住身體。
女孩快步走向她,懷著歉疚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沒想到,請原諒我。」她伸出一隻手扶住紅衣女人,讓她坐在椅子上。
男人起身將菸斗放在壁爐架上的時鐘旁邊。他中等身材,但體格粗壯,看起來比實際要矮一些。他的脖子從灰色毛衣的V字領露出來,短粗而結實有力;毛衣下是寬鬆的灰色長褲和沉重的棕色皮鞋。他折好小刀,收回口袋裡,這才轉向路易絲·菲舍爾。
伊芙琳屈膝跪在紅衣女人身邊,拉下她右腳的長筒襪,緊張得有些語無倫次,像只母雞似的發出同情的嘟囔聲:「你膝蓋也刮傷了啊,哎呀!看看你的腳踝都腫成什麼樣子了,你實在不該穿著這種鞋子走這麼長的路。」她的身體擋住了紅衣女人的腿,那男人看不到。
「好了,坐穩了,我很快就處理好。」她拉下扯破的紅裙子遮住那光裸的腿。
紅衣女人禮貌地笑著,小心翼翼地說:「你真是太善良了。」
女孩跑出了房間。
男人手裡拿著一包捲菸。他搖了搖,三根香菸從盒子裡冒出頭來,約莫半英寸。他遞向她。「抽嗎?」
「謝謝。」她抽出了一根,含在嘴裡,在男人拿了根火柴為她點菸時看了看他的手。他手骨粗大,結實有力,但不是工人的手。當他給自己點菸時,她透過睫毛打量著他的臉。他比第一眼見到時要年輕一些,應該不超過三十二三歲。火柴跳動的閃光下,他的五官也不再那麼冷漠無情,而變成了嚴謹。
「摔得很重?」他一副純閒聊的口吻。
「我真希望沒摔成這樣。」她拉起裙擺,先看看自己的腳踝,再看看膝蓋。腳踝還沒變形,腫得不太厲害;膝蓋上則有一道很深的剮傷和兩道稍淺一些的傷口。她用食指輕撫著傷口的邊緣。「我不喜歡疼痛。」她說得很真誠。
伊芙琳帶回來一盆熱氣騰騰的水、衣服、一卷繃帶和藥膏。她睜大黑色的眼睛看著眼前的一男一女,但在兩人看向她的時候,又垂下眼瞼,藏起了她的驚訝。「我現在就幫你處理傷口,一分鐘之內就能全弄好。」她又屈膝跪在紅衣女人身前,雙手動作有些緊張,濺出了些水在地板上。她就跪在男人和路易絲·菲舍爾的腿之間。
男人走到門邊,頂著風把門拉開半英尺寬的一道縫。
紅衣女人請那女孩幫她把腳踝處洗淨。「得等到早上才有火車嗎?」她咬著唇,心事重重。
「是的。」
男人關上門,說道:「一小時之內就會下雨。」他添了些柴火到壁爐里,然後兩腳岔開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香菸叼在一側嘴角,看著伊芙琳處理女人腿上的傷,神色很平靜。
女孩擦乾紅衣女人的腳踝,開始裹上繃帶。她動作越來越快,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紅衣女人幾乎又要笑出來了,但她沒有,只是說道:「你人真好。」
女孩喃喃說道:「沒什麼。」
門上響起三聲急促的敲門聲。
路易絲·菲舍爾一驚,手中的煙掉在地上,雙眼驚恐地四下看著。女孩頭也沒抬,繼續手上的工作。男人轉臉看向門,無論是神色還是舉止中都像是沒注意到紅衣女人的恐懼。他以沙啞而平淡的聲音喊道:「別敲了,進來。」
門開了,一隻滿是斑點的大丹狗跑了進來,後面跟著兩名身穿晚禮服的高個子男人。大丹狗直接來到路易絲·菲舍爾跟前,鼻子嗅嗅她的手。路易絲·菲舍爾則直視著剛進門的兩個男人,眼神中沒有一絲膽怯,也沒有一絲溫暖。
其中一名男人摘下他那頂與外套相搭配的蘇格蘭呢灰色帽子,走到她面前,微笑道:「這就是你落腳的地方?」他看到她腿上的傷和繃帶時,笑容消失了。「怎麼回事?」
他大約四十歲上下,衣著整潔講究,舉止相當優雅,一頭黑髮梳理得很服帖,留著細心修整過的黑色小鬍子。他那雙聰明的黑眼睛正關切地看著女人。他把大丹狗推開,握住女人的手。
「我想傷得不重。」她並未回以笑臉,聲音冰冷,「我在路上摔了一跤,扭著了腳,這兩位很——」
男人轉向身穿灰色毛衣的主人,伸出手來,飛快地說道:「謝謝你這麼照顧菲舍爾小姐。你是布拉希爾,對嗎?」
穿毛衣的男人點點頭。「那你就是凱恩·羅布森了。」
「正是。」羅布森扭頭看向另一個還站在門邊的男人,「這位是康羅伊先生。」
布拉希爾頷首示意。康羅伊說了聲「你好」,然後走向路易絲·菲舍爾。羅布森大約六英尺高,康羅伊比他還高出一到兩英寸,也年輕十來歲左右。他有一頭金髮,肩膀寬闊,身材修長,腦袋雖小卻形狀優美,五官相當勻稱。他胳膊肘上掛著件深色外套,手上拿著一頂黑色帽子。他低頭朝紅衣女人微笑道:「你這玩笑開得可真大。」
她卻對羅布森說道:「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羅布森親切地微笑,稍稍抬起肩。「你說你不太舒服,想躺一躺。海倫到你房間去看你有沒有好一點兒,結果你不見了。我們擔心你跑出來會發生什麼意外。」他看著她的腿,又微微聳了聳肩,「你瞧,我們的擔心是對的。」
她對他的微笑視而不見。「我想去城裡。」她告訴他,「現在你知道了。」
「好吧,如果你想去——」他語氣很和藹,「但你可不能就這麼去。」他瞧著她撕裂的晚禮服點著頭,「我們先帶你回家,你可以換件衣服,收拾一下行李——」他轉向布拉希爾,「下一班火車是什麼時候?」
布拉希爾答道:「六點。」大丹狗正在嗅他的腳。
「你瞧,」羅布森溫柔地開口,還是對那女人說道,「時間有的是。」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似乎對它們很滿意。「我就穿這身衣服去。」她如此答覆。
「好了,聽著,路易絲,」羅布森再次開口,仍是很理智的模樣,「還要好幾個小時才會有火車,你有足夠的時間休息,打個盹,再——」
她簡短地說道:「我已經出來了。」
羅布森不耐煩地皺皺臉,但他半開玩笑地攤開手,做了個無助的手勢。「但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呢?」他的口氣就和他的手勢一般無助,「你自己根本做不到,除非布拉希爾收留你到六點鐘,然後再開車送你去車站。」
她平靜地注視著布拉希爾,冷靜地問道:「我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布拉希爾漫不經心地搖搖頭。「不會。」
羅布森和康羅伊兩人齊齊看向布拉希爾,目光飽含興味,但並非明顯的敵意。布拉希爾平靜地接受了他們探詢的目光。
路易絲·菲舍爾冷冷地開口,一副不想再說下去的口吻:「就這樣說定了。」
康羅伊詢問似的看向羅布森,後者厭倦地嘆口氣,問道:「你已經決定要這麼做了嗎,路易絲?」
「是的。」
羅布森再次聳聳肩,說道:「你一向頭腦清醒。」他的臉色和聲音都很陰沉。他轉身走向屋門,又停下來問道:「你身上的錢夠嗎?」他的一隻手已經伸進晚禮服背心的內袋裡。
「我什麼也不需要。」她告訴他。
「好吧,如果你以後需要什麼,告訴我。走吧,迪克。」
他走到門邊,打開門,又扭頭瞥了屋裡一眼,向布拉希爾說了聲「謝謝,晚安」,然後走了出去。
康羅伊用三根手指輕觸了一下路易絲·菲舍爾的小臂,對她說了聲「祝你好運」,便對伊芙琳和布拉希爾鞠了一躬,跟著羅布森走了出去。
大丹狗抬起頭來看著兩個男人走出去。伊芙琳絕望地凝視著門,絞起了雙手。路易絲·菲舍爾對布拉希爾說道:「把門鎖起來會比較明智。」
布拉希爾久久地凝視著她,沉思著。他的表情沒有真正的改變,但他臉上的肌肉卻因此而僵硬了起來。「不,」他終於開口,「我不鎖。」
紅衣女人微微抬起眉毛,但沒說什麼。伊芙琳開口了。自從路易絲·菲舍爾到來之後,她還是第一次對布拉希爾說話。她的語氣格外肯定:「他們都喝醉了。」
「他們都喝了酒。」他勉強同意。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女孩子,顯然到這會兒才意識到她的不安和煩惱。「看起來,喝上一杯對你有好處。」
她困惑了,逃開他的注視。「你——你想來一杯嗎?」
「正有此意。」他詢問般地看向路易絲·菲舍爾。後者點點頭說道:「謝謝你。」
女孩子走出房間。紅衣女人稍稍傾身向前,專注地仰視著布拉希爾。她的語氣已經很冷靜,但是她刻意放慢的語速給她的話增加了分量。「千萬別認為羅布森先生一點兒也不危險。」
他仔細斟酌字句,斟酌得都感到疲憊了,才微帶好奇地看著她說:「我得罪他了嗎?」
她點頭以示肯定。
他微微一笑,接納了這個事實。他又遞出他的捲菸,問道:「那你呢?」
她的目光越過他,仿佛注視著遠方的某一點,緩緩回答:「我也是,但我只是失去了一個壞朋友罷了。」
伊芙琳端著一托盤的酒杯、蘇打水和一整瓶威士忌走進來。她的黑眼睛偷偷摸摸地從男人身上轉到女人身上,帶著探究的意味。她走到桌邊,調起酒來。
布拉希爾已經點好了他的煙,問道:「打算永遠離開他?」
她高傲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幾乎讓人以為她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了。但忽然之間,她的面孔扭曲了,流露出極度厭惡的神色,充滿恨意地吐出一個字來:「是!」
他把酒杯擱在壁爐架子上,朝門走去。他抬頭望進黑夜之中,但只是把門拉開一道兩英寸的縫就立刻關上了門。他的舉止神態絲毫瞧不出緊張之色,倒像是被其他什麼事占據了心神。
他回身走到壁爐架前,拿起他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接著他垂下眼眸,沉思地凝視著手中的酒杯。他正要開口說話,面朝著壁爐的一扇門後響起了電話鈴聲。他打開那扇門,身影剛剛消失,那沙啞而冷淡的聲音就傳了出來。「餵?……是……是,諾拉……請稍等。」他再度回到房間,對那女孩說道,「諾拉找你。」他在女孩身後關上了房門。
路易絲說道:「如果你在今晚之前都不知道凱恩·羅布森這個人,那你一定是剛剛搬到這裡的。」
「一兩個月吧。但是,當然了,他一直都在歐洲,上周才回來。」他頓了一下,「跟你一起回來。」他拿起他的酒杯,「事實上,他是我的房東。」
「那麼你是——」她住了口,因為那扇房門又開了。伊芙琳站在門口,手按住胸口喊道:「父親要來了——有人打電話告訴他我在這裡。」她匆匆穿過房間,拿起椅子上的帽子和外套。
布拉希爾說道:「等等,如果你現在走,你就會在路上遇到他。你應該等他到了這兒,再從後門偷偷溜走,趁他和我閒扯的時候趕回家裡,這樣你就贏了。我去把你的車子開到後門的小路上去。」他飲盡杯中的酒,起身走向房門。
「但你不會——」她嘴唇顫抖著,「不會和他打起來嗎?答應我你不會。」
「不會的。」他走進臥房,幾乎馬上就出來了,頭上已經戴上了一頂褐色帽子,臂彎里多了一件風衣,「我五分鐘就回來。」他從前門出去了。
路易絲·菲舍爾問道:「你父親不同意你們交往?」
女孩傷心地搖著頭。她突然轉向這個女人,哀求地伸出她的雙手,嘴唇幾乎失了血色,說話時嘴唇扔在抽動。「待會兒你會在這裡,對嗎?千萬別讓他們打起來。他們不能打起來。」
紅衣女人握住女孩子的手,溫柔地包在自己掌中,說道:「我會盡力而為,我向你保證。」
「他不能再捲入麻煩了,」女孩子嗚咽著,「他不能再出事了!」
門開了,布拉希爾走了進來。
「都安排好了。」他輕快地說道,脫下風衣扔在椅子上,再把他那頂沾了濕氣的帽子放在上面。「我把車停在籬笆盡頭。」他拿起他和紅衣女人的空酒杯,走向桌子,「你最好現在就躲到廚房裡去,以防他闖進來。」他把威士忌倒進杯子裡。
女孩用舌頭潤了潤嘴唇,說道:「好的,我想也是。」她幾乎是本能地朝著路易斯·菲舍爾羞怯地微笑了一下,含著懇求。她遲疑了一下,伸出手指碰碰他的袖子。「你……你會說到做到?」
「當然。」男人仍在準備他的酒。
「我明天再給你打電話。」她又朝路易斯·菲舍爾微微一笑,不甘不願地朝門口走去。
布拉希爾把酒杯遞還給紅衣女人,把椅子轉了個方向,正對著她坐了下來。
「你的小朋友,」女人說道,「她很愛你。」
他似乎頗為懷疑。「哦,她還是個孩子。」他說。
「但她父親,」她委婉地說道,「不怎麼和善,嗯?」
「他是個瘋子。」他漫不經心地答道,然後露出沉思之色,「會不會是羅布森打電話給他的?」
「他知道你們的事嗎?」
他微微一笑。「在這種地方,每個人都對別人的一切了如指掌。」
「那麼我的事,」她說道,「你——」
有人猛烈地砸著門,打斷了她的話。門連著鎖一起搖晃起來,整個屋子都迴蕩著雷鳴般的聲響。大丹狗趕過來,挺直了腿,充滿戒備。
布拉希爾朝那女人露出一個短促而無情的微笑,喊道:「別敲了,進來吧。」
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粗暴地推開門。他臂彎里掛著一件閃著光的黑色橡膠雨衣,頭戴一頂帽檐下折的灰色帽子,下面那雙靠得太近的黑眼睛正燃起怒火。他蒼白而瘦骨嶙峋的鼻子高高突出,凌駕於參差不齊的灰色短髭上。他的一隻手緊緊攥著一根沉重的蘋果木拐杖。
「我女兒在哪兒?」男人質問道,聲音渾厚有力,一出口就帶著回音。
布拉希爾的臉龐宛如一張冷漠的面具。「你好,格蘭特。」他說。
站在門口的男人往前又跨了一步。「我女兒在哪兒?」
大丹狗吼了起來,齜牙咧嘴。路易絲·菲舍爾喊了聲:「弗朗茲!」
大丹狗看看她,尾巴左右輕輕搖擺,退了回來。
布拉希爾說:「伊芙琳不在這兒。」
格蘭特瞪著他:「她在哪兒?」
布拉希爾很平靜:「我不知道。」
「你在撒謊!」格蘭特燒紅的雙眼掃視著整個房間,抓著拐杖的手上指節都泛白了。
「伊芙琳!」他大喊。
路易絲·菲舍爾像是被這個留著小鬍子的男人的怒氣給逗樂了,微笑著說道:「事實就是這樣,格蘭特先生,這裡的確沒有其他人。」
他飛快地瞥了她一眼,氣得發瘋的眼中充滿厭惡。「呸!婊子和罪犯就是一丘之貉,也配讓人相信?」他大步走向臥室的門,消失在門內。
布拉希爾露齒一笑。「看見了吧,他是個瘋子。他總是這麼說話,跟廉價小說里的主人公一個樣。」
她對他微笑著說道:「對他寬容一點吧。」
「我正在表現出寬容。」他乾巴巴地說道。
格蘭特從臥室出來,又穿過屋子到後門去。他打開後門,消失在門後。
布拉希爾喝完了他的酒,把酒杯放在椅子旁邊的地板上。「等他回來,還會發更大的火。」
留著兩撇小鬍子的男人回到屋子裡,一言不發地走向前門,大力拉開來,一手抓著門閂,另一隻手用拐杖末端的金屬包頭砰砰地敲著地板,對布拉希爾吼道:「最後一次警告你,別再纏著我女兒!我不會再跟你說第二次。」他摔門而出。
布拉希爾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搖搖頭。「他瘋了,」他嘆息道,「完全瘋了。」
路易絲·菲舍爾說道:「他叫我婊子,是不是這兒的人——」
他沒在聽她說話。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我要悄悄出去看一下,看看她有沒有安全走掉。如果她先一步到家,就不會有事。諾拉——就是她的繼母——會照應她;但是萬一她沒有——我很快回來。」他從後門出去了。
路易絲·菲舍爾踢掉還穿在腳上的鞋子,試著站起來,讓自己的傷腿承受身體的重量。她試著走了三步,結果發現她的腿雖然僵硬,但還能為她服務。然後她看見自己的雙手和雙臂還染著在路上弄到的髒污。她到處找了找,在臥室旁邊找到一間門打開的浴室。她一邊洗手,一邊哼著歌,又回到臥室里梳頭髮撣衣服。但她沒能找到香粉和唇膏,便厭煩地停了手。她正在一面高高的穿衣鏡前琢磨自己的身影時,聽見外面的大門被打開了。
她的臉亮了起來。「我在這兒。」她喊道,走進另一個房間。
羅布森和康羅伊正站在門內。
「親愛的,原來你還在這兒。」羅布森說道,對她的驚愕報以微笑。他的臉色比剛才蒼白了些,眼睛也有些遲滯,但其他地方沒什麼變化。然而康羅伊顯得有些衣冠不整;他面色通紅,顯然已經醉了。
女人已經鎮定下來了。「你們想幹什麼?」她直截了當地質問道。
羅布森四處看看:「那個布拉希爾呢?」
「你們想幹什麼?」她又問了一遍。
他看向她身後敞開的臥室門,咧嘴一笑,徑自走了過去。當他從空無一人的臥室走回來的時候,她嘲諷地看著他;康羅伊已經走到了壁爐邊上,大丹狗就躺在那裡。他背朝著爐火站立,注視著這一男一女。
羅布森說:「呃,是這樣的,路易絲,你得跟我們回家。」
她說:「不。」
他上上下下地點著頭,嘴巴一直咧著。
「我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錢,還沒撈夠本。」他上前一步。
她退到桌邊,抓起威士忌酒瓶的瓶頸。「別碰我!」她的聲音一如她的臉龐,充滿冰冷的怒氣。
大丹狗直起身子吼叫。
羅布森的黑眼睛扭到一旁註視著大丹狗,再看看康羅伊,一邊的眼皮抽搐了一陣,接著目光又回到路易絲身上。
康羅伊毫不緊張,動作也很大方,女人和狗沒有注意到他。可他把右手伸進外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黑色手槍,把槍口擺在大丹狗耳邊,一槍打穿了大丹狗的腦袋。那隻狗掙扎著躍起來,但還是側身倒下,四肢無力地抽動。康羅伊傻傻地笑著,把手槍放回口袋裡。
路易絲·菲舍爾被這聲槍響嚇得轉身過來。她朝康羅伊尖叫,舉起手裡的威士忌酒瓶要砸向他,但是羅布森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一擰,奪走了那個酒瓶。他咧嘴笑著,一副逗弄的口吻:「不,不,我的甜心。」
他把酒瓶放回桌上,但還是抓著她的手腕。
大丹狗的腿已經不動彈了。
羅布森說:「好啦,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
她沒試圖奪回自己的手腕,只是站直了身子,嚴肅地說道:「我的朋友,如果你以為我會跟你走,那你就太不了解我了。」
羅布森咯咯輕笑。「如果你以為你不用跟我走,那你就是太不了解我了。」
大門又開了,布拉希爾走了進來。他蠟黃的臉上仍是一片冷靜淡漠,但眼底有一抹憤怒的陰影。他仔細關好身後的大門,這才看向他的客人們。他說話的口吻就像是在毫不生氣地抱怨而已。「這該死的是怎麼回事?」他問道,「訪客日?難道你們以為我是開旅館的嗎?」
羅布森說道:「我們馬上就走。菲舍爾小姐和我們一起走。」
布拉希爾正在看那條死去的狗,古銅色的眼睛裡憤怒之色更深了。「如果她想走,沒問題,她可以走。」他冷漠地說道。
那女人說道:「我不走。」
布拉希爾還在看那條狗。「那也沒問題。」他喃喃低語,然後話里才多了一點興趣,「但是,這是誰幹的?」他走向死狗,用腳踢了踢狗的腦袋,「搞得地上都是血。」他抱怨道。
然後,他既沒抬頭,也沒有繃起他的身體或是稍稍轉移重心,就揮出右拳,揍在康羅伊那張醉酒的英俊臉孔上。
康羅伊中了拳,直挺挺地倒下,膝蓋彎都沒彎。他跌倒時身體稍稍轉過些許,腦袋和一側的肩膀撞在了石質壁爐上。接著他又朝前摔去,身體徹底轉了一圈,臉朝上倒在地板上。
布拉希爾迅速旋身,面朝著羅布森。
羅布森已經丟開了女人的手腕,正試圖掏出外套口袋裡的槍,但她猛地撲向他的手臂,用身體緊緊抱住,壓上全身的重量。羅布森無法擺脫她,就用另一隻手使勁拽著她的頭髮。
布拉希爾從羅布森身後繞過來,一拳擊在他下巴上,趁勢把前臂探過去,卡住那比他個高的男人的咽喉。當他收緊前臂時,他的另一隻手掐住了羅布森的手腕。他開口道:「好了,我制住他了。」
路易絲·菲舍爾鬆開男人的手臂,一屁股跌坐下來。她的臉上不僅有勝利的光芒,還有和布拉希爾一樣的鄭重。
布拉希爾猛地反折過羅布森的手臂,逼他在背後將胳膊向上舉起,羅布森手上的槍也隨之上抬。當那把槍被舉到水平時,羅布森扣了扳機。子彈從他背部和布拉希爾胸口之間斜穿出去,打碎了房間遠遠那端的書架一角。
布拉希爾說道:「再開一槍試試,寶貝兒,我會扭斷你的胳膊。把槍扔了!」
羅布森遲疑了一下,鬆手讓槍掉落在地板上。路易絲·菲舍爾手腳並用地爬過去,把槍抓在手裡。她坐在桌子的角上,手裡握著那把槍。
布拉希爾把羅布森從身前推開,穿過房間,單膝跪在倒在地板上的那個人身邊,探探他的脈搏,又搜遍他全身,拿出了康羅伊插在屁股口袋裡的手槍。
康羅伊的一條腿動了動,睡眼惺忪地眨眨眼,呻吟出聲。
布拉希爾扭過大拇指指著他,生硬地對羅布森說道:「帶上他滾出去。」
羅布森走到康羅伊身邊,彎腰稍稍抬起他的腦袋和肩膀,搖晃著他,憤怒地說道:「快點,迪克,醒醒,我們要走了。」
康羅伊嘟噥道:「我……要……」他又想躺回去。
「起來,起來。」羅布森開始咆哮,扇著他的臉頰。
康羅伊甩甩頭,嘴裡還在咕噥:「不……不想……起來嘛。」
羅布森又抽了那張白皙的臉一巴掌。「快點,起來,你這該死的臭虱子。」
康羅伊還在呻吟,咕噥著誰都聽不懂的話。
布拉希爾不耐煩地說道:「我管你怎麼樣,把他弄出去。讓他淋淋雨,他就清醒了。」
羅布森本想開口,又改了主意,從地板上撿起他的帽子戴上,再次朝那個金髮男人彎下腰。他拉起康羅伊,讓他先勉強坐起來,再把他一隻虛軟無力的胳膊繞過自己的肩膀,一手環住他的後背,放到他腋窩下,這才起身,慢慢把身邊這個雙腿無力的傢伙撐起來。
布拉希爾已經打開了大門。羅布森半拖半拽地帶著康羅伊離開了。
布拉希爾關上門,背倚在門板上,帶著一種聽天由命的自嘲神色搖了搖頭。
路易絲·菲舍爾把羅布森的手槍放在桌上,站了起來。「我很抱歉,」她沉重地說道,「我沒想過要害你遇上這些——」
他草草打斷她:「沒關係。」然後咧嘴一笑,帶著些許苦澀,但語氣仍是漫不經心的,「我一直遇上這種事。天哪!我要喝上一杯。」
她立刻轉向桌子,開始給他倒酒。
他沉思般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她,啜了口酒,問道:「你就這麼出走的?」
她低頭看看自己那身衣服,點點頭。
他似乎樂了。「你打算做什麼呢?」
「等我進了城之後嗎?我要先把這些給賣了,」她搖搖手,露出手上的戒指,「然後——然後就不知道了。」
「你是說你一點兒錢也沒有?」他問道。
「是的。」她冷靜答道。
「連買火車票的錢都沒有?」
她搖頭表示沒有,微微挑起雙眉,冷靜得近乎傲慢。「當然了,這麼點小錢,你還是有能力借給我的。」
「那當然,」他說道,笑出了聲來,「你真是個人物。」
她好像沒聽懂他的話。
他又喝了口酒,俯身向前。「聽著,你這個樣子去坐火車,看起來太滑稽了。」他朝著她那身禮服彈了彈兩根手指,「不如這樣,我開車送你進城,找個朋友收留你,直到你弄到幾件能穿出去的衣服,如何?」
她仔仔細細地審視著他的臉,然後回答:「如果這樣不太麻煩你的話。」
「那就這麼說定了。接下來,」他說,「要不要先去打個盹?」
他喝光杯子裡的酒,藉口出去看看天色走向大門口。
當他從門口迴轉的時候,雖然她慌忙收起了擔心的表情,但還是被他逮到了。他的微笑和聲音里都帶著嘲弄的歉意:「我沒法控制自己。他們把我關起來一陣子——我指的是關進監獄裡——那讓我無法自控。我得確定自己不是被關起來了。」他的笑容越發扭曲,「這毛病有個說法的——幽閉恐懼症——這對我沒有任何幫助。」
「我很抱歉,」她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嗎?」
「從我進去到現在,足夠久了。」他乾巴巴地說,「我出來才幾個星期。所以我才到這兒來,想把自己的生活捋順,看看我能怎樣活下去,以及到底想做什麼。」
「然後呢?」她柔聲問道。
「然後什麼?你是問我有沒有找到安身立命之所,以及我想幹什麼,是嗎?我不知道。」他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裡,放低視線,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想我一直在等待某些事發生,某些我能當成是指引我走上人生道路的標誌。唔,結果你出現了。這足夠了。我會和你一起走。」
他抽出插在口袋的手,彎下身,把她從桌上拉起來,讓她雙足著地,野蠻地親吻她。
好一會兒她都一動不動。然後,她扭著身體從他臂彎里掙開來,手指都伸不直就往他臉上招呼。她氣得臉色蒼白。
他抓住她的手,粗魯地拉了下來,怒吼道:「住手!如果你不想玩,那你就別玩,到此為止。」
「確實到此為止。」她憤怒地說。
「很公平。」他面色不變,語氣也不變。
不一會兒,她又開口了:「那個男人——你那位小女朋友的父親——叫我婊子。這裡的人經常說起我嗎?」
他嘴角露出一絲不贊同。「你知道這種事的。羅布森家是本地的大地主,這裡的上等人,世代如此。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大新聞。這兒的每一個人都對他們家的事如數家珍,所以——」
「那他們怎麼說我?」
他咧嘴笑了。「當然是怎麼難聽怎麼說了。你指望什麼?他們很了解羅布森。」
「那你怎麼想?」
「關於你?」
她點點頭,專注地盯著他的眼睛。
「我不擅長到處批評別人,」他說,「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麼會跟他好上。你肯定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卑鄙小人。」
「我並不那麼了解,」她說得很簡單,「而且我當時被困在一個瑞士小鄉村里。」
「你是女演員?」
她點點頭。「歌手。」
電話鈴響了。
他不急不忙地走進臥室,那毫無感情的聲音傳了出來。「你好?……是的,伊芙琳……是的。」他久久不語。
「是的,好的,謝謝。」
他仍舊不急不忙地回來,但一瞧見他,路易絲·菲舍爾就從坐著的桌子上站起身來。他一臉蒼白,面露膽怯,太陽穴和前額上汗水正在閃閃發光。他右手的指頭間夾著的香菸已經斷成兩截,被碾得粉碎。
「是伊芙琳打來的。她父親是太平紳士[太平紳士是一種源於英國,由政府委任民間人士擔任維持社區安寧、防止非法刑罰,及處理一些較簡單的法律程序的職銜。]。康羅伊顱骨碎裂——瀕臨死亡。羅布森剛打過電話給伊芙琳的父親,說他要去申請一張逮捕令。都怪這該死的壁爐。我不能再進監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