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 · 第六章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在小屯的最後三次田野發掘
1937年夏,日本侵華戰爭中斷了安陽發掘的計劃;這一計劃是在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傅斯年有力領導下,由受過訓練的考古學家們在1928年制定的,除偶然停止外,共持續了九年。日本侵略中國是被稱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世界範圍衝突的序幕。西方歷史學家習慣於把希特勒進攻西歐的日子當作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開始,完全忽視了這次全球性戰爭在遠東舞台上的早期一幕。作為一個歷史事實,這一悲劇性的歷史幾乎是不可能分割開的。
安陽發掘是在南京國民政府支持下,由中央研究院承辦的一項科學事業;日本侵略華北後,安陽田野發掘不得不停止。
1937年日本侵略中國以前,在1935年冬梁思永決定暫停侯家莊西北崗王陵的發掘後,安陽發掘又進行了三次。它們分別稱為安陽發掘的第十三、十四、十五次,集中在小屯遺址,運用了一套有系統的「捲地毯」的方法,探尋殷商王朝最後一個都城的建築基礎。田野工作日程表與工作人員的組成及變換如下(見表6)。
表 6
在最後三次發掘時,我們當然在夯土較多、過去又很少被盜、與前九次的遺蹟有聯繫的地方更多地使用「捲地毯」的方法,因而這三次的田野工作幾乎全集中於B區和C區。這兩區又用測量儀器分為同樣大小,即表面為1600平方公尺(40公尺×40公尺)的若干工作單位。在地圖上,每個單位又分為表面為100平方公尺(10公尺×10公尺)的探方。在那些仔細考察的地段,這種探方是最小的單位,所有探方都用一系列數字按順序標明,如C126,意為C區的第126探方。
從第十三次發掘開始,對窖穴和墓葬也用數字標出,以英文大寫字母H(灰坑)表示前者,M(墓)表示後者,如H127或M164。
最後三次田野發掘主要目的是完成與甲骨文同時的建築基址的考查,但詳細程序自然因發掘的進展和地下各處情況之異而有所不同。如夯土的技術與外觀就沒有相同的。有的夯土是為了填平低洼地方,有的是為了建築獨立的牆壁,最常見的是用作地面建築物的基礎。築牆的計劃在打夯土前就需擬定好。在基礎的建築中,明顯有某種「藍圖」可供遵循;先要平整地面,坑或穴都填上,高的地方要剷平。自田野隊在第四次發掘時發現了夯土技術的主要作用後,就對它進行了認真研究。田野工作者都知道,事實是有的地方夯土深幾公尺,而有的地方則很淺,地面上只留有一層不到20公分厚壓過的土。他們進一步推論這種技術或許是在商朝遷都到安陽後才發展起來的。在發掘過程中還發現,無論夯土層多厚,其下常有另外的建築遺蹟:地下居住所、窖穴、水溝或墓葬及其他史前遺蹟。據石璋如教授說,這些地下建築是商朝早期文化的一部分,它們建於盤庚遷都到這裡之前。
讓我們看一看在夯土層下發現的殷以前的一些建築遺蹟(詳見第十章)。
地下居所和供貯藏用的窖穴
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我們在安陽的最後三次發掘的面積,比最前九次發掘的總面積還要大。這三次發掘的總面積為12000平方公尺,而前九次總發掘面積是8000餘平方公尺。如果我們比較地下住所和窖穴的數目,前九次發掘的總數為123個,而最後三次則清理這類建築479個。更重要的是揭露了有一定系統的地下水溝,溝的兩壁用木樁加固,此種水溝肯定建於商代夯土時期以前。毫無疑問,水溝是居民以地下窖穴和半地下住所為習慣時設計的。
據石璋如教授說,這些地下窖穴和住所的主要類別如下:
圓形或橢圓形的竇(圖14) 有時這種地下洞穴如兩個相連房間一樣成對出現。有些竇很淺,距現今地表僅1公尺,有的向下達7至10公尺,甚至更深。這種深竇的壁上常挖有供腳蹬的豎排腳窩;它們有的在對面,有的在同一側。石教授把這組再分為六類,前兩類為平底或底部不規則,較淺,直徑約為1.5公尺,這些竇常在夯土基址的上面。但較深的竇常達3公尺多深,大多數是在夯土之下,故它應先於夯土時期。石根據腳窩的排列把較深的竇再分為四類,這些竇多是為貯藏東西而設計的。據石教授說,發掘時發現這種為貯藏用的大部分竇分布在小屯遺址西邊。
圖14 竇(據日譯本)
長方形或正方形的窖(圖15) 這些地下建築的深度不同,從1.1公尺到10公尺以上。像上一組一樣在壁上有供上下用的腳窩。同樣,大多數深窖建築時間比夯土時期早,但較淺的窖明顯是後來建的。窖的絕大多數像竇那樣深。其目的顯然也是為貯藏用的。它們較窄,底部面積少有超過4平方公尺的。
圖15 窖(據日譯本)
穴形坑(圖16) 這組是由一些寬而淺的地下居所組成,多數這種地下居所仍保留著一段台階;有的台階靠著居所牆壁,有的在室中間。居住面多為平的,有的分兩部分。整個居所地面或圓形,或橢圓形,或長方形。(參看本書第十章的討論)大多數居所地面的面積大於10平方公尺,最大的可能超過30平方公尺。其深度一般在地下2至3公尺之間,但在罕見的一例(7∶H23)中幾乎向下深到6公尺,並有一個17級的台階。
圖16 穴形坑(據日譯本)
石教授說,這組地下居所絕大多數是夯土基礎下發現的。這顯然表明它們是較早的當地人住所。石還說,從一般深度為2公尺的穴判斷,其牆可能伸延到地面上,所以室頂可能完全在地面之上。
半地下居所 最後石璋如又補充了另外一組,他稱之為「半地下居所」。這些半地下居所的地下部分不到1公尺深,或圓形,或橢圓形,或方形,或長方形。其中,圓形的直徑常為3公尺多,方形或長方形的居住面積在20至30平方公尺之間。這些半地下居室的特徵之一是柱洞常在居所底部的邊緣,這表明曾用木柱來建牆和支撐地面上的房頂。
根據這四組地下建築中不少位於夯土基礎之下的事實,石在一篇專論中總結說,其中絕大多數是盤庚遷都到此之前的早期居民留下的遺蹟(1)。但也有例外,在繼續發掘的過程中發現許多深陷坑和窖與夯土基礎是同時期的。這些坑和窖或為貯藏而建,或像我在早先的一篇文章中闡明的那樣,為埋葬犧牲而建(2)。在夯土技術被採用後,地下居所實際上已很少發現。看來已十分清楚,此地成為都城後,大部分居所就蓋在地面上了。幾乎可以肯定,盤庚在此定都後,除犧牲埋葬外沒有建過地下的宗廟和宮殿。
最後三次大規模有組織的田野發掘,在小屯的東北揭露出大批祭壇、宗廟、宮殿、作坊和住宅的建築基礎,這已在《安陽發掘報告》*上發表。本書第十章將論及所有這些發現物,並介紹其復原的可能,這將成為對商史學科的主要考古貢獻之一。
然而,另有一些重要的田野發現無疑應首先敘述。我考慮的是,通過考察田野工作者從1928年到1937年整個時期(最後幾次達到了頂點)所收集積累的證據,確立小屯地下堆積的文化發展順序。這確立的考古順序可扼要摘錄如次:
(1)最下層的堆積遺蹟表明,小屯遺址最早的居民是住在地下居所、並已創造了龍山或黑陶文化的史前人。
(2)繼龍山文化之後的是數目眾多的在盤庚遷都到此以前的早商時期的地下坑、窖和地下居所。
(3)以安陽為都城的殷商時期,夯土建築方法已被採用,地面建築廣為發展。
(4)商滅亡後,遺蹟主要是墓葬。
十三、十四、十五次安陽發掘的重大發現
小屯最後三次的許多發現,超出包括所有老手在內的每個有田野工作經驗的參加者的預料。讓我詳細列出從1936年夏季到1937年6月安陽發掘最後一階段所獲得的幾組較重要的發現。在這幾組中,我將選擇那些不僅本身有價值,而且也為解答一些老的歷史問題提供新資料的發現。
A組 最後三次中重要而又未預料到的發現:
(1)車馬坑;
(2)刻字甲骨的地下檔案庫(H127)。
B組 由觀察和發掘資料的積累而解決的問題:
(1)「人牲」;
(2)動植物;
(3)陶器收集;
(4)地下坑穴和居所的演進階段;
(5)地面建築基址的方向和規模。
A組所列是意外獲得的發現,而B組是系統的科學記錄和逐步收集資料積累的結晶。在本章里,我將深入論述A組一些奇異發現的細節。B組中的大部分項目將在以後討論,但我先扼要地提一下它們的特徵、收集方法和發現的環境。
我把「人牲」列入B組的第一條有其特殊原因。第五章中論及這種野蠻的習俗遍及青銅時代的新舊大陸。當然那一章關於「人牲」的敘述只說明這種習俗僅限於與喪葬有關的犧牲儀式,實際上田野考古工作者開始時就持此看法。但最後三次在小屯出土的證據明顯表明「人牲」這一習俗還具有其他目的:它或與建築物的奠基有關,或與每年祭祀各種神靈有關。這類神靈或是抽象的,如河神;或是具體的偶像。對此應加以敘述,如在探尋B7基址時,即發現了這種實例。
在B7基址,僅發現左邊部分,右邊部分已被圍繞小屯東農田的洹河淹沒。已發現的部分夯築基址東西長度不少於40公尺。南北超過30公尺。在B7夯築基址僅存部分中發現不少犧牲坑,很明顯地表示它們是按一定規則排列在夯築基址的南邊。石璋如的報告(每個坑用一符號表示)見表7:
表 7
石根據上表總結說,在這排犧牲坑中,共發現10頭牛(上表中為11頭牛。——譯者)、6隻羊、20隻狗和一個人。更使人驚異的是,在建築物門邊石璋如發現另外的坑,他認為這些犧牲坑和安門時的「破土儀式」有關。石的記錄還有三個人被獻祭並葬於此地。這些坑在基址的左、右與中央,此處要放門柱的礎石。三個「人牲」分別在三個坑中跪著,旁邊放一戈。再向南在門前的右邊發現第四個人牲,這是守門的衛士,手持矛和盾,面向北跪著被埋葬。
張秉權教授根據甲骨記錄寫的一篇文章中,把甲骨文中的犧牲供奉條目,按每次活動用的犧牲品的種類和數量分類(3)。每一條目都與一個祖先或其他的崇拜偶像,如河神、山神的祭祀有關。張在記錄中發現用作犧牲祭祀的可能是牛、羊、狗、豬、人、鹿、象、龜,甚至還有犀牛。他還認為牛、羊、豬和狗明顯是馴養的,也許有一些是專為這種目的而飼養的。關於「人牲」,張引用了一段記述論證了至少有一些「人牲」是俘虜。更重要的是據甲骨文中記載,使用犧牲品的數量有相當大的變化。張在文中把甲骨文列舉的作為犧牲祭祀用牛的次數與用牛數作了對比(見表8)。
表 8
為犧牲用的羊、狗和豬的數目也有很大變化,但是這些犧牲在一次祭祀中的數目沒有超過100的。龜、鹿、象或犀牛則較為罕見。至於「人牲」,張秉權教授說至少有一次記錄了300人,另一次記錄了1000人,但一般情況像上面列的牛的數字一樣有變化。300和1000「人牲」的孤例是否能用其他任何理由來說明,仍是一個有待新資料來解決的問題。
B組中的其餘四項田野資料都有重要的考古意義。因動植物,陶器收集,地下建築的不同階段,地面建築基址的方向和規模,每一項都為具體說明在公元前2000年代的最後250年這一最初歷史時期中人們的實際生活方式,提供了基本的材料,當時中國文明正在創造中。
研究這個遺址出土的動物和陶器資料的專著和論文多年前都已發表。在這裡我扼要地介紹一些研究成果。
德日進和楊鍾健在一篇關於哺乳動物殘骸的論文中,從被送到新生代研究室專門研究的,在最初幾次安陽發掘中收集的哺乳動物骨骼中,鑑定了24種(4)。德日進和楊鑑定的24種幾乎可分為二十類:狗、熊、獾、虎、鯨、鼠、竹鼠、兔、貘、馬、豬、獐、鹿、四不像、殷羊、羊、牛、聖水牛、象、猴。
這兩位傑出的古生物學家最重要的推論之一是:安陽人(殷商時期)是勤勞的商人和農人,為經濟發展奮力工作。另外,他們把捕獲到大獵物視為無上的功績。這可以說明為什麼從殷墟發現的各類動物的遺骸是如此豐富和多種多樣。
兩位作者在已審核的哺乳動物中也辨識了三個明顯的類別:(1)本地的野生動物;(2)本地飼養的動物;(3)外地進的動物。狸、熊、獾、虎、豹、鼠、竹鼠、兔、獐、鹿是本地的野生動物。關於本地飼養的,作者指出有狗、羊、殷羊、四不像、牛、聖水牛,還包括猴。
明顯是外地進的動物,作者僅指出包括鯨、象、貘和一個小熊。關於這一類,作者還指出:鯨骨在靠近海岸的地方到處都可收集到。而象和貘看來是從南方進的動物。安陽和中國南方之間的廣泛貿易被殷墟發現的錫錠和大量麗蚌的殼證實。這種厚實的珠蚌類(用作珍珠母)在中國北部自上更新世以來即已罕見,因而它可能是從長江流域帶到安陽來的。
作者以極淵博的知識討論中國華北哺乳動物群的歷史,結尾時指出,聖水牛可能是中國史前早期畜養的動物,因水牛的祖先可上溯至更新紀。不管怎樣,安陽最後三次發掘發現的聖水牛與牛一樣多,但它們是否作為犧牲儀式中的祭品還不能確定。
從後來幾次調查中得到的新資料,補進了在安陽發現的動物名單。尤其重要的是孔雀骨,很清楚這是從南方來的。另外,在最後幾次發掘中還發現了許多馬的遺骸。
我們研究植物群的計劃不幸失敗了。在發掘中我們收集的木炭達幾千試管。這重要的收集如果被德日進那樣的專家及時研究,能為安陽附近的殷商植物學研究提供珍貴的資料,並進而會得到一些關於這時期氣候環境的材料。但這些收集物在戰爭期間丟失了,對科學來說這是無可挽回的損失。
然而,我們的陶器收集比較幸運,我費了很大功夫把它們登記、分類和編目,最後整理成集。我的關於安陽陶器的專論在1956年發表(5);它囊括了整個殷墟陶器群。我將在第十一、十二章較詳細地論述這些陶器的技術和紋飾。在這裡我簡要談談這些陶器的幾個主要特徵。
登記的陶片總數近25萬片。在這麼大的數目中,幾乎80%是最後三次在小屯出土的。此時通過田野工作的經驗,全體隊員都熟悉了最新的分類標準。安陽發掘一開始,王湘先生就負責收集陶器的特殊任務,他在離開這一工作去參加抗日戰爭之前,已把包括田野收集的全部陶器分類表的報告完成了。田野考古隊從令人興奮的侯家莊王陵發掘返回,並且獲得了大量的在那裡發現的珍貴白陶後,對殷商時期制陶技術和工藝的認識更深刻了;可以說全體考古隊員有足夠的關於典型殷商陶器的知識。我從外觀上把它們分成以下四類:
除上述四類典型的殷商製品外,還有第五、六類,即黑陶和彩陶。早就被認為是殷商時期典型陶器的白陶,從純技術觀點出發,收集者曾予以很高評價;但真正重大的發現是從前完全不為人知曉的硬陶,多數表面覆蓋了一薄層原始釉。當第一次在報紙上公開發表這消息時,英國的老漢學家和博物家葉慈(Perceval Yetts)教授立刻給我寫信,並把此事通知倫敦的皇家亞細亞學會。我們的考古收集包括了幾件近於完整的白陶器皿和帶釉硬陶標本。研究所的許多考古工作者認為,這些標本比那些較引人注意的在田野收集到的青銅器,包括王陵出土的巨大的青銅方鼎更有價值。
把B組的四、五兩項留作後面專章敘述,在本章最後我想談談安陽最後三次發掘的A組兩個重要而又未預料到的發現。下面依次介紹它們。
車馬葬
古文字研究者早就知道商代已有帶輪的車。在安陽發掘期間,很明顯用作兩輪車部件的青銅製的裝飾碎片在小屯的早期發掘中常有發現,而在侯家莊王陵發掘中也多次發現已散架的馬車。所有這些是商代有帶輪馬車的主要標誌,但對這重要的交通工具的原型進行任何有系統的復原幾乎是不可能的。直到第十三次發掘的1936年4月13日,在小屯負責清理C區的高去尋教授才第一次發現一層夯土下有鮮紅漆痕標示的清晰的界線,這導致了M20的發現。這就是聞名的C74,在此距現在地面下0.8—1公尺處發現了界線。當清理了地面夯土層後,出現了一個2.9公尺×1.8公尺的長方形坑,即小屯著名的M20車馬葬坑,坑裡埋有完整的馬車和四匹馬,這個坑未被擾動過(圖17)。
圖17 小屯的車馬葬坑
M20僅是此區五個車馬葬坑中的一個,另外四個坑分別位於C72、C73、C120(圖18)。鑒於這五個車馬坑相距很近,可能是按某種順序埋入的,這使石璋如在後來的研究中認識到它們是為具有一定目的的祭祀用的犧牲埋葬。另外四個坑或被擾動,或被後來的建築破壞,僅M20保存較好。然而當它被揭開時,發現上面的一層夯土和地下的潮濕損壞了人和動物骨骸的遺蹟,像木架和皮革製品這些易腐爛的材料只能辨別出輪廓的痕跡。金屬零件、石塊和一些骨頭保留了許多世紀後仍未動,因而田野隊員可用就地素描和照相的方法進行較確切的記錄。直到現在,M20仍是少量可據以研究古代中國「帶輪(?)」車輛歷史的最早的田野資料之一。
圖18 車馬葬坑位置分布圖
我在「帶輪」兩個字後加了個問號,是因為當M20揭開時,雖已發現四匹馬、三個人的殘骸和車輛的殘跡,但絲毫沒有輪的跡象。田野記錄幸好得到妥善保存。繼續研究了幾年後,一些考古學者和古物學家推論M20中包括雙輪馬車,但輪已被卸下,大概葬在別處,這與身首異處埋葬的習俗類似。
還是靠M20的辛勞發掘保護了車身主要結構的主要部件,可作為後來復原的基本資料。在M20中,田野工作者發現了:(1)三個人骨架;(2)四匹馬骨架;(3)馬頭、馬身上的裝飾品碎片;(4)車身上的青銅裝置、車轅和車軸末端的青銅飾;(5)武器:三套戈、削和箭頭;(6)馬鈴;(7)鞭;(8)車轅和車軸的木架和皮帶的痕跡;(9)軛和衡;(10)一塊石璧和其他雜物。
在戰爭期間和戰後很久,有五六位專家對M20齣土的遺蹟和遺物作了研究,但直到1970年,石璋如教授才根據他對這些原始資料的研究結果,出版了他的復原著作。經他允許,我在此摘要加以介紹。(6)
我不擬詳細闡述關於石璋如教授對車輛的復原和它在中國早期文化史研究中的意義。我意識到近期有些發現在性質上與小屯M20相似。詳細的比較能否證實石教授的復原,這是個有意思的考查。不論如何,發掘和研究M20是個歷史的里程碑,它是研究古代中國有輪車輛的開始。
石教授的復原顯示了M20中埋的車輛之一(圖19),有一個車轅和一個從靠近它的前端處懸吊的弓形車衡。有兩個套在兩匹馬上的叉狀青銅軛繫結在車衡兩邊。兩匹馬在車轅的左、右側。車軸、車轅和軛末端的裝飾物是青銅鑄造的。雖然這些青銅車器發現時全部拆散,但它們明顯是在與兩匹馬拉的一輛車的原結構相關的適當位置上。雖未發現車輪,但車軸肯定和車座埋在一起的。這表明車軸不隨車輪轉,而與車座構成一個整體。
圖19 車輛和馬頭的復原圖
更重要的證據是由同時代輪車的象形字提供的。在甲骨文中有14個「車」字。李孝定教授的字典中有此字(7),介紹了11個字樣(圖20)。輪車這個象形字的字形可能變化很快,這與此期間車的實際結構的進步相一致。石教授認為,從小屯收集的考古資料看,至少能有兩種不同的輪車可以復原。
圖20 甲骨文中的車字
地下檔案庫(H127)
一般公認中央研究院主辦的安陽前後十五次發掘中的最高成就和最偉大的業績是H127的發現,這個在小屯發現的地下貯藏坑裡堆著數以千計的字甲。這是在1936年6月12日發現的。根據既定的日程,要在這天結束這次發掘工作。這個第十三次發掘緊接在侯家莊三次成功發掘王陵之後。6月中旬安陽的夏季是炎熱的,中午太陽曬得使人難以忍受,所以一般安排是夏季停止田野工作。下面是6月12日發生的情況的記載:
本來預定的計劃,是6月12日結束。但12日的下午4時,在H127坑中發現了許多龜版。我們是5時半收工的,在一個半鐘頭的時間內,不過半立方公尺的土中,出了3760塊龜版,在量上說也很可觀了。單為這一個坑,展限了一日工作,預於次日,竭竟日之力把它肅清,誰知事實遮沒了我們的想像,愉慰超過了我們的希冀。坑中包含的埋葬物,並不是像平常那樣的簡單,遺物的排列,並不是像平常那樣的亂雜,不能以普通的方法,來處理這特殊的現象。……(8)
非常幸運,負責H127發掘的是王湘先生。他除有長期從事安陽發掘的經驗外,還是最有獨創性的田野工作者之一。王用延長的那一天額外的時間起取埋藏的龜版;當第二天太陽下山時,一天的工作只取出了埋藏珍品的面上部分。顯然,試圖一塊塊取出卜骨不是妥當的方法。全體田野考古工作者一致認為應把它整塊地挖出來。
一經決定,就立即採用新的方法。全體隊員一刻不停地工作,用了四晝夜的時間,將這一整塊埋藏珍品挖出來了。同時把這一特殊情況報告給南京的研究所。我作為考古組的負責人,即刻奔赴安陽處理這一事宜。
因為當時安陽沒有搬運這麼重的物品的現代設備,所以田野工作者面臨的一個難題是如何把這重3噸多的埋藏檔案塊運走。這個大塊被裝在用厚木板做成的箱子裡,又用鐵條牢牢加固。但用當地的方法移動一個重3噸多的木箱極為困難,更談不上把它運到火車站了。雖然相距只有幾英里遠,但那時根本沒有公路,也沒有用動力牽引的搬運工具。
然而,由於我們田野考古工作者與當地發掘工人的集體智慧,主要依靠本地的工具和大批人力,最後終於解決了搬運問題。那隻沉重的大木箱於7月4日運到了火車站。又用了8天時間,於7月12日終於把H127出土的這件珍品安全運到歷史語言研究所的南京所址,供進一步更全面的研究。
這些刻字龜殼在地下堆積了三千年以後相互緊密地粘在一起。董作賓的助手胡厚宣承擔了剝離它的任務。經過幾個月的辛勤勞動,胡厚宣指出「H127字甲的特點」有以下十個(9):
(1)此坑甲骨文的時代為盤庚和武丁時期,特別是後者。胡推斷這坑甲骨可能是武丁時貯藏後封閉的。
(2)絕大多數字甲仍保留原來用朱色書寫的痕跡,這明顯地表明甲骨文開始用毛筆寫,然後才刻字。
(3)文字刻劃中塗朱或塗墨的例子特別多。
(4)表示吉或凶的龜甲卜兆,有再加工整理的痕跡。
(5)為了占卜,龜背甲常由中間鋸開成兩部分。這些完整龜甲斷片常在一頭打孔以備貫穿。
(6)龜的來源記錄在龜甲特定的部位。
(7)此坑中的許多特大龜甲,大概是從南方輸入的。
(8)此坑共出土有字甲骨17096片,其中僅有8塊是牛肩胛骨,其餘(17088片)都是龜甲。
(9)胡推斷這些甲骨檔案是有意的貯藏。
(10)胡又論述了第三次發掘時在「大連坑」中出土四版大龜甲,第九次發掘從侯家莊出土九版龜甲。但這次從H127內就復原了完整的龜甲300多版,這的確是前所未有的成就(10)。
董作賓在《殷虛文字乙編·序》中這樣說:「這真是應該大書特書的一件事,也是十五次發掘殷墟打破紀錄的一個奇蹟。」(11)董在文中引用石璋如的一段話:「窖的田野號數,叫做H127(位於C113)。……上部是一個大而淺的灰土坑(H117),在H117下發現了……H127。(H117)曾破壞了H127坑東邊的一部分。(H127)上口距地面1.70公尺。H127的口徑約1公尺8寸,深距地面約6公尺。窖內的堆積上層為灰土,下層綠灰土,中間一層是堆積灰土與龜甲……所占的空間高約1.6公尺。還發現一個人骨架伴著這些古代檔案。……」(12)石教授的文章是H127發現五年後寫的,當時正值日本侵略中國期間,歷史語言研究所已把所址搬到了雲南省昆明。石教授寫文章的確切日期是1940年3月,正值日本侵略中國的中期,中華民族正進行生與死的搏鬥。石教授能把這件難忘的事寫出來,不僅因他是個目睹者,而且也因他是負責此次田野工作的人。所以,董作賓在他的全面研究中也要依靠這個材料。
用這一報導來結束這一章,我想是可以理解的。當傅斯年所長選擇安陽為第一個遺址,以此檢驗現代考古學的理論和方法時,他主要是被在該地區已經發現最早的書寫漢字記錄這一著名事實所鼓舞。換句話說,傅作出這個決定的主要目的是了解有字甲骨是否仍存在。果然,在科學方法的指導下,經過八年多堅持不懈的工作之後,於1936年夏季發現了H127龜甲檔案庫。它把這一建立在理性推論和田野經驗積累之上的事業推向了頂峰!H127的發現並不是僥倖的事,而是有系統的科學工作積累的結果。
從單純考古觀點來看,H127檔案庫的發現僅是我已簡要敘述過的多次安陽發掘中獲得的許多令人驚異的成就之一。實際上,最後三次發掘積累的大量田野記錄,以及用任何科學標準都能給予最高評價的重要發現和田野資料,為至今了解安陽文化的真實性質提供了基本材料。H127明顯居於整個發掘過程的最高點之一,它好像給我們一種遠遠超過其他的精神滿足。所以,不僅從單純科學的觀點來看,而且帶著對我們歡欣鼓舞情形的回憶。我認為這是結束這章關於最後三次田野發掘的最合適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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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石璋如:《殷代的夯土、版築與一般建築》,載《史語所集刊》,第四十一本第一分(1969年)。
(2) 李濟:《十八年秋工作之經過及其重要發現》,載《安陽發掘報告》第二期(1929年),第239頁。
* 應作《中國考古學報》。——原編者注
(3) 張秉權:《祭祀卜辭中的犧牲》,載《史語所集刊》,第三十八本(1968年),第181—232頁。
(4) 德日進、楊鍾健:《安陽殷墟之哺乳動物群》,載《古生物志》,丙種第十二號第一冊(1936年),英文本。
(5) 李濟:《殷虛器物·甲編·陶器(上輯)》,載《中國考古報告集》之二《小屯》第三本(1956年)。
(6) 石璋如:《遺址的發現與發掘丙編·殷虛墓葬之一·北組墓葬》(上下兩冊),載《中國考古報告集》之二《小屯》第一本(1973年)。
(7)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載《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五十(1965年),第一四卷,第4113頁。
(8) 石璋如:《殷虛最近之重要發現附論小屯地層》,載《中國考古學報》,第二冊(1947年),第7頁。
(9) 胡厚宣:《卜辭同文例》,載《史語所集刊》,第九本(1937年),第135—220頁。(編者案:疑為1945年《釋雙劍所藏甲骨文字》一文之誤。)
(10) 張秉權在台灣負責綴合H127出土的龜甲,印刷出版了復原龜甲349版,見《殷虛文字丙編》,《中國考古報告集》之二《小屯》第二本。詳見第八章的論述。
(11) 董作賓:《殷虛文字乙編》,即《中國考古報告集》之二《小屯》第二本(1948年)。
(12) H127出土的有字甲骨的登錄號為13·0628號至13·017756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