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人生談 · 七、芥川獎殺人兇手 [1]

坂口安吾 《安吾人生談》
我讀《警視總監的笑》與《芥川獎殺人》二文,感覺都很無趣。兩個作者都頑固得可怕,文章話說得太盡,一股倔強勁兒撲面而來。讀這兩篇文章,好似一匹悍馬出現在眼前,與你面面相覷;如果這種驚異感也算得上趣味,那麼稱作有趣也未嘗不可。 在《警視總監的笑》當中,蘊含著作者極大的憤怒,而故事卻十分簡單:女主人公的姐姐離婚後,留下一個女兒歸前夫撫養;這個女孩患有佝僂病,過著不知父母關愛的悲慘生活。女主人公找到警視總監,希望他能想想辦法;而警視總監似乎與前姐夫早有交情,聽到前姐夫的名字後,態度陡然一變,只是發出奇怪的笑聲來敷衍了事。 作品中還有這樣一幕場景:佝僂女孩準備離家出走,從房頂扔下了兩件大型行李;站在下面的女主人公卻說了一句,「我從出生到現在,雙手從沒拎過這麼沉的行李」,然後頭也不回地轉身,將佝僂女孩留在屋頂上,大步流星地離開了。不知在孤立無援的佝僂女孩看來,這個殘酷無情的姨母是何等惡鬼形象;而女主人公卻並未意識到自己的涼薄與冷酷。等到她自己求人時,警視總監背過身去,發出奇怪的笑聲敷衍了事,她卻為對方的冷酷大怒不已。也許警視總監也有自己的理由,比如「雙手從沒拎過這麼沉的行李」。不對,恐怕不會是這麼簡單的理由,這樣還不至於背過身去,頭也不回。 在我看來,這篇小說最栩栩如生的部分,不是警視總監的笑聲,而是女主人公離去的背影。女主人公拋下一句「雙手從沒拎過這麼沉的行李」,然後便一言不發,將患有佝僂病的外甥女丟在身後,頭也不回地離去———整篇小說只有這一幕活了起來。這一幕所表現出的無情與冷酷,連作者本人也沒有意識到,超越了作者的創作意圖,因而充滿了生命的活力與光輝,璀璨奪目。 人們處世常有兩套標準,自己錯了則毫無反應,別人錯了便憤憤不平。這談不上異常,反倒可以說是平凡、普通、隨處可見的一種心態。說白了,就是任性,而不夠機靈。女人———不對,人有的時候,任性顯得嫣然不俗,機靈反而面目可憎。比如情人眼裡出西施,一旦墜入愛河,嬌蠻成了別具風情,愚魯成了憨態可掬,不能以正常情況論處。小說雖然要嚴格公正,但也不至於否定這些。說到底,戀愛的單純盲目與文學的嚴格公正,或許有著同等程度的偏執,同樣不能以常理而論。 人們說文學要有文學的樣子,而這個「樣子」又由誰來決定?小說不是物理、數學,口味永遠沒有一個嚴格的尺度、公正的答案。泰西有諺曰:味與色,不可爭。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出現一個頑固、任性、冷酷無情卻又敏感纖細的女傑 [2] ,文學界也不是不能給她騰出一席之地。 菅原通濟 [3] 是堂堂男子漢,又是一個通達世故的行家,想必不會連這點兒寬容都沒有。女人在任性之中,自有其百般思量。一名女子,即使潑辣任性、冷酷無情、敏感纖細、獨斷專行,卻也總比圓滑周到、八面玲瓏來得可愛。Toma先生 [4] 似乎正是懷著這種想法,度過了充滿愛恨情仇的一生。 所謂通達世故的行家,不過是自欺欺人。這一等人,太為人情所溺。人不夠壞,心不夠黑;任性妄為的時候倒是有,卻不懂怎麼運用到論戰中去。真正怒火中燒的是女傑,而不是行家;且看兩人的筆戰繼續打下去,勝出者定是由起繁子女士。女傑的怒火毅然決然,任性恣肆,凡得理處,絕不饒人。 此類行家往往很看重朋友;不為其他,單純因為是朋友而已。人情世故要求如此。同樣,他們憎恨與朋友為敵之人;不為其他,單純因為與朋友為敵而已。不過世上也有一種說法,叫作冤家對頭分外親———搞不好,這才是那個朋友心底最隱秘的真實想法呢。當然,沒有必要考慮得這麼細;這類行家做事最為考慮不周。他們的思路受到人情世故的支配,早已漏洞百出。 最為漏洞百出的還屬《Toma先生的一生》 [5] 這篇小說。一讀之下,令人捧腹。諸君且思:Toma先生的小姨子是個痞氣十足的女學生,她寫了一封荒誕不經的密信,Toma先生讀後鬼迷心竅,竟與愛妻離了婚。如此看來,Toma先生豈非幼稚得過頭?還不如那個「Oh,mistake」的山際君成熟。然後故事繼續下去,荒誕不經的女學生得了芥川獎,成了女作家,於是擅自發表了一篇痞氣十足的小說,叫作《警視總監的笑》;而這篇小說,就是殺害Toma先生的兇器。 「Oh,mistake」大師手持一把摺疊刀坐上車,令三個大男人束手就擒,輕鬆搶走了近二百萬。看來戰敗後的大男人萎靡不振,已經不成體統。三人面對一把摺疊刀,未作抵抗便束手就擒,這幅敗走圖著實令人眼前一亮;而慘遭流氓小說暗殺的Toma先生卻更勝一籌,走在了戰後派的最前端,甚至有些神韻悠遠、捉摸不定之感。 我平時也寫偵探小說,為了方便劇情需要,殺人方法及兇器曾自創過不少。不過我卻從沒想過,荒誕不經的小說也可以充當兇器。如果把這件兇器寫進偵探小說里,讀者怕是不會買賬吧。 《Toma先生的一生》寫得隨心所欲,盡抒胸中不平,從頭到腳處處是漏洞。如此考慮不周的小說實屬罕見。 不過,所謂傑作,看起來都有考慮不周的特點。一件周全詳備的工具,會給生活帶來許多便利;一部面面俱到的作品,卻無法成為藝術的傑作。無論男女,一旦墜入情網都會變得盲目而考慮不周;而人之一生,最為芬芳四溢的也正是這一時刻。況且,藝術的存在意義不是家具,無法給人們冷靜理智的那一面提供無微不至的舒適生活;它只是一件魔術道具,給人們考慮不周的那一面提供夢想與安慰而已。 比如近松 [6] 與莎士比亞的作品,往往就不會面面俱到。殺人沒有必要,死亡沒有必要,甚至愛情也沒有必要。如果有人拿這番話進行生活諮詢,諮詢師一定會以為他要自殺,然後狠狠教育他一番。總而言之,不備不至、考慮不周之處,難以盡數。但是它們與《Toma先生的一生》卻略有不同之處。略有———只是略有。 無論是近松還是莎士比亞,都對作品中的主人公懷有極大的同情;這一點與《Toma先生的一生》相同。略有不同之處在於:這種同情從何而來。雖然他們都將筆下的角色視作自己一體同心的摯友,但菅原行家此舉,是出於Toma先生與自己在現實中的友情;而近松、莎士比亞此舉,則是出於對全人類的愛與肯定。現實中與Toma先生情誼甚篤,作品裡就與Toma先生同仇敵愾,這完全說不過去。文學史上的諸多傑作,雖然與《Toma先生的一生》同樣考慮不周,但它們並不是被現實中的友情蒙蔽了雙眼,而是通過創作技法去突出主幹,無視成百上千的旁支末流。 當然,現實世界充滿混沌,繁複多姿,想來也不至於嚴格公正、斤斤計較到規定只有大文豪才配寫作。充分表現世俗人情,拿仇恨做賣點,這也算一種創作路線。靠著世俗人情來寫小說也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領,而人生的多姿多彩恐怕不能看作是壞事。咱是個性情乖僻之徒,找個角落,一碟小菜,一杯小酒,日子就舒坦得很。世上存在乖僻之徒不是件壞事,清濁共生、黑白並存,才是自然常態。 行家老兄樂此不疲,人情小說信手拈來,此事亦無不可;然而那個荒誕不經的女傑本非敵人,行家卻將其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有失成熟。或則所謂世故之行家,原本便是極不成熟的一類人,總愛雞蛋裡面挑骨頭。俗語稱某些人「讀《論語》不知《論語》」 [7] ,此等人或許可說是「聞道理不曉道理」了。行家們動輒火冒三丈,或許也算是稚嫩可愛?此次論戰中,無論是鬚眉還是巾幗,在不明事理這一點上,難分伯仲。不過,巾幗的字裡行間暴露出冷酷無情的本性,令人眼前一亮;而鬚眉只是暴露出自己火冒三丈而已。荒誕不經的女傑唯一的問題是鋒芒太露,總體仍然生機勃勃,熠熠生輝。如果把這場「殺人案」鬧上法庭,行家老兄怎麼也不會有勝算。 據由起繁子女士講,她的丈夫(不知是否已離婚)I畫伯 [8] 曾向人表示:芥川獎她能拿下,老子就不可能拿不下。於是為了證明自己,也開始著手創作小說,而且寫的就是她的故事。 我感覺這事兒挺有意思,於是問道: 「如果真能寫出芥川獎水平的小說,那可是一段佳話哪。您覺得能寫出來嗎?」 「他這個人特別聰明伶俐,無論做什麼,總是比我出色,小說肯定也是一樣。既然我能拿下芥川獎,他一定也能拿下。」 她如此回答道,表情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於是我迅速聯繫了某雜誌的編輯,煽風點火道: 「你去聯繫下I先生吧,跟他約一下稿,弄不好能拿到很有意思的稿子。」 編輯也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當時應該聯繫過I先生,不過後來便石沉大海,再無音信。假如是I先生覺得自己不成熟,主動放棄了,那可誠為憾事。這樁公案由芥川獎而起,還提到了「殺人」,也算是民事案件;其中自私任性者何人、不明事理者何人,若由I先生大揮健筆,將其內外款曲娓娓道來,日本之文運無疑亦將由此一振。畫伯、才女、行家,交織混雜,虛實相生,好不壯觀;且又極富格調,絕無讀者顰眉之虞,不良少年少女的「Oh,mistake」手記又豈足與之並論。 至於「Toma先生」,其一生之軌跡與絕大多數日本人不同,算得上是稀有的素材,使人想要借來創作一篇小說。當然,Toma先生的早年經歷,學生時代的由起繁子也無從得知,只能靠想像彌補;當初兩人只在巴黎的某個晚上見過短短一面,無法了解Toma先生的為人究竟如何。 《Toma先生的一生》將由起繁子打造成純粹的反面角色;與此相似,由起繁子的小說中,姐姐、姐夫都是一等一的正面角色,而對唱白臉的Toma先生,她毫不掩飾自己的憎恨,有些鮮血淋漓的感覺。 兩部作品對Toma先生的描述中,只有一點共通之處,雙方都稱:Toma先生做出離婚的決定並非出自本人意願,而是聽從了他母親及姐姐的意思。由起繁子是否相信這個說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死去的姐姐似乎相信———或者是在Toma先生的「誘導」下相信。也很難說菅原行家就沒有受到過Toma先生的「誘導」。人這一輩子進棺材時,誰都會多少帶著點兒謊言。這種「誘導」在謊言中算是可愛的那一類,除了當事人誰都不該為此發火。 一個男子風流如Toma先生,卻由於家人的反對,不情願地與愛妻訣別,其後一生悶悶不樂,始終難忘妻子的倩影———這種故事,一個字兒我都不信。這是個天真的故事,或許Toma先生自己很喜歡,把它看作一座虛構的城堡,躲進去不願出來。不過人是複雜的動物,自欺欺人的同時,必然也有實事求是的一面。Toma先生所幻想的那種天真之人絕不存在。 假設Toma先生所言屬實,那麼本次芥川獎謀殺應該如此結案:Toma先生的親人無視本人意願強迫Toma先生離婚,是為主犯;Toma先生本人同意了親人的主張,是為從犯,恐怕也難免同罪論處。從法文學的角度來看(既然存在「法醫學」,在此不妨假定也存在一門「法文學」),原告的訴狀講了一台大戲:曾經荒誕不經的女學生,今日獲了芥川獎,搖身一變成為流行女作家,靠著一支筆將敵人斬盡殺絕,報仇雪恨。我作為一介看客,不管內心再怎麼希望,也很難相信那是事實。 不過,鄙人絕非認為菅原行家的訴狀荒唐無稽。至於由起繁子呢,對人對己兩套標準,警視總監或是其他人也有「兩手提不動行李」之類的理由,她卻渾然不顧,只知自己宣洩怒火———我也沒認為這就錯了。人們儘管常常擺出一副相互理解的臉孔,骨子裡還是不明事理、自私任性。鬧他個天翻地覆才好。行李到底提得動還是提不動,爭論下去呀。都加把勁,別輸掉了。 像Toma先生這樣選擇自殺,其實就是輸掉了。失敗者隨便埋掉也就是了,守夜的老兄們卻不罷休。他們醉醺醺地圍繞在故人床前,發奮報仇,或許也是一種天真的戰鬥精神。泉岳寺的四十七士 [9] ,追根究底與此也是一路。今日之鎌倉,亦出現了一批四十七士,可謂時代之慶事。不過他們的敵人卻兇悍得多———不再是吉良之輩,而是女人。你打了她,她會連抓帶咬;你殺掉她,她會化作厲鬼。更兼善使一手好薙刀,頭纏巾帶英姿颯爽。她若聽到山鹿流陣太鼓,可不會像吉良那樣躲進堆房,反倒會一腳踢破大門,提刀沖入街市之中。軟腳蝦如鎌倉四十七士之流,只怕是小命難保。 不過Toma老兄估計輸而無悔。泰西倫敦,有美一人,乃是位伯爵夫人。Toma老兄曾輕擁柳腰,共沿古城徐徐而行,憂心如酲。 結廬古城下, 時登古城上。 古城不疇昔, 今人自來往。 [10] 後來歲月更迭,年華漸逝的Toma先生獨自結廬於古都之地,或曾追緬往昔、耽於沉思、借酒澆愁;然Toma先生畢竟曾於泰西之土,擁城主夫人之柳腰步於古城之側,此生又有何憾。 且Toma先生之腦海中,「深愛之棄妻」面影始終縈繞不去,雖獲伯爵夫人傾心,眾人艷羨,卻仍日日懷憂,未有竟時,只得鐵下心腸,訣別戀人,飄然而去,重成天涯孤客之身。好不悽美哪,Toma先生! 不過,依我之見,這類東西還是不要按字面意思理解為好。凡是風流男子,總愛弄出這麼一段甜美傷感的傳說,躲進裡面不願出來。比如亨利·貝爾的瑪蒂爾德夫人 [11] ,比如某某安吾的某某姑娘,比如某某某某的某某某某。他們時常把這些故事掛在嘴邊,為之如痴如醉,笑逐顏開;但其實他們本人並不相信。他們的目的,只是在死後繼續欺騙世人罷了。單憑在世時的種種故事,似乎人們還無法滿足。至於「深愛之棄妻」這話,讀起來雖然順口,仔細想想,卻充滿複雜奇怪的矛盾,足以使一個老實的總理大臣大驚失色 [12] 。當然,我並不是說現實中不存在此等程度的複雜怪奇。比如另一個日本首相曾因希特勒與史達林而大驚失色 [13] ,我記得都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情。國際條約從來都不會被嚴格遵守,同樣地,想要百戰不殆,就要在看到這一面的同時,去相信看不到的那一面。既然一腳踏入了小說這行,可萬萬不能再像那個首相一樣頭腦單純。 鎌倉四十七士對「義」有些過於奮勇,這讓我感到畏懼。「義」這種東西,元祿時期或許還真正存在過,如今早已隨著戰敗煙消雲散;看透這一點的人,才算得上明白事理。當然,我也不是在吹毛求疵,說什麼今天的大石假戲真做,沉浸在一力茶屋無法自拔。戰爭期間的司令、參謀也曾沉溺於花天酒地,卻並沒有忘了打仗。 不過,自殺之人無論多麼天真,我們最好還是將其看作自欺欺人、亦以欺世。Toma先生死前喝光了一整瓶威士忌,從這一點看來,他是在深思熟慮之後赴死,而非如馬拉一般出其不意地死在女子的匕首之下。 我很喜歡死去的Toma先生。面對他悲情的一生,我灑下的熱淚絕不比他人少。只是自殺是個敗筆。無論是通過自殺為人生謝幕,還是安安靜靜地告別世間,Toma先生的一生永遠都充滿悲情,又豈會有一絲損益? Toma先生正是達拉斯貢的達達蘭 [14] ,身體內又住了一頭情慾之鬼,不受自我控制,變幻多端,充滿不確定性。戀情如何?真耶偽耶,影耶夢耶?他了如指掌,又一無所知。既難斷執念,又達觀曠然。真正的自己究竟何在,Toma先生並不清楚。為什麼死去,Toma先生也不明白。活著的時候拼盡全力,充滿不確定性;死時卻顯得尤為簡單、純潔。鎌倉四十七士奮勇仗義,又有什麼仇可報呢。 何況報仇的對象還只是一介女流。新憲法頒布以來,自由都市鎌倉似乎瀰漫著男子的殺氣。 「可惡的女人……絕對……」 鎌倉群山的森林中,無數男子的詛咒化作一道妖雲,騰空而起。 「不可輕饒!」 不過,各位去圓覺寺參禪也是白費功夫,女人已經化身為龍了。女人原本就氣魄兇猛,又精通武藝,練得一手殺人劍;天性嗜血好鬥,隨時擺出架勢,近身者格殺勿論。男子之劍術,不過就是揮刀劈向敵人腦袋,只須關心腦袋便是;女子之劍術卻與此不同。看似揮刀劈向腦袋,實則或許攻其下盤。非也,乃是揮刀同時,一腳踢向各位的睪丸;嘴裡吐出針來,向各位的眼球扎去。鎌倉四十七士之流,毫無招架之力。諸士此番喪失理智之舉,既不清楚敵人實力,同時又沒有秉行大義。 諸士如果想要告慰朋友在天之靈,應該大擺宴席,邀請由起繁子前往鎌倉,按禪僧拜祖師之禮對其頂禮膜拜。當然,她一腔怒氣,多半不會應邀;但諸士切不可由此而失敬拜之念,須日遣一人,邀其赴宴,雖每每徒勞,然不可中斷,直至她去世。如果諸士一代不及完成大業,子孫當承其志,直至她去世為止。那時諸士想必會意識到:當年在圓覺寺枯坐數日也於事無補,今日總算要化龍了。這同樣意味著Toma先生也已成功化龍。至於她嘛,人家本來就是龍,那沒辦法。 Toma先生是位一生充滿不確定性的勇士,如果他有敵人,那麼真正的他應該就居住在那敵人的體內。他所肯定之事物,同時也使他絕望;他不斷流浪,卻永遠沒能發現自己存在的地方。現實自始至終都在離他而去。 有一件事,吹牛大王 [15] 或堂吉訶德也無法做到。那就是憎恨。他會將風車看作敵人、看作惡魔,縱身上前作戰,直至喪身殞命;但那不是出於憎恨,而是他在敵人與惡魔之中發現了自己的生命。 風車奪走了堂吉訶德的生命。愛著堂吉訶德的人,是否會憎恨風車?我持否定意見,甚至認為他們會愛著那架風車。勇士的肉體早已死去,而他的靈魂仍然在怒吼、在戰鬥、在哭泣,在那架風車裡雖死猶生。奪去勇士生命的東西,不是他的仇敵,而是他最大的紀念碑。 不過,奪走Toma先生生命的「風車」究竟是不是由起繁子,我對此深感懷疑。因為Toma先生自白的那些煩惱,我不會從字面上去相信。 * * * [1] 1949年,由起繁子憑藉小說《書的故事》摘取第二十一屆芥川獎桂冠,同年發表了短篇小說《警視總監的笑》。該小說以其前姐夫戶祭正直為原型,問世後使戶祭遭受到社會上許多非議。同年10月3日,戶祭身著泳衣死於鎌倉市材木座海岸。其時以菅原通濟為首的鎌倉文人群體多與戶祭交好,認為戶祭之死屬於自殺,而由起的小說則是將其逼上絕路的主因。於是菅原作實名小說《芥川獎殺人》,指責由起繁子獲芥川獎而間接殺死戶祭正直。 [2] 由起繁子(1900—1969),小說家。由起繁子1949年憑《書的故事》獲芥川獎時,作為評審委員之一的安吾在評審意見中不吝讚美,認為日後若經打磨,將成為僅次於樋口一葉的天才女作家。 [3] 菅原通濟(1894—1981),企業家,隨筆作家。以鎌倉市為中心,活躍於政治、經濟、文化等多個領域。 [4] 戶祭正直(1886—1949),電氣工程師。留英歸國後,寓居鎌倉,與菅原通濟等鎌倉文人相善。暱稱「Toma先生」,由其姓氏「ToMatsuri」簡化而來。 [5] 《Toma先生的一生》,即《芥川獎殺人》,又題《戶祭正直的一生》。 [6] 近松門左衛門(1653—1725),江戶時代劇作家,以淨琉璃與歌舞伎作品聞名。 [7] 朱熹《論語序說》引程頤語:「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 [8] 伊原宇三郎(1894—1976),畫家,1924年與由起繁子結婚,自1945年起處於分居狀態。畫伯,對畫家的敬稱。 [9] 指元祿赤穗事件中的四十七名武士。元祿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1703年1月30日),以大石良雄為首的四十七名原赤穗藩武士,殺死幕府官員吉良義央為主報仇。由於菅原通濟等為戶祭「報仇」、聲討由起繁子之人,多屬鎌倉文人群體,故安吾以「鎌倉四十七士」揶揄之。下文「吉良那樣躲進堆房」「山鹿流陣太鼓」及「大石假戲真做,沉浸在一力茶屋」等,皆出自赤穗事件史實。 [10] 裴迪《輞川集二十首·孟城坳》。 [11] 亨利·貝爾,法國作家司湯達的本名。此處的「瑪蒂爾德夫人」指瑪蒂爾德·鄧波夫斯基,一位女革命者。1818年,司湯達於米蘭結識瑪蒂爾德,苦苦追求,但未被接受。這份苦澀的戀情催生了《論愛情》一書,亦是《紅與黑》中侯爵小姐瑪蒂爾德名字的來源。 [12] 指平沼騏一郎(1867—1952),1939年任內閣總理大臣(首相)。同年8月,德國無視日本的作戰計劃,擅自與蘇聯簽署《蘇德互不侵犯條約》。平沼對此深感震驚,發表聲明稱「歐洲天地複雜怪奇」,率內閣總辭職。 [13] 指東條英機(1884—1948)。希特勒於1941年突襲蘇聯,被日本視為背叛行為;史達林於戰爭末期撕毀《蘇日中立條約》,向日本宣戰。 [14] 達達蘭,法國作家都德(1840—1897)同名小說中的主人公,性格開朗善良的冒險家,有些愛吹牛的毛病。 [15] 吹牛大王,指德國童話故事《吹牛大王歷險記》中的閔希豪森男爵(Baron Münchhaus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