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人生談 · 六、日大劫匪團伙 [1]

坂口安吾 《安吾人生談》
那天,我正準備寫這篇稿子,平息已久的胃痙攣復發了。剛剛夜裡十一點半,還能聽見舞廳里樂隊的聲音。 我有一套工作習慣:每天傍晚五六點鐘開始喝酒,喝到七八點鐘,倒頭便睡;大概十一點半到十二點醒來,然後開始工作。 坐在桌邊,胃就開始疼。我感覺可能是胃受涼了,於是拿布纏在肚子上,躺下打算休息一會兒,結果卻疼得更厲害了。最後實在受不了,讓人去藥店跑了一趟。 如果請醫生給我注射一下嗎啡,估計立刻就能止疼。但是我正在連載報紙小說,一天一回,交稿十分緊張。嗎啡的注射量如果不夠大,對我就不管用;如果量夠了,雖然管用但會睡著,而醒來後則會嘔吐一天一夜,痛苦不堪。我的吐意實在太強,常常連醫生都要嚇一跳。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我通常不會選擇注射嗎啡。 胃疼得十分嚴重,雖然沒到滿地打滾的程度,但身體已經蜷縮成一團,嘴裡不自覺地呻吟起來。這種情況實在應該注射嗎啡,但偏偏還有連載。注射了雖然能止疼,但是會睡著,醒來後又會痛苦地嘔吐,沒法動筆工作。無奈之下,只能拿一些成品藥將就,繼續把工作做完。這其實不是個好主意。 到了早晨,新一回的連載寫出來了。胃疼看起來輕了許多,實際上卻像大爆發過後的火山一樣,表面雖然不再噴煙,內部的熔岩卻仍在畫著波紋,冒著熱氣,剌剌作響。我就像抱著一座火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彎腰稍一不注意,就會一下子疼起來。實在沒辦法再伏案寫作了,於是我派人前往東京,向新潮社請求稿子是否能夠寬限幾日。 他們最終沒有答應。從那之後過了三日有餘,直到今天,胃裡面仍然像住著一座火山。每次彎腰都要小心翼翼,當然酒也不喝了。就連喝一滴水,都會不自覺地屏氣凝神,緊張地等待胃是否有反應。不喝酒就睡不著覺,於是我就郵購了二三十本書,這三天裡一直躺著讀書。其結果是:眼睛開始疼了。這條街道從晚上十一點左右開始,電燈就變得很暗,對眼睛是個折磨。胃不那麼疼、能夠直起腰板坐在桌前的時間,又全部用來寫連載了,實在是使盡了渾身解數。 到今天,這篇稿子不能再拖了,無論如何也必須坐起來寫作。可是一旦坐起來,總覺得頭腦運轉不夠迅速,既難以持續思考,又總是注意力渙散。總有一部分心思掛念著胃的情況,無法長時間保持精神徹底集中的沉浸感。無奈之下,我只能躺下思考,再坐起來動筆。就這麼顛來倒去,浪費了不少時間。 今天的《夕刊讀賣》登載了山際(日大司機,一百九十萬日元搶劫犯)的獄中手記。我讀過之後,偶有所感,於是決定寫一寫山際的事情。 登載出的手記並不是全文。當然,我也沒見過他本人,對山際的了解,僅僅是通過報紙而已。山際剛剛被捕時,有關他的報道全都是新聞媒體千篇一律的觀察與老調重彈的論斷,沒能真正表現出山際的個性。此類時事文章,我原本不愛在資料不足的情況下論述感想,然而以我目前的狀態,無法集中頭腦思考,也只能就偶然想到的東西談兩句了,實屬無奈。 ★ 社會上許多人說三道四,說我們這一代人、這一Gen⁃eration是「Aprèsguerre」,就是俗話所說的戰後派。他們雖然沒說錯,但是這次的案子裡,我們被認為尤其戰後派,這讓我很不愉快。(原文照錄) 這是手記的開頭部分。在那些寄稿子給我,或是寫信請求拜我為師的人當中,有一部分確實無藥可救的蠢材,往往會寫出這類文章來。其開場白大抵不外乎「莫要將我視為單純的戰後派」「我心中的煩惱更加與眾不同一些」之類。 當然,並不是說懷有這種想法就都是蠢材。只是機靈人不會寫出來;就算寫出來,想必也寫得更加巧妙,看起來不會如此荒唐可笑。 根據新聞媒體的一般說法,山際是戰後派特有的那類罪犯。他們異口同聲地抱怨:真不知道這些戰後派罪犯腦子裡在想什麼。然而帝銀事件 [2] 的犯人與這個山際相比,究竟誰才是戰後派?帝銀事件的犯人,其心理雖不是不能了解,但還是這個山際的心理更加平凡普通,一目了然。把戰後派看作一撥特殊人群,這種思考方式大錯特錯。正因為成年人安於這種不過大腦的劃分標準,才會在思考時產生錯誤的前提:他們是戰後派,這一代人本質上跟我們不一樣。如此以偏概全、投機取巧的看法出現在新聞媒體,倒還可以理解;而《近代文學》的評論家也開始發表此種奇聞謬論,真讓我感到新一代的日本文學前途灰暗。《近代文學》的論調與山際等人的論調,雖然在文筆和修辭方面水平不同,但在一竿子打翻一代人這點上,兩者的愚蠢別無二致。也可以說兩者是同夥,是精神上的同族。 山際的想法十分單純。提前摸清日大運鈔車的到達時間和行駛路線,在路邊埋伏好,車來了就坐上去———雖然誇張了些,畢竟也算是有計劃。然而更誇張的在後面:他打算坐上副駕駛座之後,單憑一把小刀,從旁邊的司機與后座的兩名男子手中搶奪一百九十萬日元。結果他真的成功了,不可思議。如果山際本人也相信自己能夠成功,那他就不只是單純,甚至有些荒誕了。然而比這更加不可思議的是,車上三個大男人面對搶劫幾乎毫無反抗。如果「戰後派」這個說法真的成立,更加屬於戰後派的難道不是這三個奇怪的大男人嗎?警察一度懷疑三人是山際的共犯,合情合理。他們的詭異程度值得警察懷疑。當然,也許三人是另一種心理:一百九十萬雖然不是小數目,不過反正不是老子的錢。 山際被捕之時模仿外籍日裔,說了一句「Oh,mistake」。這當然很蠢,但當時山際一直在假扮外籍日裔,早已將身份吹噓出去,因此這句話或許並沒有想像的那麼蠢。 如果要說誰才是真正的蠢,那非剛才提到的三個大男人莫屬。他們的表現比山際本人更加離奇與荒謬。光天化日之下,先是其中兩人在大手町的某某省前被趕下車;隨後在神田橋,司機也被趕了下來。這可不是荒郊野外,而是東京的市中心,某某省也是個車水馬龍的政府機關。三個大男人在這些地方被趕下車來,卻想不出半個點子捉拿犯人,何等蠢頭蠢腦,近乎不可理解。 山際靠著一把小刀挾持三人,又在東京市中心分別把他們趕下車去。此舉實在單純幼稚,簡直是在作繭自縛。如此憨傻的壞蛋可不多見。然而那三人頭腦簡單,四肢也未見發達,竟坐失大好良機。三人雖非同一代人,令人咋舌之處卻異曲同工,實屬不可多得的呆瓜,比山際更勝一籌。在我看來,這三個大男人的心理才更值得大書一筆。 登載手記的報紙上印著醒目的標題———「戀愛也需要Geld(註:指錢)」,好像是在揭露戰後思想之一隅,而手記的內容如下: (前略)看看今天的社會,年輕人與他們夢想中的人生(這裡的夢想決不是指美好的童話)之間,存在著多麼深的鴻溝、多麼大的矛盾。一旦在這個問題上想得太深,變得悲觀厭世也不無可能。簡單來說,就是這個社會太物質了吧。就算懷有幾分浪漫,說到底也不過是虛幻的海市蜃樓,最終還是要回歸現實。與時代的洪流作對,永遠都不過是白費力氣,徒勞無功。可以這麼說吧:我和她的戀情,一開始也是歌德筆下的少年維特,充滿詩意,最終漸漸地走向了現實主義。極端一點講,一切好像都充滿了矛盾,沒有Geld(註:指錢)連戀愛也談不成。我們的想法從何而來,大人們確實不理解。我認為不應該簡簡單單地以一句「Gabar族 [3] 」或者「戰後派」就加以概括。(後略)(原文照錄) 提取一下重點,山際想要表達的意思是:「儘管年輕人對今天的社會懷有夢想,但由於社會太過物質,浪漫主義的夢總會碎裂,被迫滑向現實主義。反抗時代也只是白費力氣。我和她的戀愛開始是少年維特,如詩如畫,但維特的煩惱漸漸變得現實起來,最終難免陷入一種始料未及的矛盾:原本是出於浪漫的夢想而談戀愛,結果維持戀愛卻需要現實的錢。表面上我們是現實主義者,但這背後的根源大人們並不理解。」 也就是說,「戀愛也需要Geld」並非他們期盼的結果,反而是一個始料未及的終點站。成人的世界確實充滿銅臭,但他們在人生旅途的啟程時,卻仍然對未來懷有夢想。不過,無論多麼浪漫,反抗時代也只是白費力氣,於是他們最終輸給了成人的思想———戀愛也需要Geld。我認為山際的那番話應該如此理解,報社記者誤解了他的意思。他所說的這些事情,實際上平凡得很。 由於夢想人生與現實社會之間存在著太多的隔閡與矛盾,年輕人變得悲觀厭世也不無可能。但根據山際的看法,並不是「夢想與人生之間存在矛盾」導致悲觀厭世,而是對這些矛盾「想得太深」,因此變得悲觀厭世也不無可能。如果不去深入思考,那就絕不會悲觀厭世了。觀點實為清晰明快,完全符合邏輯順序:無論夢想與人生之間的隔閡多深,只要不去管它,當然永遠不會悲觀厭世。 關於身世,他如此寫道: 十多年來,我在一個他人看來 極其平凡的家庭中成長,這給我帶來了幻滅感,至少使我對「幸福」這一人生主題漸漸產生了懷疑。於是我養成了一種習慣:在家裡多低沉,在外面就多開朗,努力假裝開朗與人交往。我在其中付出了許多汗水,也曾感到十分痛苦。人們常常提到什麼虛無主義、什麼頹廢主義,但我並沒有受到這些的不良影響;不過,我也無法否認自己十分寂寞的事實。當然,我和年齡相仿的男人們一樣,也有自己的女朋友,甚至有過一段堪稱真愛的感情。但是每當我審視自己的內心時,總會發現,雖然我在思想上會去考慮一些大人的事情;但在思想體形(系)下的行動方面,仍然沒能脫離孩子的階段。(著重號為筆者所加) 值得注意的是,文中在提到成長於平凡家庭時,特地加上了「他人看來」這一限定條件。從手記全文中也不難窺見,他將「自我的認知」與「他人的看法」劃得黑白分明,思考問題時總是難免拘泥於此。簡單來說,他的一生中最關心的一點,永遠是「人們如何看待自己」,或者說是「自己在人們眼中印象如何」。 山際曾與戀人佐文的父親見過面。在那段見面的記述中,他同樣表現出了這一心理: 後來有一天,發生了一件極其道德敗壞的事情,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骯髒,渾身汗毛直立。事出偶然:我和她同處一室時,她父親回來了。現在想想,我當時一定是方寸大亂,失去冷靜了,沒敢看她父親的臉就沖了出去。她之前對我講過她父親的性格,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我在路上差一點就決定回去找他,向他說明我們的關係,希望得到他的理解與幫助。不過一想到自己曾做下那種事情,最終還是負罪感占了上風,不敢再去見她父親了。(中略)我當時最忐忑的就是她父親對我的看法。後來那天晚上,我和她見了面,從她口中聽到了最可怕的消息。她說她父親大談「天下男人都是如何如何」,我似乎感到自己完全被看作了輕薄之徒。四十歲男人對社會的看法,足以傷害一個年輕男人的自尊心。不知道其中是否也摻雜了她自己的想法。隨後我們開始試探對方的心思,相互確認過後,發現我倆的感情仍然忠貞不渝。 見到戀人的父親,逃掉了———他把這件事情形容為「極其道德敗壞」「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骯髒,渾身汗毛直立」。但是後面又提到「一想到自己曾做下那種事情,最終還是負罪感占了上風」,於是不敢再去見她父親了。這裡的「負罪感」,恐怕是指奪走了她的處女之身吧。 他在上一節中也曾提及,「我和年齡相仿的男人們一樣,也有自己的女朋友,甚至有過一段堪稱真愛的感情」,明確將「女朋友」與「真愛」區分開來。這其中的意思似乎是:真愛指的是達到肉體關係的女朋友。 但是隨後他又自我剖白,「雖然我在思想上會去考慮一些大人的事情」,「行動方面,仍然沒能脫離孩子的階段」,我感覺這其中有幾分辯解的味道:我對男女關係的看法確實早熟,但是說白了沒有能力闖下大禍,又不是同時擁有好幾個真愛,我沒有人們眼中那麼壞。然而,與直接的辯解相比,這番話又有獨特之處。我雖然不如自己宣稱的那麼品行端正,但既沒做出,也做不出什麼大奸大惡之舉———他似乎對自己的這番看法深信不疑,而不是單純地以此作為辯解的藉口。 山際因奪走了佐文的處女之身而「不敢再去見她父親」,然而同時又打算中途折返,「向他說明我們的關係,希望得到他的理解與幫助」。他的想法並不是乞求她父親的原諒,也不是懇請將女兒嫁給自己,僅僅是「說明情況,希望得到理解與幫助」而已。在這一方面,他認為雙方處於平等立場,甚至沒把對方看作父親。將此事概括為「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云云並不準確。正是因為年輕氣盛,有著獨立自主的意氣,才會產生這種想法,人們不該對此感到排斥。而另一方面,他提到「負罪感占了上風」,我認為這也是句實話。 通觀手記,山際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壞蛋。面對佐文的父親時,除了「她父親」這個身份之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該處於下風。所以,在聽說自己被她父親評價為輕薄之徒時,他才會感嘆「四十歲男人對社會的看法,足以傷害一個年輕男人的自尊心」。 然而在這段自我剖白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緊接下來的一句: 不知道其中是否也摻雜了她自己的想法。 直白得酣暢淋漓。他時常懷疑戀人的心思,擔心她會不會也把自己看作「輕薄之徒」「所謂戰後派」。所幸接下來的情況是「我們開始試探對方的心思,相互確認過後,發現我倆的感情仍然忠貞不渝」。對他來說,這算得上是個大團圓結局了。 ★ 山際在手記中對這份戀情的描述,與佐文對二人愛情的自白之間,形成了一種饒有趣味的對照: 我感覺,無論是與左文的相遇,還是麻煩事的發生,都可以看作一種偶然。我的說法可能像是怪異的小說,但我和她之間,怎麼說呢,確實存在著某種宿命般的因緣。第一眼見到她時,我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然後我倆就以幾何般的數(?)展開了熱戀。 他把戀人佐文的名字都寫錯了,說明他從來沒有給這個「宿命般」的女子寫過一封信。與山際充滿神秘主義的敘述相比,佐文的自白要真實、明白得多: 我來到東京後沒幾天,因為早晨會去一樓的值班室取信,總是遇見山際先生,於是就和他認識了。後來直到七月底,有一天休息日,我有事兒要去銀座,結果走到水道橋附近,他就從後面追了上來,說有話對我講,把我叫到了旁邊的小路。他說「自從見你第一眼之後就忘不了你」,然後追問我的想法。我之前也不討厭山際先生,所以就回答了一句「我也是」,然後那天我倆就一起去銀座玩到了很晚。 兩人交往了兩個月後: 我現在仍然記得清清楚楚,上個月十日的晚上,我在山際先生的要求之下,將處女之身交給了他。這件事情,我決沒有感到後悔。 將兩人的自白對照來看,不難發現佐文沉著冷靜,而山際緊張慌亂,與惡棍的形象不符。當然,在處事和戀愛問題上,並不是說惡棍就不能搞神秘主義,惡棍就不容易沉浸於感傷。只是從兩人的自白中能夠清楚感受到:佐文很成熟,山際與之相比既冒冒失失,又單純幼稚。 兩人的自白中,完全一致的唯有一處,且此處恰恰暗示了此案中的核心部分。 山際的手記: 於是我大體定下了作案計劃。雖然我們也可以單純地離家出走,但從現實角度來看 ,就算兩個人一起賺錢 ,也 未必能夠保證穩定的生活 ;而且時間也緊迫得很。如果我走向犯罪道路,會辜負許多人的信任,而每當我徹底認清自己是個罪犯時,心裡有多麼苦悶、煎熬,在女人與自己中間左右為難……我越是嘗試理性思考,內心就越痛苦。一想到她現在的窘迫都是我的錯,我就徹底不知如何是好了。說到底,我是個軟弱的人,實在不懂如何維持愛情。 山際在講述走向犯罪道路的原因時,提到「現實角度來看,就算兩個人一起賺錢,也未必能夠保證穩定的生活」,這確實是個現代人會關注的問題。 當下社會勤勤懇懇工作拿到的薪水,與物價相比確實太低了。當然也不是說一個人的工資無法餬口,吃配給糧的話還不至於挨餓。不過在現代人眼中,單單填飽肚子活下去,算不上「穩定的生活」。在山際看來,即使兩人一起賺錢,他對生活的穩定仍然沒有信心。 再看一看佐文的自白,事情就更加清楚了: 父親每個月只給我固定數目的零花錢,就算我不夠了,向他再索要一點,他也不會理睬。父親這個樣子,讓我不想跟他再在一起生活了。由於這兩方面的原因,我選擇了去找工作。 總結下來:佐文的零花錢數目有限,花光了之後再去索要父親也不給,於是就產生了離開父親、獨立賺錢的想法。此處「索要」這個說法有趣得很。似乎她深信錢花光了再去索要是理所當然之事。 她對待戀人,也是採取同樣的態度。對戀人也好、情人也好、丈夫也好,恐怕統統都是「索要」。假如對方無法滿足她的「索要」,那麼她自然就會斷定此人沒有成為戀人、情人或丈夫的資格。 山際手記中那句「就算兩個人一起賺錢,也未必能夠保證穩定的生活」,對他而言是何等慘痛的現實,只要讀了佐文的自白,就很容易理解了。想要滿足佐文,僅僅是一起賺錢遠遠不夠。然而山際卻把它歸罪於自己,這種一以貫之的荒誕無稽與單純幼稚使我印象深刻。 那麼,在本文的結尾,不妨引用一句前言: 戀愛也需要Geld。 雖然心懷夢想,充滿浪漫情懷,想要像維特一樣談一場純情的戀愛;卻在世道艱辛、金錢萬能面前敗下陣來,備嘗「戀愛也需要Geld」的苦楚,最終在現實的逼迫下走向了始料未及的命運。山際的故事概括下來,不外乎如此。 他把佐文看作命中注定的女孩,懷著深沉的愛去憐惜她,所以對「戀愛也需要Geld」的可悲現實,似乎並沒有報以詛咒。或許他把自己的情況割裂了出來,只是在談社會普遍的風氣而已。 儘管山際沒有意識到,我卻意識到了:「戀愛也需要Geld」的性格,似乎是佐文背負的宿命。她是個持重的女孩,卻把處女之身交給了山際;不過一碼歸一碼,在她的思想中,戀愛不如錢重要,比不上華美的生活,這種性格又要如何評價呢?為了Geld,山際連可憎的四十歲男人的話也會聽,似乎他不僅僅是對佐文,而是對所有的女性懷有一種悲哀的肯定。有時我不由自主地想:他這樣做,是因為感覺到了佐文身上背負的宿命嗎?我覺得他很可憐,同時又感到無比滑稽可笑。至於佐文看重Geld更勝於戀情這點,我認為這種性格或許並不屬於壞人,而是屬於既可悲又可愛的女人天性。 * * * [1] 1950年9月22日,日本大學運鈔車遭劫,劫犯山際啟之,時年十九歲,在日大擔任司機。日大教授之女藤本佐文與山際相戀,作為從犯共同被捕。山際假扮外籍日裔,被捕時用日式英語說了一句「Oh,mistake」,引起社會廣泛關注,被認為是戰後派犯罪的典型代表。 [2] 1948年1月26日,東京都豐島區帝國銀行發生銀行搶劫案,造成12人死亡。警方判定某畫家為犯人,並於同年8月實施逮捕,但證據並不充分,至今仍留有諸多疑點。 [3] Gabar族,1950年前後流行的詞語,與「戰後派」指的是同一批人。由於常常身著華達呢(Gabardine)褲子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