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人生談 · 五、國寶燒亡無妨論

坂口安吾 《安吾人生談》
鄙人終究也產生了遠大宏偉的美好願望,打算在風光明媚之處建它七八幢別墅,於是決定動筆寫《捕物帖》 [1] ,並在《小說新潮》 [2] 同人的邀請下,來到了位於箱根山谷最底部的溫泉旅館。 這一帶有不少谷間溪流,但是完全沒有溪水的樣子,都是成段的瀑布,甚至還有貨真價實的百尺飛瀑,從四面八方飛流直下。如果客人對聲音敏感,恐怕會被煩得不行,搞不好還會頭痛;我這人反應遲鈍,只感覺安靜得無以復加。隔壁的講話聲、賬房裡的收音機聲、宴會廳里的喧鬧、蟬鳴,世間萬籟,皆不入耳。女傭拉開紙門走進來時,我連走路和拉門的聲音都聽不見。忽然,她就出現在眼前。她掌握了忍術的要領。在文明國度里,絕找不出如此靜謐之處。我工作時最煩的就是收音機的聲音,在這裡總算安心了。這家旅館實在合我胃口。不過安靜也有安靜的問題:就算有人進行謀殺,旁人也聽不見。在這樣的旅館寫《捕物帖》,難免總往那方面想,毛骨悚然之餘,也平添了幾分《捕物帖》的心境,總有些真把自己當成偵探的感覺。 旅館的庭院被大量數百貫 [3] 重的石頭砸得面目全非,始作俑者是所謂的「Ione颱風」 [4] 。 這條河在小田原市一個叫作早川口的地方入海,我曾在那裡的堤壩下遭遇過洪水,與利根川的洪水景象大為不同。利根川的洪水漫無涯際,如同巨人一般,充滿死神國度蒼茫而寂靜的妖相;早川的洪水則不同———哪有這麼吵的洪水。 早川的洪水呈暗褐色,從箱根山上海拔千米的蘆之湖奔流直至眼前的河口處,形成一座巨大而筆直的防波堤,比太平洋的海面高出四五米,沖入海中一英里多遠。太平洋的惡浪向著這水造的防波堤迫近、拍打、噴涌翻騰,但筆直的暗褐色水勢太過浩大,海洋的小小惡浪完全無能為力。隨著惡浪的喧囂在眼前屈服,筆直的暗褐色奔流猛地騰起數米高,如長蛇一般,向著遙遠的海天一線直衝過去。遠處海面上,不時可見惡浪撞上這座防波堤,噴涌翻騰,隆起一座座水山,飛沫四濺。 然而,最驚人的還不在此。遠雷轟鳴般的巨響,轟隆隆地接連不斷從河底傳出。就算千萬輛坦克碾過河底,也不會有此等聲音。與坦克碾軋柏油路的聲音不同,河底的轟鳴沉悶而厚重。 聲音的原理,我原本並不清楚,直到幾天後洪水退去,露出河底來,我才終於明白。 河底原本只有些小沙粒,洪水一到,就會帶來一批數百貫,甚至可能千貫不止的岩石,鋪滿河底,層層堆積。這些岩石無疑會隨著洪水沖入海中一英里多遠,滾入太平洋的海底。岩石反覆不斷地從山上沖入海里,碰撞衝擊過程中產生的聲響,就是河底的轟鳴。洪水退去後,河底留下無數岩石,人們用小推車把它們運出來,用在建築上,算是洪水帶來的某種補償。不等下一次洪水來,岩石很快就運光了,河底重新變回只有小沙粒的狀態。由於河並不大,層層堆疊的岩石雖然鋪滿河底,其數量仍然有限;又或許是人類對岩石的需求量太大,達到了超自然的地步,洪水憑藉神力也無法滿足。總之,人類戰勝了自然,這也算是一項小小的佐證。 戰爭期間我在日映工作時,曾經接到命令,被迫要為一部名叫《黃河》的紀錄片寫劇本。 上面打算把它拍成一部戰爭宣傳片,情節如下:戰爭期間,中國國民黨軍隊敗走之際,決黃河大堤引水而逃 [5] ,導致黃河河口移動數百里,甚至流入了長江;於是日本軍隊擔負起了治水的重任。電影的意圖就在宣傳治水上。 這部電影分作上下部,宣傳片是下部;上部只是純粹的紀錄片,主要是通過藝術效果展現黃河是條怎樣的河、黃河具備什麼樣的獨特性格。說白了就是為表現治水事業的艱難埋下伏筆。雄壯的黃河有其獨自的特色,所以人們明知艱難,仍要堅持治理。我接下的活兒就是上部。 然而,我接到命令的時候,戰爭已經接近尾聲了。為新聞及其他目的拍攝的影像資料有不少,如果把它們編輯一下,稍微加加工,說不定能做出下部來;但我負責的上部這樣可行不通。 當時本土的許多城市已經飽受轟炸、瘡痍滿目,戰場也開始轉攻為守。情況不允許我邊走邊攝影,優哉游哉地深入黃河流域腹地。 不過那段特殊時期,萬事都是破罐子破摔,表里不一、陽奉陰違更是家常便飯。如果中氣十足地報告「是!此類電影我們已在拍攝中」,那上頭也更容易接受;而一旦照實回答「是!由於該地無法繼續拍攝,計劃已擱淺」,搞不好軍人會大罵一聲「戰敗主義者」,向社長飽以老拳。台面與水下、理想與現實,工作上的一切都在自相矛盾。但發布命令的若無其事,服從命令的泰然處之,當時日本的萬事萬物都處在徹頭徹尾的矛盾之中。 反正戰時酒是喝不上,表演性質的東西也看不到,實在閒得發慌,人生樂趣就在於看書了。戰敗近在眼前,每天的生活過得渾渾噩噩,此時被安排任務研究黃河,其實意外有些幸運。我立刻前往中國研究所,向學者們請教黃河的相關問題。但在日本的漢學者眼中,黃河似乎並非他們的研究對象: 「我還想問呢,現在黃河流到哪兒去了?」 學者反問了一句。當時黃河水流入了長江,不過沒有明確公布過,學者應該也不清楚。 有關黃河的文獻當時實在不多,學者們各方網羅,最終能拿到的也只有三十本左右。我每天都在空襲的間隙中反覆研讀這些書,越讀越覺得黃河有趣,自然而然地,對華北的農業、風俗、文化、生活和歷史也想多去了解一些。於是我將工作扔在一邊,在這些文獻中埋首半年,迎來了戰爭的結束。 黃河每隔二三十年就會暴發大洪水。到陝西潼關為止的河段由於多山,不會受洪水影響;而從潼關直到入海口這五六百公里地勢低平,北至天津,南至南京對岸,都有黃河流經的痕跡。 潼關上游的三千多公里,則流經甘肅、陝西、山西、河南的黃土層。 華北並沒有固定的雨季。有時三到十天左右暴雨不斷,多出現在早春,其他季節也有。暴雨在黃土地帶持續下去,最終就會導致黃河大洪水。 所謂黃土地帶多是草木不生的禿山。一旦下起暴雨,山體就會出現無數裂痕,泥水從裂痕中奔流而過,濺起飛沫,形成湍急的水流,自斜面奔涌而下,匯入黃河。於是十餘米深的泥流,伴著飛沫奔流入海。有句俗話說「一斗水,半斗泥」,黃河水中大約有百分之五十都是黃土,並非水流,而是泥流。 這些泥在黃河的底部堆積,大雨過後,河床就會高出一米多,不久就會高出平地十多米。河堤建得再高,也趕不上河床抬高的速度,二三十年下來,洪水暴發自然就無可避免了。就黃河已有的歷史來看,洪水始終處於周而復始的過程。 歷代統治者無不面臨著黃河水患的難題,直至今日,也沒有人治理成功。兩千年前,有位學者 [6] 對此無計可施,於是提出高論:建堤防水實屬下策,水不可逆,與水爭地的思路才是錯誤根源;不如將潼關下游的百姓全部遷徙到其他地區,對洪水放任自流才是上策。原來如此,上策、上策。如此一來洪水的悲劇確實不會再次上演,只不過最肥沃的農業區也會顆粒無收而已。 現在還存在一種荒謬的論斷:中國人口原本就多,繁衍過盛,過盛的繁衍帶來大量多餘人口,自然導致國運疲敝;還好有個洪水呀、乾旱呀,每年天災死個五十來萬百姓,算是稍稍平衡一下。意思就是老天爺調節人口,天災可順不可逆。黃河水患是數千年來的難題,學者們似乎總有那麼點自暴自棄的意思。歷朝歷代雖然不乏學者紙上談兵,卻沒有真正成功的前例,因而也就產生了許多破罐子破摔的高論。 每次暴發洪水都會引起改道,入海口常常一下子移動數百千米。雖然洪水會持續數年淤積不去,但隨著洪水而來的黃土堆積一米至三米厚,有時會形成一片新的沃野供莊稼生長。不過,天災不只有水災,還有所謂的旱災,無論是暴曬還是暴雨,黃土地帶的農民都很痛苦。 中國的歷史就是黃河的歷史,黃河乃是孕育中國文化的溫床。大禹治理黃河十三年,孜孜不倦,過家門而忘歸,終因治水之功被推舉為王。自禹而後,孔子於此宣揚王道;唐三藏自此逆流而上,志在天竺;群雄逐鹿的所謂「中原」指的也正是這片黃土地帶。更可上溯遠古的北京人,下及賽珍珠的《大地》 [7] ,自人類文明誕生開始,至與歐洲文明交流為止,黃河自始至終貫穿著中國文化史的中樞。 在日本王朝及整個日本文化的發祥之地———大和的土地上,也有一條象徵著古代日本的河流。其名曰:飛鳥川。 萬葉詩人將變幻無常的人世比作飛鳥川,詠嘆「昨日深淵,今朝淺灘」,樸素地表現出一件事實:在他們的生活中,河流是變化最劇烈的東西。古代既沒有地毯式轟炸,也沒有火槍,河流在他們眼中無異於怪物,最能給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帶來變化。鄙人雖數經地毯式轟炸,對此仍表示無條件贊同。早川口、利根川的經歷已使我心驚膽戰;在書中讀到黃河,更使我舌撟不下了。 然而,飛鳥川的寬度不過三間左右。雖說是從山上流下,也不過是緩緩流經耳成山、天香具山、畝傍山這些庭院盆景規模的小山,然後湧入古時帝都的盆地而已。 就拿我在小田原時感到心驚膽戰的早川來講,即便算上谷底千迴百轉的部分,全長也不過五里七里而已。只不過它從海拔千米的蘆之湖流下,又沖入海中,雖然只有五里七里,大雨一到,仍然能將一個飽嘗地毯式轟炸的男人嚇得魂飛魄散。 飛鳥川只是條小河,頂多也就是玉川上游那個規模。 中國的歷史與文化經受過大黃河的千錘百鍊,而日本文化的起源卻將變幻無常的感懷寄託于飛鳥川,像是走了極端,成了溫室里的花朵,顯得過分狹小、可憐、可悲、可笑,甚至有些怪異。 我在報紙上讀到,金閣寺縱火犯曾說自己「對美心懷嫉妒」「反感觀光客人」。報道或許準確記述了犯人「當時說的話」,但如果認為犯人內心的想法僅限於此,恐怕失之草率。我不是指罪犯就不會講真心話,而是人類原本就很難把自己的想法表達清楚。有時很努力地想要講述事實,語言組織卻不如人意,口中所講與心中所想存在很大差異,自己都感覺說出來的話空洞無物。像是「你是否犯了罪」這類問題,犯人當然能夠正常作答;我指的主要是思想方面的表達。就拿本人來說,雖然吃的就是「表達思想」這碗飯,仍然需要花費時間、打磨技術,而且很容易一不小心落個拾人牙慧,寫出來的東西奇奇怪怪,與自己內心所想相去甚遠。 像是「對美心懷嫉妒」「反感某一階級」這類想法,張口就來一句話,然後主張其真實性,實在是太過微妙。即便是嫻于思考之人,仔細分析過自己的思想,也很難猝然之間斷言自己的想法,並當眾講出來。 更何況遭到逮捕的罪犯之中,老實交代的不如撒謊扯皮的多,撒謊扯皮的不如虛張聲勢的多。犯人聳著肩膀講「我說的是實話」,報紙上就會登出「他如此說道」。「他如此說道」確是事實,報紙報道事實無可厚非;而那些當以啟蒙為天職的文人、學者、社會評論家們,個個聲名顯赫,也把它當作真相評頭論足,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此時首先需要做的是「懷疑」。不是懷疑別人,而是必須懷疑先入為主作此假設的自己。 對美心懷嫉妒、反感觀光客人云雲,犯人也不是沒有此類想法,很有可能確實這麼想過。值得懷疑的是:下定決心放火的根本動機,究竟是否具備此等思想性。 我以為,人們(包括出色的文人、學者、社會評論家、藝術家在內)太過關注被火燒的金閣寺這一建築本身,故而判斷有失公平。如果被燒掉的不是金閣寺,而是個名氣小一點的建築,那麼就算犯人陳述一個更加深遠的動機,估計人們也不會大驚小怪,認為犯人的自白「富有生氣」了。 我認為這種青年人遍地都是。或許他心理扭曲,同住的人、主人家的人,都不喜歡他。報復的怒氣悄悄在心中積聚,最後他決定放火。由於他恰好住在金閣寺,於是結局就變成了火燒金閣寺;如果他在一家姓田中的豪門大戶當僕人,結果恐怕就是火燒田中家了。 恰好有這樣一個青年住在金閣寺,所以金閣寺才被燒了,僅此而已;並不是金閣寺這一建築本身的特性促使青年縱火。 比如有的男人被女人背叛了,就往人家臉上潑硫酸。不管背叛他的是哪個女人,他都必然會潑硫酸;而她背叛的如果不是這個男人,就未必會被潑硫酸了。 住在金閣寺的青年,因為憎惡寺內眾人,最終下定決心縱火,那麼對他而言最解氣的,莫過於燒掉眾人的飯碗,燒掉眾人賴以生存的驕傲———金閣寺。憎惡、復仇這一類事情,最重要的當然是選擇合適的對象。 某人往女人臉上潑硫酸,或者在田中家的倉庫縱火,或者用剃刀砍傷棒球選手的手臂;無論哪一種情況,他的內心除了復仇怒火之外,還會根據所犯的罪不同,與社會層面的指責稍作一番心理鬥爭。從結論來看,他無疑能夠說服自己,找到正當性。比如「放過那種蕩婦,只會傷害更多男性」,或者「田中家代代榨取農民血汗,他們有多少財產就有多少罪惡,太可恨了」,又或者「那個選手的右臂在欺騙世人」。 那麼金閣寺的這個人呢,燒的是國寶金閣寺,所以心理鬥爭的對象就與金閣寺的特性有關。雖然在我看來,他不過是找了個特殊一點的理由來說服自己;但在與罪惡感作鬥爭的過程中,他恐怕也確實假戲真做,真切感受到了「對美心懷嫉妒」「反感觀光客人」之類的心理。那些潑硫酸的男人心中,同樣也能真切體會到「替社會制裁蕩婦」這類迷失自我的正義感。 另外,不少有識之士在報紙和雜誌上發言,稱金閣寺的燒毀是國家的一大損失。我對此極不贊同。 在金閣寺燒亡一事上,我贊同《方丈記》里的思想,甚至是兩千年前那位黃河學者的所謂「上策」。生者必滅,木焚於火,理所當然。與火斗、與地震斗並不明智,今後人類都會搬進鋼筋水泥的房子裡住,木製的建築任他燒了也好,塌了也罷,有什麼關係呢。只不過,我不像兩千年前那位黃河學者一樣出於自暴自棄而已。 最近,某位植物學博士提出這樣一種論調:只見川上游山地一旦建成堤壩,尾瀨一帶的沼澤就會沉入水底,然而此處某些植物為當地獨有,不見於日本甚至世界其他地區,堪稱貴重的文化寶庫;政府建壩,只與眼前企業同流合污,無視文化保護,實屬荒謬絕倫。我讀報紙及其他一些報道,發現為這位植物學博士搖旗吶喊之輩為數不少。 但是,建造大壩、將尾瀨沼澤沉入水底的計劃並非始於戰後,戰前已經有這個計劃了。從那時起,報紙上就產生過「是否可以犧牲珍稀植物寶庫」的爭議。 尾瀨的珍稀物種發現至今,也有好幾十年了,植物學博士仍沒有徹底研究,這是博士的怠惰。在我看來,怠惰的植物學博士要比政府、企業更加反文化。不過是十幾種植物,要把它們的生態問題研究個一清二楚,幾十年完全夠用了。開發尾瀨的事情,社會上也討論了十幾年了,植物學博士不僅沒有做什麼特別的研究,反而以區區十幾種植物做擋箭牌,非要讓廣闊的高原保持原始狀態,拿著高原當研究室,供自己悠閒的研究使用。這位博士的愚昧程度,真不可以道里計。也沒聽說過博士努力嘗試將植物移植到研究室或是其他山區。縱使原物保存不下來,那又如何?如今已不是保存乾屍的時代,而是多多少少復原乾屍的時代。區區十幾種植物,利用科學手段模擬出生態模型,將模型留諸後世就好。此類研究不存在時間緊張,存在的只是植物學博士的怠惰。不,空舉文化、學問之大旗,對研究卻毫無誠意、敷衍了事,這豈止是怠惰,已然是缺德。 在我看來,所謂文化,其根本目的在於提高人們的生活水平。一方面是政府,打算開發尾瀨,提高日本的生產力;另一方面是植物學博士,企圖為了區區十幾種植物浪費大面積的高原,供自己悠閒的研究使用。如果你問我這兩者誰更忠於文化,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政府。植物學博士曾說除了尾瀨之外,還有好幾個適合建壩的地方。日本國土如此狹小,博士難道還真以為能找出好幾個來嗎?專業內的區區十幾種植物都研究不過來,卻在專業外不懂裝懂,滑天下之大稽。 有人說金閣寺的消失是文化遺產的一大損失。其實此類國寶級建築物,我也大體遊覽過一圈,金閣寺也好、銀閣寺也好、法隆寺也好,都完全稱不上「美」。當然,它與歷史、美術史等勾搭在一起,各方面再理出個說法,勉強可以認為它有一種歷史美。不過也就是僅此而已。 至於建築的歷史紀念意義,可以整理出充足的資料,傳諸後世,供後人隨時復原。此事不會太難。只要資料足夠準確,此類建築通過模型保存下來也就夠了。法隆寺的和尚連拍照都不讓,但那與我沒什麼關係,此時正該相關專家為文化挺身而出,與和尚戰鬥到底。結果專家們忘記了與和尚戰鬥的本分,反而盼著坐享其成,讓他人來給自己滅火。日本的美學家呀、歷史學家呀,「文化」二字講得好聽,張口「金閣寺燒毀」,閉口「政府之怠惰」,滿嘴奇談妙論;而我不管怎麼看,都是學者比政府更加怠惰,更加愚不可及。 也有人認為金閣寺是日本的一大旅遊資源。從這個角度上,我也承認,歷史遺產的確存在吸引遊客的能力;不過與此相比,更重要的是建設酒店、公路等配套設施,積極推進旅遊景點公園化。如果要說哪裡的歷史遺產更有吸引遊客的價值,那廣島、長崎的原子彈爆炸紀念地要比金閣寺強得多,會有多少國際遊客慕名而來實在難以想像。與其在這裡悲嘆金閣寺燒毀,不如去積極保護廣島、長崎爆炸中心地,推行公園化計劃,保證遊客絡繹不絕。 我記得戰後國際上曾有一個計劃,準備動用世界各國的資源及科學力量,徹底完成黃河治水工程。但是後來中國爆發內戰,這個計劃似乎也成了黃粱一夢。 我感覺,早川的洪水化為一道暗褐色的防波堤,沖入海中一英里遠,那種充滿力量的景象有一種法隆寺、金閣寺之流無法比擬的美。至於大黃河噴濺著泥沙俱下的水花,掀起滔天洪水,我想那種浩大的景象更是雄偉壯闊,無與倫比。 黃河是個歷史性的怪物。如果人類集聚五千年的智慧,通過艱苦卓絕的鬥爭,終於建造出偉大的設施,能夠征服黃河;那這座設施才是真正的文化紀念碑。我認為,人們的所有努力,都必須投入到這種設施的建設中去,即使失去所有古代遺蹟之流也在所不惜。所謂文化,更重要的不是追尋過去,而是建設未來。 我們必須認清文化的正確目的:征服一切人類生活的障礙,提高並穩定我們的生活水平。 終有一天,當征服大黃河的設施完成之際,那將是比萬里長城更加壯觀的工程。 至於燒毀的金閣寺,有識之士雖然會齊聚一堂,慨嘆哭訴;但究其實際價值,符合那些慨嘆的只有一星半點兒而已———無論是作為美的具象、作為歷史紀念物,還是作為旅遊資源。其程度大抵不過是為水鳥振羽之聲而驚異,為飛鳥川之洪水而詠嘆罷了。 在我看來,治理利根川的水害、建立只見川的發電站,雖然比不上征服黃河,無疑也惠澤全民,值得著手處理。我認為:所謂文化,必須建立在此類積極力量的基礎之上;從容不迫地玩賞古意,則是後話。 * * * [1] 指《明治開化安吾捕物帖》,1950年10月開始連載於《小說新潮》。 [2] 《小說新潮》,新潮社於1947年9月創刊的月刊小說雜誌。 [3] 日本舊重量單位。1貫等於3.75公斤。 [4] 「Ione颱風」,Ione,西太平洋颱風,1948年9月登陸日本關東地區,造成數百人死亡、千餘人受傷。 [5] 指1938年6月9日發生的國民黨軍隊「花園口決堤」事件。 [6] 指西漢水利家賈讓,事見《漢書·溝洫志》。 [7] 《大地》(The Good Earth ),美國旅華女作家賽珍珠(1892—1973)的長篇小說,1931年出版。小說中有主人公因洪水逃亡的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