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人生談 · 四、孤獨與好色
我們不清楚下山事件 [1] 究竟是他殺還是自殺。不過既然存在科學結論,還是相信科學比較穩妥,所以姑且定性為他殺,我沒有意見。當然,今天的鑑定科學,其準確性究竟有幾分,那就非我這個外行所知了。
我並不是持自殺說,只是感覺下山氏的案子裡,自殺同樣存在極高的可能性。
從我自身的經歷來看,抑鬱有兩種表現形式:一種是突然陷入憂鬱之中;另一種是逐漸低沉下去,最終精神衰弱。不過對當事人而言,兩者其實不存在差別,只是在別人眼裡看來,分成了兩種表現形式而已。
在他人眼裡是突發性抑鬱,在當事人心裡卻非如此。當事人為了不讓別人察覺,已經努力抑制了許久。在這個過程中,憂鬱被他抑壓在心裡,無法向外界擴散;同時又在靜待病情惡化,時刻準備噴薄而出。如果他具備強大的抑制力,那麼憂鬱也許不會爆發,最終會迎來沉寂化。也許他會以一個心理健康的道德楷模形象,在人們的讚賞中走完一生。世間萬人概莫能外。
一般家庭假如丈夫身陷抑鬱,往往會選擇打老婆。這些人從生到死,都未被認為是一種病態,只被當作人性的必然。人們頂多嘲笑一句:「嘿,那家子又開始了。」
打老婆算是一種單純的發泄,但有的人下不去手,出於道德層面。他們對自己身上的人性弱點抱有一種責任感與義務感,阻止自己做出反道德的行為。然而阻止的力量總有一天走向衰退,於是就會像托爾斯泰那樣,垂垂老矣離家出走,最終客死他鄉。這裡我們將歷史的時針打亂一下:假設托爾斯泰在離家出走之前已經衰朽不堪,還未來得及出走便一病不起,直到臨終之際才突然爆發;此時就算他抽搐著說一些胡話或者做出一些粗暴的舉動,人們也會認為是絕症的影響,沒什麼奇怪。
大多數人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患病,只是去抗拒、壓制心中的抑鬱;同時他們又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地施行獨創療法,巧妙地消解病症。每個人都能發現屬於自己的減壓方式,有時是旅行,或者是運動、釣魚等,沒能意識到患病,卻能巧妙地治療。
至於我呢,有一個移居的習慣。我常常無法抑制強烈的移居衝動,有時會突然搬到其他地方居住。讀書的時候只是單純的搬家,相隔超不過百米千米。後來距離不斷地延長,最後變成了離家流浪。三十歲以後,可以總結出一條居住軌跡:東京—京都—東京—取手(茨城縣)—小田原—東京。在每個地方居住的時間,長則一年三四個月,短則十一個月,基本以一年左右為周期進行遷移。
我為人無所牽掛,所以才能率性而為;那些有固定職業的人卻做不到。依我之見,大抵精神病這一類東西,關鍵在於一種心態:如果你隨時都能離開身邊的土地、身邊的人,對周圍與自己的聯繫從骨子裡持漠然態度,那就不會發病。原因很簡單,你想結束的時候,走掉就是。
漠然──我個人將它的反義詞定為「眷戀」。比如說,對土地或人形成一種眷戀的關係,就容易引發精神病;相反,沒有這種眷戀,就不容易發病。
眷戀的對象並不限於父母和老婆孩子。公司同事、朋友、前輩、監護人、上司,各種情況都可能會有。我對大多數事物從根本上抱漠然態度,隨時可以雲淡風輕地離開大多數人及土地;但普通人與我不同,他們的生活充滿不自由,無法離開家庭和工作單位———換言之,他們過著一種不得不眷戀的生活。因為他們無法像我這樣拋開煩惱一走了之,所以只能屈服於現實,被迫依靠著眷戀生活;而一旦真正眷戀上某樣東西,或許就很容易引發精神病了。
精神上的孤獨者———其實交遊廣闊、社會生活豐富的人也是一樣———關鍵仍然在於那種隨時拋開煩惱,一走了之的漠然心態。只要這種心態在,就不會患上精神病。(是不是有些太絕對了呀?)
在我看來,精神病與內臟疾病等不同,不存在必然性。人們與周圍事物發生摩擦,又難以從充滿摩擦的環境脫身,這種情況就可能引發精神病。任何人都存在患病的可能,只是有的人也許特別容易發病,有的人沒那麼容易而已。另外,摩擦的形式也因人而異,可以說是千變萬化、無窮無盡吧。
從下山總裁服用安眠藥這一點來看,我認為,他必然是意識到了自己病情惡化,然後憑藉意志力來努力控制住病情。(下山氏患有抑鬱症一事,登載於雜誌上的調查報告中也曾明言。)發生了罷工運動,又被三國人踢了睪丸 [2] ,下山氏身上發生的事情不斷地給予他刺激與混亂,他當時似乎是咬緊牙關,勉勉強強才用意志將病情控制住。
在這種狀況下,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刺激或是值得矚目的動機,他隨時都可能像一隻繩子斷掉的氣球一樣,輕飄飄地飛到空中,彷徨無定。
這個時候,他那抑制住病情的意志就像脆弱的繩子,一旦抑制稍微弱化,繩子解開,自己就會徹底陷入彷徨。要去哪裡,該做什麼,完全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而抑制的弱化,也並非其本意,不存在目的性。
也許他會產生一種「假如事到臨頭,不如一了百了」的情緒,但主動自殺的想法幾乎沒有,反而會千方百計渴望求生,心裡都是「我得堅強地活下去」「必須重新找回意志」之類的念頭。
以我自身的經歷來講,一個人處在斷線的氣球狀態下,往往會變得想要見見親近之人。陷入憂鬱之中的人們,多半想見親近之人,對不親近之人則會愈加不想見面。「親近」這個概念不能一概而論,而且由於摩擦的關係,每個人對「親近」的理解亦大相徑庭。不過也可以簡單概括一下:「親近之人」指的不是最親近的人。因為最親近的人往往就是他們發病的原因之一。老婆孩子是最親近的人,之所以發病往往就與他們有關,所以單憑他們的力量無法挽回病人。病人貪婪地渴求其他的親近要素,但不需要———當然也不可能———比老婆孩子更親。他們追求的親近,有一點漠然的感覺,又很輕鬆。換句話說,就是歇口氣。
據說下山氏有一個喜愛的打字員,就住在他自殺現場的附近。下山氏在被三國人踢了睪丸後,只有這個打字員一人前來照顧他,於是兩人親近起來。從那以後,下山氏一直很關心她,據說還操辦過她的結婚禮物。
假如下山氏在繩子斷掉、飄浮空中、彷徨無定之時,產生了見這個姑娘一面的想法,那毫不奇怪。他處於那種精神狀態,有此念頭合情合理。想在彷徨中抓住點什麼。想見見親近的人。他最害怕的就是孤獨。人未生病時,很難體會到這份孤獨感有多麼痛徹心扉。我在被四十攝氏度的高燒折磨時,曾品嘗過一次類似的感覺。
他與那個姑娘之間絕不是戀愛關係,也沒有必要發展為戀愛關係。他會陷入抑鬱,主要原因應該在於職務方面的糾葛與絕望,但在繩子斷掉之時,腦海中最鮮活的形象卻是這個姑娘。這一點實在理所當然,甚至合理得過了頭。
這個姑娘前不久已經辭掉了打字員的工作,準備結婚嫁人。她與下山氏曾經親如一家,此時卻分隔兩處,甚至很難見上一面。下山氏曾為她的結婚禮物百般操勞,可以說,她雖不在身邊,卻仍住在他心裡。他在此時想起她來,毫不稀奇。況且,下山氏與姑娘之所以親近起來,是因為他被三國人踢了睪丸後,其他人全部避之不及,唯有她一人趕來幫助。他在成為斷線氣球後,隱隱約約想要探尋自己的內心時,想見這個姑娘一面,並且強烈地渴望她能為自己帶來某種力量。這個姑娘作為人選再合適不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但是,人心並不是鐵板一塊。儘管他當天是因為想見這個姑娘,才坐上電車,到了她家附近,也不能說明這就是他的全部心理。
據說當天,他本與GHQ的人有約,但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他想到這一點,多半會感到難以自持的痛苦。家人的事情、工作上的爛攤子,一切的一切突然閃過他的腦海,無疑會使他混亂,不知如何是好。
他雖然到了姑娘家附近,但是沒能再進一步。或許那一天,他只是與她家保持著一定距離,若有所思地走著,又茫然無措地停下,行為舉止完全不明所以。
而那個在某某旅館休息的人,或許正是下山氏也未可知。據老闆娘說,那個紳士臉上帶著色眯眯的笑容,問她有沒有女人。即使那人真是下山氏,他露出色眯眯的笑容也好,產生那種想法也好,都是極為自然之事。
當然,下山氏與那個他想見一面的打字員之間,也可能存在著柏拉圖式的感情;或許他僅僅是愛她的誠心,把她當作女兒疼愛。
但是,無論何等柏拉圖式的感情,我們都可以斷定,男女之間的情感,其心底必定潛藏著肉體的欲望。
人一旦處於斷線氣球狀態,潛藏的欲望就會露骨地浮出水面。
他去了她家附近,卻沒有走近她的門前,究其原因,我推測,也許是他的心中還多少殘存著自我控制的力量,害怕自己會一不小心向她提出肉慾的請求。
如果兩人見了面,他搞不好真的會把「我愛過你」這類話說出口來。說出口的可能性恐怕不低。
誠然,兩人之間並不是那種感情。他絕不是將她看作情人。關於下山氏的這份愛,也許我們如此判斷比較合適:他出於自控力沒有走向那條道路,而是完全把她當作自己的女兒來疼愛。然而,即便是這種感情,其心底也必定潛藏著肉體的欲望,一旦成了斷線氣球,這份肉慾就會浮出水面。原本只是壓抑於心底角落的一點心猿意馬,此時卻占據了他的幾乎全部意志。當然,至少他在產生「見她一面」這個念頭的時候,真的只是想「見她一面」而已;但是「滿足肉慾」的念頭逐漸蔓延,最終很有可能塗滿了他的全部意志。
所以他的內心產生了掙扎。一方面,他強烈地預感到,假如兩人見了面,他極有可能將「我愛過你」或是「一起死掉吧」之類的話脫口而出;而另一方面,在她身上滿足肉慾的念頭,又以驚人的速度在他的心裡蔓延開來。
最終,他既沒能夠前往她家,又在肉慾的渴望中感到疲憊不堪,於是打消了去見她的念頭,找了一家旅館休息。或許在這個時間點(不超過晚上五六點鐘),他的內心還殘留著相當程度的自控力。
在旅館休息時,他的想法不經意地發生了改變,從在那個姑娘身上滿足肉慾,變成了隨便找個女人單純發泄。他的心裡仍然多少存在自控力,雖然笑眯眯地試著問了問老闆娘「有沒有女人」,卻沒敢繼續糾纏下去。
甚至可以認為,說不定他在邁過旅館的門檻之前,已經在心裡改變了想法:正是為了單純發洩慾望,才進了那家旅館也未可知。
每次我拿個人經歷舉例,你們也許都覺得我是個色中餓鬼,不具備普遍性。其實人一旦成了斷線氣球,任何人的反應都是一樣。
我的情況是這樣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個女性朋友,最終卻會住進流鶯旅館。能夠付諸實踐的只有住進流鶯旅館而已,只要成了斷線氣球,結果從不會有變化。
下山氏不曾像我一樣三天兩頭往流鶯旅館跑,所以必然會繞一些彎路。
有一段時間,我曾致力於流鶯旅館巡禮,身著一條兜襠布,見到女人就上前搭訕。做出這些舉動時,我完全處於意識清醒的狀態,這一點確實有些瘋狂;但除卻這一點,當時見到我、與我談過事情(比如工作上或者生意上的事情)的人,個個都覺得我很正常,完全就是平日裡的我。與喝酒喝到爛醉如泥相比,這種瘋狂的狀態僅僅瘋狂在「意識清醒」這點上,除此之外,看起來基本沒有異常之處。當然,如果這個度稍微沒把握好,情況也許就大為不同了。
下山氏離開旅館,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絕望感也不斷加深。夜幕降臨,與GHQ見面的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GHQ掌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力,此時他承受著多麼巨大的壓力,內心的絕望有多麼沉重,實在難以想像。)單位上會發生什麼呢?別說裁員了,搞不好他自己就會被裁掉,也許現在那些高層正在商量解僱他的事情。此類幻想從腦海中冒出來,也許他開始感到關節脫力,失去了從泥潭中拔出雙腳的力量,只能四肢著地,艱難地從泥潭中向外爬行。
已經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該去往何方。不過,應該有電車經過才對。附近應該有鐵軌才對……
於是,隨著絕望感、孤獨感不斷加深,下山氏最終選擇了自我了斷。這是一種可能,當然,也有可能是在途中慘遭歹徒殺害。但是他的衣服、現金及高價手錶等物品仍在身上,從這一點來看,恐怕不會是偶遇歹徒行兇。可能性應該只有兩種:有計劃的謀殺,或者是自殺。
以上所述,只是在假設下山總裁確屬自殺的前提下,所試作的一張小小速寫而已。
根據我本人生病時的經歷來判斷,人們(感覺沒有必要特地說「我」)感到最孤獨的時候,也正是他們最好色的時候。
最深刻的孤獨感,想來正是伴隨著意志力的消亡而產生。失去意志力即等同於失去自控力,於是就會達到好色的頂峰。
人生的最後關頭,殘留下來的只有孤獨與好色而已。兩者的並存有些令人驚異,似乎在講述著,人類的孤獨感並非來自對人類的厭惡,反而源於對人類的愛。沒有什麼能夠禁止對人類的愛,也不知道「人類」指的是哪個人。或許,所謂人類正是愛著人類本身,愛得無法自拔。
即使是懷著厭世之心,隱居深山之人,也無法斬斷對人類的愛。或許你想要把自己的一切現實構築於骨子裡的漠然之上,或許你想要以此來切斷與人類的聯繫,那麼又是什麼東西使你「想要」如此做呢?我們是否可以斷言,其實是由於我們熱愛人類卻不得自知;我們夢寐以求斬斷宿命之線,卻在它的操縱下成了提線木偶?
當孤獨感與絕望感達到最頂峰時,人只會變得好色———更確切地講,只會變成色中餓鬼。我每每念及這點,總會想到:難不成所謂的肉慾,竟是人類的一種無法擺脫的慰藉?
當人們徹底陷於四面楚歌、孤立無援之時,唯有性慾化作意志的全部,仍在烈火中燒。也許你感覺太過淺薄,這很正常;但那種絕望的狀態,根本容不得你再談什麼淺薄、羞恥的體面話,你只能直視、承認,然後服從。這是過來人的經驗之談。不過話說回來,肉慾還真是件可悲的慰藉,只會在人生的最後關頭現身露面。因為這份慰藉是人類的宿命,永遠也無法擺脫。
食物不可口,不吃便是;選擇喜歡的食物,食慾就能滿足。然而肉慾卻與此不同,慾壑難填,無窮無盡。即使對肉慾絕望,即使放棄滿足肉慾,也無法從肉慾中解脫出來。這與「遁世無法獲得真正的孤獨」是同樣的道理。
也就是說,無論活到多久,人都不可能獲得真正的孤獨,不可能從性慾中真正解脫。直到死亡。我借用下山總裁的事情,擅自就此做了一番速寫。但這並非只適用於下山氏,對任何人都是一樣。
無論多麼了不起的人,德高望重的耄耋文豪也好,看破紅塵的得道高僧也罷,恐怕誰都無法從沁入骨髓中的人性與性慾中解脫出來,獲得孤獨。但是如果因為看透了這一點,就對人類產生絕望,那就不像話了。他們只能回歸現世,將一切付諸理性,否則人生便是一壺白水,還有什麼興味。
生之於世,則為游耶?
生之於世,則為戲耶?
童子嬉遊,一朝聞之;
舞之蹈之,吾身不識。 [3]
一曲悲歌。我們是否能夠從此種悲涼中得到解脫?恐怕,無論我們如何憑藉理性的力量,也很難斬斷這份痛苦。因為這是個不聽理性掌控的世界,人與人之間交織成一張複雜的網,與性慾一道沁入我們每個人的骨髓。人類啊,可悲,卻又惹人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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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49年7月5日,日本國鐵第一任總裁下山定則(1901—1949)離奇失蹤,翌日發現屍體已被列車碾成數段。據分析,事件起因是GHQ下令國鐵大裁員,下山對此持消極態度卻不得不執行命令,引起工人罷工運動,因而進退維谷,處境尷尬。事件究竟屬於自殺還是他殺,引起社會廣泛爭論,但雙方均沒能拿出確鑿證據。
[2] 三國人,全稱「第三國人」(Third Nationals),指二戰後遺留在日本本土的朝鮮人等前殖民地居民。戰後,一批三國人準備離開日本回鄉,由於火車晚點,與時任旅客局長的下山發生爭執,混亂中下山的睪丸遭到踢傷。
[3] 日本著名歌謠,出自平安時代末期後白河法皇編纂的《梁塵秘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