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人生談 · 三、我的職責
依我之見,恐怕沒有人「厭惡人類」。有人說我厭惡人類,那是天大的誤會。我極度喜歡人類,只是厭惡交際。當然,性情相投的二三好友,還是時常聚一聚;厭惡的只是那些素昧平生的訪客而已。
據說前幾天,電台的某個時段播放了一段問答,提問者似乎是個大學老師,回答者是一個落語家。這段問答我沒聽,但讀到了一篇相關評論,作者是另一個大學老師。記憶有些模糊,以下所錄的提問未必準確。
您對戰後的社會風氣有何看法?
交通工具,變得方便多了哪。
關於日本政治您又作何感想?
這個嘛,怎麼說呢,嘿嘿嘿。
評論對此憤怒不已:「與該落語家行徑類似之輩不在少數,日本之前途實在堪憂!」
我倒覺得,提問的那個老師有些怪;至於這個批評家老師嘛,更是個奇人了。
我之所以不見訪客,也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們總是異口同聲地提出這類問題,而我一旦回答「這個嘛,怎麼說呢,嘿嘿嘿」,他們又火冒三丈。
向素昧平生之人提問政見,我認為很不像話;但所謂文化人儘是些罕見的閒人,他們一廂情願地認為:人們都該對這些問題一一作答。
落語師傅對政治不可能沒有自己的見解,但面對如此誇張的問題,當然不會一一作答。
這個嘛,怎麼說呢,嘿嘿嘿。
誠為妙答,且不失辛辣。大學老師裝模作樣的蠢態如在目前。
交通工具,變得方便多了哪。
這個回答也挺有意思,很有真情實感。落語師傅講的是他自己的話;而大學老師的話就像是筆記本撕下的碎片,東拉西扯,不知所云。
登上破損的電車,在擁擠的車廂中奮力前行———從戰時到戰後,不難想像這個師傅有著多少痛苦的回憶。不管過去還是現在,落語從不是個賺大錢的行當,師傅恐怕只有同時接下數份活,擠著電車奔波於各家寄席 [1] 之間,才能獲得一點可憐的報酬。很顯然,他們不可能坐著轎車拜訪各個席亭 [2] 。
落語師傅用自己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大學老師要是感到丟人,還算不笨;但他豈止不覺得丟人,還一再拋出「社會政治」之類的話題。這個嘛,怎麼說呢,嘿嘿嘿。
這類話題就是一把詭異的匕首。文化人,或是什麼別的滿心憂國之士,多半會在懷裡藏上一把,然後若無其事地找上門,突然亮出匕首,架到對方脖子上。這樣的問題,誰會去一一作答呢。
木匠也好,落語師傅也好,都是老百姓,又不是些閒人,沒有自我陶醉到與陌生人談政見的地步。因為他們很有自己的生活。
而所謂文化人則是一群自我陶醉的閒人,沒有自己的生活。他們跑到我這裡來,給我大講一番政見;我又沒求他們講。就算我表示厭煩,下了逐客令,他們仍然不明所以,只會憤憤不平地想:連我的政見也不聽,真是豈有此理。順帶認為我不學無術、頭腦愚鈍,只知官能享樂與頹廢生活,被問及「社會政治」,連個像樣的答案也沒有。好了好了,怎麼想都好,快快回去吧。只要你們別再來,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段時間,我在連載一部叫作《火》的小說,其中出現了一些政治家角色。於是就有一些人胡思亂想:「哎喲喲,那小子竟然談論政治,怪哉怪哉!」「混賬,難道想參加競選嗎?」另外還有幾個人信以為真,給我打氣,勸我參選。
試想有一個傢伙:連訪客都懶得見,豈會企圖玩弄社會政治;被大學老師問起政見,只會回答「這個嘛,怎麼說呢,嘿嘿嘿」,又豈會不知天高地厚,妄圖立於議政台上鼓唇弄舌。
然而我畢竟是小說家,小說中什麼角色都會出現,政治家當然會有,社會政治當然也要談論。在小說里描繪世間百態是我的飯碗,我還不至於沒有自知之明,想在小說以外的領域大發議論。
我並不是說,文人就不能做政治家。歌德在魏瑪共和國做過樞密顧問;維克多·雨果也曾擔任議員;夏多布里昂 [3] 擅長感傷小說,文風甜美細膩,卻仍官拜大臣;前駐日大使保羅·克洛岱爾 [4] ,同樣也是與瓦勒里 [5] 齊名的法國詩壇名宿。
當然,文人也並非只能做政治家。比如我就深有自知之明:不僅懶於見客,被問及社會政治也只是笑而不答———此等性格絕非搞政治的料。
世間眾人形形色色,每個人做適合自己的事就夠了。
激進派這一等人,無論見到誰總要演說一番,其執念甚至有些瘋狂。就算我跟他們素不相識,他們也要問上一句「戰後世風有何感想」「閣下持何種政見」。可以說,在「文化人」這個自我陶醉的閒人群體中,有一撮尤為自我陶醉,且沒有自己生活的閒人,他們就是激進派。
至於批評家,也是份奇怪的生意,我甚至懷疑它究竟算不算生意。不過世上畢竟存在一批人,把文學批評當書讀,就算把批評家添進《生意往來》 [6] 里,或許也說得通。
有些人原本搞的是文學,想當小說家,卻寫不出理想的小說,於是做了批評家。這種情況我可以理解。而有些人打一開始就立志做批評家,著實令人費解。立志投身於批評別人的事業,選擇批評別人作為自己的飯碗,這類人的想法豈不奇怪。
換言之,「文化人」這個自我陶醉的閒人群體中,還有一撮特別自我陶醉、同樣沒有自己生活的閒人,他們就是批評家。批評家與激進派,實乃自我陶醉之閒人群體中的哼哈二將。
面對這群牙尖嘴利之徒,我向來關門閉戶,一概不見。於是就出現了一些針對我的攻擊:混蛋、蠢貨、厭惡人類的狂人,等等。但我必須要澄清一點:我喜歡人類,最喜歡的就是人類。畢竟我們是同類嘛。不過,激進派和批評家是兩類自我陶醉而又沒有自己生活的閒人,我實在不理解他們的想法,所以不和他們往來。
至於大學生,雖然也是閒人,不過尚不是一種職業,所以倒也無可深責。不過,無可深責不代表放棄原則,我天生就是不與閒人交往的脾氣,會時刻提醒自己不與他們產生交集。我不是大學老師那樣自我陶醉的閒人,實在沒什麼可教給你們。我以寫作為業,靈魂的一切都寫進了書里,本人只剩下個空殼罷了。你們若想從我這裡學些什麼,只須讀讀我的書,隨你們怎麼理解都行。
寫這篇文章的此時此刻,我正住在一家叫「紅葉」的旅館。有四個女大學生昨天來這邊玩兒,也住在這家旅館裡。
她們的唱片持續響了一個小時,然後幾個人來到走廊上,探進頭來:
「請問,唱片打擾到您了嗎?」
「確實有點。」
「我們幾個是大學新聞社的,能採訪您幾個問題嗎?」
「不行,不行。」
她們退了回去。過了兩三分鐘,又伸進頭來:
「來跳支舞吧?」
「不行,不行。」
又退了回去。
她們是些閒人,的確有些自來熟。不過她們還不是資深閒人,沒有糾纏不休的執念,也不會亮出匕首來威脅;算不錯了。那些閒人動輒提問「閣下持何種政見」,完全身處空中樓閣;而女大學生提出「跳支舞」,是出於她們的切身生活,與那等閒人相比,豈不要強上數個檔次。
聽起來我就像個十足的懶漢,什麼都不想干,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也曾產生過寫劇本、拍電影之類的念頭。
前年、去年,直到今年的一段時間內,我曾三次動筆寫劇本,三次半途而廢。如果僅僅追求可讀性,倒也能寫出來,而且我身為戲劇外行,就算劇本寫得只有可讀性,應該也會被寬待。不過一旦動筆,不自覺地就會圍繞表演來思考,總是在意舞台;其結果就是中途卡住,寫不下去了。
一旦意識到自己的劇本要表演給觀眾看,首先就會受戲劇的慢節奏影響而使筆鋒變鈍,進而在近代戲劇形式等各方面的制約下,產生諸多疑惑而難以動筆。
寫小說,不必考慮什麼讀者在什麼地點閱讀;戲劇則不同,只有在舞台上才能表演,作者甚至要考慮到劇場的氛圍,考慮到等待開幕的觀眾。創作劇本需要如此巨細無遺的思考,我卻不是什麼劇團的專職作家,實在是難以下筆。況且,劇場也好,氛圍也好,創作劇本時還都是空談呢。
我也曾想過拍個電影。因為電影與小說的創作方式完全不同,反而勾起了我的興趣。兩者的構思方法、表現角度、把握現實的手段,統統不一樣;這使我時不時地冒出念頭:真想拍個電影呀。
我在日映工作過,雖然仍屬外行,但多少也算對電影圈有所了解。拍電影要找人做助手,還得跟音樂家密切協作,這些人際關係方面的辛苦,單是想想就夠了。
結果,我只能寫寫小說,沒辦法做別的了。想像和操作之間,果然還是存在差距。我絕非懶漢,只是時常去做一些事情,最終沒有完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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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弟子」這個身份。我從不是誰的弟子,也不想收任何人為弟子。
況且,弟子的技藝與師傅趨同,那就是不及格,離及格線還遠得很。看著別人像自己,多痛苦。
不過,既然我接下了芥川獎評委這個差事,就意識到了自己的責任,打算儘量把同人雜誌大略過一遍。我能為他人做的僅僅是這種程度而已,自己都感到少得可憐。
芥川獎評委會中,我感覺最有意思的是佐藤春夫 [7] 先生與岸田國士 [8] 先生。兩位雖然都是抒情派,作品表現幅度不廣,但作為評委的眼界卻極為開闊,難能可貴。佐藤先生的弟子大約不似厥師,良莠不齊,而佐藤先生身為評委,誠可謂不偏不倚,眼界闊大。
岸田先生做評委,無論哪一屆,總是表示「所有作品都很優秀,作者們寫得都很好,實在難以選出一個最好的來」,每次都將所有作品誇讚一遍,為抉擇煩惱不已。有才華的藝術家,不管別人身上的才華多麼微小,他都會表示誇讚。我想岸田先生的行為,正是他才華橫溢的證明吧。
有一點我很明確:才華出眾的作者,就算錯過了芥川獎,我也不想使之錯過世人。我希望盡這份義務。因此諸位毫無必要自己硬送上門來,說要拜我為師。將寫出優秀作品之人舉薦於世人,算是我一件微小的工作。我不愛弟子,只愛出色的才華與優秀的作品。
也請諸位不要再給我寄送稿子,催促評價了。若是未有回音,當作落選便是。另外,切勿登門來訪。如上所述,我不願意見人。而且我也不是教師,見了面也幫不上什麼忙。如果想從我這裡學點什麼,就去讀我的書,任意領會便是。
我雖然不見人,但不會忘記發掘有才之士。如果有人像我,卻不是件開心的事情。
有人給我來信,抗議「三島由紀夫為什麼沒獲芥川獎」。對不了解情況的人而言,這個抗議實屬理所應當,因此我想藉此機會,解釋清楚。芥川獎恢復 [9] 時,三島君已經在許多專業雜誌上發表過作品,表現出眾,因此評委會全員一致認為,三島君已是一位成熟的作家,確立了自己的文學地位,不必再授予芥川獎。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戰後派獎」 [10] ,這個獎項由戰後派的人擔任評委。得獎的是島尾君,姑且也就算了;而第二提名者那欄居然明晃晃地寫著三島君的名字,真讓我目瞪口呆。
讓這夥人當評委 [11] 是個錯誤。評選他人作品這事兒,小孩子干不來。他們的眼光極端幼稚,甚至認為「戰後派」是一種特別的美學標準,根本無法對大氣的藝術做出正確判斷。這些評委大多是上面提到的那類文化人、自我陶醉的閒人,即所謂激進派與批評家之流———一群無知無畏之徒。
承擔起推薦、評選他人的責任,事後想想,其實有點心驚膽戰。
不過我心裡明白,自己能為別人做的只有這點事兒,時刻將公正盡責的念頭放在心上。在不為私情左右這點上,我多少還有些自恃,這才接下了評委的工作。既然接了下來,為了儘量不漏掉佳作,無論收到的是蠟版雜誌還是手寫稿,只要情況允許,我都努力讀完。
不管是頭腦僵化、充滿偏見的小孩子,還是自我陶醉的閒人,都沒有甄選作品的能力。而那些對弟子及流派徇私之人,我認為同樣不配充當評委。藝術是更為開闊、更為廣大的東西,不知對自身的渺小心懷恐懼之輩,無法對事物的真正面貌做出認知與判斷。
評審有所誤差,或許亦屬正常;而像戰後派獎這樣顛倒黑白者,實在有些過於反常,令人啞口無言。藝術當然存在見仁見智的一面,不過過分失當的評選只能令人啼笑皆非。打個比方:假設要評選最能代表人類的民族,最終霍屯督人 [12] 或布須曼人 [13] 榮登榜首,屈居次席的卻是雅利安人。
我曾暗自高估過這批戰後派,認為他們年紀輕輕就飽受戰爭及冷酷現實的折磨,或許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大智慧;甚至還曾對他們抱有期待,幻想其偏頗只是表面的扭曲,內在或許很有見識。
結果他們完全就是頭腦僵化的文化人、自我陶醉的閒人、沒有自己生活的文化無賴。
無論如何,不管怎樣,千萬別失掉廣闊的心胸。一定要謹記,在自己的生活里,清楚明白地選擇自己的話語來表達想法。
到我這裡邀請跳舞的女大學生,都比你們心胸廣闊吧。她們有自己的生活,而你們卻沒有。雖然你們總想演說一番,但始終不過是一群自我陶醉的大閒人。
我希望:至少藝術,能夠作為自由人的東西存在;至少在藝術的世界裡,沒有流派與黨羽。
須對世間多保持一分敬畏。普通人或許有謹小慎微之處、軟弱無力之時,卻是在腳踏實地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對他們的目光與靈魂,你們應當敬畏。
要知道,比起大學老師提問「社會政治」,老百姓的「這個嘛,怎麼說呢,嘿嘿嘿」才是更加猛烈的批評。
老百姓不懂那些複雜的高深理論,他們只知憑自己的眼睛來承認「三島由紀夫」其人。你們通曉高深理論,從理論那裡借取眼睛來觀察事物,至今不知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些什麼。換言之,你們不是在活著,只是在閒著。
動輒心急火燎地想要演說一番,總想著啟蒙世人,這類自我陶醉的閒人,既不可能有什麼見識,也沒有做評委的資格。
我雖然吊兒郎當、性情乖僻,又是個厭惡交際的偏執狂;但我清楚自己應盡的職責,如能幫助到別人,我也會儘自己能盡的那份力。雖然我不會從厭惡交際的殼裡鑽出來,但我隱於殼中時,也決不會忘記善意與努力,盡力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
我反躬自省,認為自己確有做評委的資格。接受評委這項工作時,我經過深思熟慮,找到了自信,才決定接下。這份自信很簡單———我能為別人做的,只有這一點點罷了。
我個人認為,自己算是認真盡責了。我生性懶散,過去拿到同人雜誌,連一頁也懶得翻開;如今卻姑且大致瀏覽了一遍。無他,單單因為我能為別人做的,只有這一點點罷了。
說實在話,我作為一個社會人,能盡到的責任也只有這點兒了。稅金都不繳納的話,連選舉也不能參加。 [14]
* * *
[1] 寄席,表演落語、講談等大眾娛樂藝術的戲院。
[2] 席亭,寄席的老闆。
[3] 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國作家、政治家。曾出任波旁王朝外交大臣。
[4] 保羅·克洛岱爾(1868—1955),法國詩人、外交官。1922年至1928年任法國駐日大使。
[5] 保羅·瓦勒里(1871—1945),法國象徵主義詩人,代表作為《海濱墓園》。安吾早年熱衷象徵主義詩歌,曾翻譯過瓦勒里的一篇文章《斯特凡·馬拉梅》。而在晚年雜文《教主展覽會》中,安吾譏諷象徵主義為邪教,馬拉梅為第一代教主,瓦勒里則為第二代教主。
[6] 《生意往來》,江戶時代面向商人群體的入門教科書,匯集與商業及商人生活相關的詞語,並加以注音、解釋。
[7] 見《安吾人生談》第一章。
[8] 岸田國士(1890—1954),劇作家、小說家。
[9] 芥川獎於1945年至1948年曾中斷評選,1949年恢復時為第二十一屆,獲獎者為由起繁子與小谷剛二人。
[10] 「戰後派獎」,正式名稱為「戰後文學獎」,由月曜書房主辦,只舉辦過兩屆(1949年、1950年)。第一屆獲獎者為島尾敏雄(1917—1986),獲獎作品為《出孤島記》;三島由紀夫憑藉小說《假面的告白》居於候選名單第一位。
[11] 「戰後文學獎」評委為佐佐木基一(1914—1993)、椎木麟三(1911—1973)、野間宏(1915—1991)、花田清輝(1909—1974)等人,皆與激進派關係密切。
[12] 今稱「科伊科伊人」(Khoikhoi),生活於非洲西南地區的民族。「霍屯督人」(Hottentot)這一稱呼來源於早期歐洲殖民者,帶有歧視色彩。
[13] 今稱「桑人」(Saan people),生活於非洲西南地區的民族。「布須曼人」(Bushmen)這一稱呼來源於早期歐洲殖民者,帶有歧視色彩。
[14] 1949年4月,蒲田稅務局認定安吾滯納稅金,因其正在住院,暫緩上門查封。安吾出院後,向稅務局提出異議申請,稱1947、1948年度因救助朋友及生病住院,收入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