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人生談 · 八、安吾風流談
谷川岳 [1] 又死人了。在各式各樣死人的新聞中,谷川岳算是一抹清涼,能使人感到生活的平和。
凡是人類惹出來的事情,無論紅事白事,莫名地有一種陰鬱的感覺。人情味這個玩意兒,不管何時何地都牽掛在你身邊,如影隨形,怎麼也擺脫不掉。不過,如果是自然惹出來的事情,那反倒會有些神性顯現在人類身上。
我幾乎沒爬過什麼像樣的山,倒是有一次差點死在山裡。說起來真是丟人。叫它是一座山,那是抬舉它,其實就是一座隨處可見的小山丘,村里人都懶得給它取名字。而且我差點死掉的地方,還是在山腳的入口處。
有個姓伴的同鄉前輩,是個律師。他似乎從小就嚮往夢幻般的生活。從青梅內側的日陰和田 [2] 向山上出發,渡過一條小溪,到達半山腰;記得那裡有一處一町步 [3] 見方的草地,四周被小山丘環繞,陽光十分充足。那裡既沒喬木也沒灌木,只有雜草四處叢生;也有可能是樹木全被伴氏砍掉了。
或許他打算在那裡放放牛,過上一種返璞歸真的生活。他曾把自己的夢想寫成文章,投給了二十多年前的《改造》。那段時間,人們最愛讀的書是梭羅的《瓦爾登湖》,文學上則出現了新感覺派。共產主義與浪漫主義一道嶄露頭角,齊頭並進。
他並不是僅僅嚮往夢想,還曾將夢想付諸實踐,在那個半山腰建了一座小屋,住在裡面。小屋完全是純手工打造,建得很不錯。周圍的山上杉樹很多,他就砍來做建築材料;屋頂雖然是用杉樹皮葺的,卻從未漏過雨。小屋只有一室,十二疊 [4] 左右;不過屋外還有個土間,沒有牆壁但是有房頂。土間有個做飯的地方,中間挖了一個洞,可以生火,放上個簡單的小鍋。據說他習慣一邊煮飯一邊讀書,土間裡擺了個書架,上面有二百多本書。這些書雖然在土間裡,但是靠著小屋那側的壁板,所以沒有被風雨打濕的痕跡。其實這都是些頗有價值的書,但是山裡面似乎沒有竊賊;我在那座小屋借住時,屋主已經離開一年多了,裡面的書、鍋、被子、蚊帳仍然一如原樣。屋內同樣堆滿了書籍。
他曾對我講,建造小屋其實還好,從谷間溪流引水才最煞費苦心。他弄了一個露天浴池,為了隨時得到溪流的水,挖了一條小引水渠,從溪流上游穿過林子,七彎八拐地連到他的浴池裡。不過我去借住的時候,由於長時間無人打理,水渠已經堆滿了落葉,連接溪流的導水口部分又被風雨破壞掉了,已經無法繼續使用。露天浴池積了雨水,還有青蛙住在裡面,我煮飯時只能自己去小溪來回打水,很不方便。那一帶蜘蛛非常多,我踏著蜘蛛窩好不容易到達小溪,打了水往回走時,蜘蛛已經把窩修好了。來回都像走在蜘蛛窩的海洋里。
他在這所小屋過了幾年返璞歸真的日子,我不太清楚。他靠山中的野生動植物為食,憑著一時意氣過上了一段神仙生活,結果卻生下了一個先天軟骨病的孩子。看來所謂返璞歸真,對人類而言並不是健全的生活方式。黃昏時,小屋附近有飛鼠出沒,據說他會引弓搭箭將它們射下來,煮了吃掉。我在小屋借住時,見到了那張弓,是一張手工製造的竹弓,原封不動地保存著。但是我不吃飛鼠,天生不吃任何奇怪的東西。飛鼠本名叫「鼯」,長了貓的四蹄與蝙蝠的翅膀,怪異得很。黃昏時出沒這一點與蝙蝠一樣,另外似乎還有在樹枝間飛來飛去捕食的習性。
我二十歲那年,在東京近郊的一所鄉村小學做教師。是一名代用教員 [5] 。那地方現在是東京都內的繁華街區了,當時卻純粹是武藏野,村子裡到處是田園與天然林木。伴氏離開返璞歸真的山中生活後,就住在這個村子裡,常常戴著土耳其帽四處閒逛。有一次,我領著一群小孩子往樹林那邊走,打算讓他們畫畫;結果就遇到了他,戴著一頂土耳其帽。在那個村子居住期間,我倆開始了短暫的交遊;後來我在他的山中小屋借住了一個夏天。
做小學老師,最麻煩的一點就是學生家長的襲擊。家長盲目地認為自家的孩子與眾不同,嘰嘰喳喳向我說個不停,卻對我做出的公平判斷充耳不聞。家長充滿主觀臆斷,絲毫沒有聽我講話的謙虛態度。我曾坦白告訴伴氏,小學老師挺有意思,只有家長最難辦。於是他微笑著說道:
「這個嘛……您看這一招怎麼樣。跟那些家長說話的時候,一開始先把聲音放低,故意讓對方聽不清楚。然後對方就會『唉』一聲,仔細聽到底說了什麼,對吧。這個時候再慢慢提高聲音,對方自然就會聽下去了。」
雖然從他那裡學到了高招,但我實在不會跟家長打交道,所以最終好像也沒能起到什麼作用;反倒是後來留下了負面影響。我與人講話時,每當意識到自己聲音不大,雖然並不是有意壓低聲音,仍會想起他傳授的高招時,感到十分不舒服。好像自己在做壞事、搞詐術一樣,心裡很不愉快。不過對他本人,我只覺得好笑,以及有些懷念,並沒有不愉快的感覺。
記得是小田岳夫與海音寺潮五郎獲芥川獎的 [6] 那次,頒獎儀式在彩虹 [7] 舉行,許多文人應邀前往。席間每個人要自我介紹,輪到我時,我站起來自報姓名,對面的菊池寬就朝我喊道:
「你,聲音大點兒。」
此前我與他毫無交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我卻不知道當時臉紅成了什麼樣子。每當想起伴氏傳授的高招時,這一次的經歷最讓人渾身不痛快。
那個村子裡還住著伴氏的一個好友,是個姓藤田的畫家。我對他的畫不了解,據說是畫了一輩子的鯰魚。印象中他好像自號「鯰魚」二字。此人為人天真樂觀,或許是個有恆產者,不過看起來很貧窮。他天生手腳都只有三根指頭,但我對此毫不在意。前些日子我看了一場吞吐異物的雜耍表演,旁邊有個手腳各三根指頭的男人,也在供人參觀;對此,我卻產生了強烈的不適感。因為同樣都是三根指頭,藤田畫伯不僅沒有任何異狀,還是個極其健康的樂天主義者。
藤田畫伯生性超脫;至於伴氏,我感覺恰恰相反。特地跑到山裡搭建小屋、引溪取水,生性超脫之人估計只會嫌麻煩;反倒是天性鄙俗之人,才會刻意為之。不過伴氏畢竟沒有滯於空想,在付諸實踐這點上,無論是他的夢想還是伐木的水平,都不可等閒視之。戰爭期間,他變得極為癲狂,在家鄉的報紙上發表了一篇癲狂的論說文。我讀過後產生了一種感覺:如此狗屁不通、毫無邏輯的狂人之論,恐怕天下少有。我甚至有時會想,那些軍人、政客、打手、農夫,表面上動輒氣血上涌、滿口狂言,背地裡是否也都是些精打細算、工於心計之徒———比如講話時先細聲細氣,讓對方聽不清楚。每當想到那所山中小屋的主人已經變得如此癲狂時,我都會感到一陣淒涼。也許那所小屋,就是他一生的最高成就了。
我決定去他的山中小屋借住一夏時,曾產生過一個念頭:假如住得舒服,我就辭掉代用教員的差事,到山裡過一段蟄居讀書的生活。
出發的那天有暴風雨的氣象警報。由於不是普通的旅行,多少算是出家遁世了,所以塵世的警報我沒有放在心上。我離開家門的時候還沒有下雨,但是還有些山中生活需要注意的細節要問,所以中途繞道去了一趟他家,耽誤了一些時間(我到他家時,他不在,等他回來這才耽誤了時間);從青梅站下車時,已經下起了傾盆大雨。雨中的多摩川水量已經漲了起來,混濁的河水衝擊著大壩,我走過青梅的萬年橋時,甚至有些發慌,害怕橋體會隨時坍塌。過了萬年橋,就是青梅町的盡頭了(現在是不是,我不清楚);那裡有一家賣食品百貨的店,也是這條街道的最後一家。我想儘量輕裝上陣,所以像米呀、味增呀這些,就沒從東京背來,而是向伴氏打聽到最後一家商店的位置,打算在這裡採購。從家裡帶出來的只有書、衣服和罐頭。
一口氣買夠一個夏天的食材,實在是沉得要命。買的東西有大米、味增、醬油、兩貫紅豆、砂糖、鹽、土豆、南瓜、捲心菜,等等。這麼多東西沒法全放進背包里,於是我在背包兩側吊了兩個麻袋,把蔬菜類的食物全放了進去。
兩貫紅豆做什麼用呢?我對食物興趣不大,儘量不想在做飯上花時間。只要能果腹,餓不死,不管好不好吃,越省事越好。我天性就是這麼懶散。如果要煮米,肯定就要配上小菜;主食加上小菜,得分開煮兩三鍋,實在麻煩。而紅豆這玩意兒,既是主食,又是小菜;做一鍋煮紅豆,撒上砂糖,這就是一餐了,簡單方便。我當時的構想是:吃一天米、吃一天紅豆,這樣交替著來,既不會餓死,吃紅豆的那天又能省去做飯的麻煩。
我並不愛吃南瓜,但是店員告訴我南瓜不容易壞,我就買了。愛不愛吃不重要,重要的是保存起來不麻煩。不過到最後,這些南瓜我也一口沒吃。這也難怪,畢竟不愛吃嘛。
離開店裡時,我的身上背了大約十貫重的行李。雨下得越來越凶,這一天山裡的降水量足足有四五百毫米。在暴雨與行李的鬼使神差下,我險些橫死山中,又好歹撿回一命。
我走到日陰和田,那裡有條溪流。據說那一帶有個供奉狸貓的祠堂,從祠堂出發沿著山谷拐進山中,就能到達目的地。我一邊走,一邊到處向村民打聽狸貓祠堂,村民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最後甚至來了一個騎自行車的警察,冒著暴雨追了上來。警察詢問了我的來意後,答應把我帶到狸貓祠堂;但他推著自行車健步如飛,我卻身負重荷,步履維艱地跟在他身後,到達狸貓祠堂時,感覺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了。
從祠堂出發,終於算是進了山里。按照計劃,沿著山谷前行,渡過一座圓木橋,往山上走,就能到達他的小屋。只是我當時還沒有意識到,那座圓木橋已經被暴雨沖走了。
我沿著山谷登上了一條山路,卻發現山路與山谷已不再有區別。這些所謂的山路其實就是岩石,大量降水從山上流下,將岩石沖落到谷底,哪是山路哪是山谷完全分不清了。還沒緩過神來,山路已經被徹底沖沒了。無奈之下,我只能回到剛才的分岔口,去走另一條山路,然而結果也是一樣,最終全部被大雨沖成了山谷。
按理來說,條條道路就算不都通羅馬,至少也該通向村莊,通向人煙所在;然而山路卻不在此例。絕大多數山路只有樵夫會走,不通向任何地方,延伸到山裡面就自然消失了。我走了好幾條山路,發現都是通向山裡的死路,連圓木橋的影子都沒見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橋已經被大雨沖走了。於是我又想到,對岸肯定也有通往小屋的小路,只要涉水到對岸,找到那條小路就行。然而那是一條伴氏專用的小路,連樵夫也不知道;伴氏一年半沒有回來過,小路已經看不見了。黃昏漸近,我也精疲力竭;突然心下一凜,腳底一滑,跌入了深深的谷底。
墜入谷底的瞬間,我的頭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啊———我也迎來死期了,死亡原來是這種感覺。然後又想:死也沒什麼特別的嘛。當時確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疲勞困憊之至,身體失去了一切力量後,自然而然地墜入谷底而已。
然而我卻沒死;不僅沒死,身上連一點傷也沒有。救命的是那十貫重的登山背包。摔落的地方明明是岩石,最終卻像是從登山包上摔下來。我踩滑的地方是個斜面,所謂墜落其實是以極慢的速度滾入谷底。如果我還有一點力氣,滾落的途中隨時都能自己停下;但我當時卻沒有一絲抵抗的意志。滾落到最後,我又在想:這次一定會死了,死亡真沒什麼特別的嘛。於是又往下滾了一丈遠,最終墜入了溪流當中。
我正好落在兩塊岩石的夾縫中間。
又撿回一命。如果位置偏了一尺,我就必死無疑。掉進水裡的位置巧得很,登山包正好卡在兩塊岩石之間,只有鼻子露出在水面之上。我當時完全是坐以待斃的狀態,假如鼻子沒露出水面,我也沒有坐起來的力氣,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應該坐起來。突然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還在呼吸著,只有鼻子在水面之上。這時我才反應過來:哎呀呀,沒死成呢。
我在水中發了一會兒呆,漸漸恢復了意識,隨之感到一陣尿意。此時我的身體和四肢還泡在水裡,於是就直接在水裡解開褲扣,正準備小便時,卻發生了出乎意料之事。我用手摸來摸去,怎麼也摸不到那根排尿用的玩意兒;睪丸和陰莖統統不見了,變成了平坦的一片。
據說人在疲憊至極點時,那些玩意兒都會縮進肚子裡;我當時泡在水裡,這種情況似乎就更加嚴重一些。但當時的我哪裡知道這些,只覺得如五雷轟頂,震驚得無法形容。我掙扎著想站起來,結果一使勁兒,發現沒那麼容易;體力還沒恢復到那個程度。墜入谷底,直面死亡之時,我都沒有一絲慌張;那玩意兒突然沒了,卻使我驚慌失措,陣腳大亂。
我開始認定自己的身體發生了某種恐怖的異變。把手從水裡伸出來,放到眼前一看,整隻手連著指甲全部變成了暗紫色,像是一隻被切下來的惡鬼之手,完全無法想像是人類皮膚的顏色。我沒來得及多想,當場陷入悲傷之中:自己已經不是男人了,現在連皮膚都沒了正常顏色。正在我獨自傷悲時,小腹處流出了一股溫暖的尿水,這才好歹讓我找回一絲勇氣與希望。我開始意識到,或許這些都是極端疲憊產生的暫時現象。
我在水中又泡了一會兒,黃昏逐漸籠罩山谷,力氣終於恢復了過來。我之前因為怎麼也沒力氣往山上爬,已經放棄了生還的希望;隨著力氣恢復,那點兒塵世的智慧也找了回來。我當即做出判斷:雖然山路是沒勁兒爬了,但溪流本身就是一條最清楚的路;山路可能走著走著就變成死胡同,溪流卻必然會通向人煙所在,可謂是最佳選擇。而且還可以涉水過溪,邊走邊睜大眼睛觀察對岸的情況,搞不好還能找到當初架設圓木橋的地方。於是,我奮力從兩塊岩石中間坐起身來,最終在徹底天黑之前,費盡辛苦到達了山中小屋。第二天早晨一覺醒來,發現渾身上下鼓起了大包,幾乎一動不敢動。砂糖、鹽和味增打濕了原形,變成一攤糊狀物,但我總覺得它們很可敬、很可憐,畢竟它們救了我一命。我連續一兩天起不了身,只能舔著那攤糊狀物度日,像穴居蝙蝠一樣眼巴巴地盼望著太陽東升西落、斗轉星移。
但我最終沒能在小屋久居下去。由於暴雨的緣故,屋後的懸崖部分有些斷裂,小屋本身雖沒有異樣,廁所卻壞掉了。另外還有一條蛇,不知是不是由於巢穴被毀了,每晚都纏在我的屋樑上。白天找不到它,一到傍晚,就在樑上出現。仔細觀察,似乎像是蝮蛇。我害怕半夜被蝮蛇襲擊,睡覺時只能掛起蚊帳,再搬來百十本書,把蚊帳腳密不透風地壓住。通過這些事情,我也明白了山中生活並不是那麼快活,最終放棄隱居,回歸了塵世。
後來有個姓山添的共產黨人,也是我的老鄉,出獄後聽說在那所小屋住了下來;似乎一住就是好幾年,也許更久。據說他的妻子最終被蝮蛇咬了,所幸沒有性命之憂。
谷川岳美極了。我的家鄉就在它的另一側,每次往返時從車窗看出去,一年四季總不變嫵媚多姿,使我看得如痴如醉。冬天的谷川岳格外美,或許所有的山都是冬天更美一些。儘管我常常仰望,卻從未親自攀登過。
我早早就在青梅附近的無名小山入口處,體驗過安樂平靜的死亡經歷。也許是此事的印象太過鮮明而令人懷念,每當我聽到有人死於山中時,心裡總是莫名的一陣清涼,完全感受不到死亡的陰鬱氣息。
不過這次山難有些不同。據一個女性生還者講,之所以會發生遇難事件,是因為有人把標示方向的路標弄反了。如此一來,事態就嚴重了。
我對犯罪問題很感興趣。對人類懷有的興趣,自然而然會延伸到犯罪問題上。很多情況下,當事人是感到自己被逼到了死角,走投無路,才走上犯罪道路;因此有時你會感到他們並沒有那麼無藥可救、面目可憎。當然,從旁人的角度看,體會不到走投無路的感覺,難免會認為除了犯罪之外還有其他化解手段。但是當事人在事發當時,往往無法冷靜地進行全方位思考。無論多麼理性的人,也無法單憑理性來解開複雜的感情糾葛。
犯罪之人深深為悔恨所苦之時,就已經從罪惡中得到了拯救。惡人也長了一顆會悲傷的心。然而當下還有一種善人之犯罪,而且善人本人絲毫沒有犯罪意識。有一些人,滿嘴家國天下,豪言壯語,做的卻是暗殺高官的勾當,不僅不知悔改,還暗自以救國英雄自居———這夥人無須多論;單看某些教師、領導、父親,對學生、僕人、孩子抬手便打,張口便罵,可知善人之犯罪委實不在少數。
自古以來,人們就將違逆主人、反抗父母看作大逆不道之舉。僕人和孩子的心裡,也有他們自己充滿淒涼的道理;而居高位者只知憑著特權盛氣凌人,對他們的道理嗤之以鼻。於是,他們的感情日益鬱結,心理漸趨壓抑,最終發展為弒主、弒親事件,往往是最有不得不動手的苦衷。有些人不顧他們的道理,認為凡是弒主、弒親,統統罪加一等;此等人已經被封建殘餘觀念遮蔽了雙眼,失去了判斷能力。一項法律從制定開始就在偏袒主人、父母,它就不配繼續存在於文明開化的社會,只不過是牛鬼蛇神的餘孽而已。可悲的是,日本的法律仍然處於被牛鬼蛇神盤踞的狀態。
丈夫從戰爭中歸來,帶回一個外國女子;原配妻子與這個外國女子之間,就出現了一個嚴肅的去留問題。這時有一名女議員,她曾經歷過與這個妻子相似的處境,並且選擇了與丈夫離婚;於是,她便找上這個原配妻子,苦口婆心地勸道:我當初的情況和你一樣,你還是快快放手吧。女議員此舉雖出自熱心與善意,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罪過,可悲可憐。自己與他人是兩回事兒。兩個不同的人,從人際關係到生活環境,一切都各不相同,因此你永遠也找不出一個公式,來解答人與人之間應該如何相處。各走各的陽關道,這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自顧自地講「咱們情況一樣,所以你也得這麼辦」,這種善良實在是無藥可救。善人之罪,就是如此可悲可憐。
單純幼稚也是同罪。比如調換路標的方向,只是個惡作劇,卻能夠導致可怕的後果。想不到這一點,屬於愚蠢;雖然沒有惡意,但愚蠢本身已經是罪惡。這種情況僅僅是沒有惡意而已,無藥可救的事實仍然沒變。
我本以為,此次谷川岳路標事件的真相,怕是永遠無法水落石出了;沒想到現實卻像一本嚴絲合縫的偵探小說,謎團一個接一個解開,最終伴著一抹清涼感,帶給我一個與谷川岳之美相得益彰的結局。
這個結局中的罪惡,雖然同樣是生於愚蠢,卻更有幾分悲悽傷感的色彩。
其實是法師溫泉的老闆,在無意之中將路標寫錯了。那是個正反兩面的箭頭形路標。他先在箭頭朝左的那面,寫了「仙之倉平標」 [8] 五個字;然後把路標翻過來,又同樣寫了「仙之倉平標」五個字。他將路標翻面的時候,沒有豎著翻,而是橫著翻———因為如果豎著翻,另一面的字就會頭朝下。但是他只注意到豎著翻不行,卻沒有注意到橫著翻也有一個大問題:如果正面寫的是「仙之倉平標」,那麼橫著翻面之後,背面就必須寫「標平倉之仙」;否則正面與背面就會指向相反的方向。他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兩側寫的都是「仙之倉平標」,於是這塊路標就變成了如下圖所示的樣子:
簡單來說,就是正反兩面的箭頭完全指向了相反的方向。不是這塊路標位置放錯了的問題,這樣一塊正反面自相矛盾的路標,放在天底下任何地方都沒有用。這想必不是法師溫泉老闆蓄意為之,他只是兩面都寫上了同樣的文字,沒有注意到正反面自相矛盾了而已。
得知這一可怕的真相時,我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姐夫。此人名叫村山紅村 [9] ,是越後山區一家釀酒廠的老闆,平時也愛吟詩弄對。他家是世家大戶,在山裡已有約六百年的歷史了,他本人同時也是個雜學大家。大抵鄉下的世家大戶,特別易出雜學大家。本以為不過是片鄉下山區,沒想到裡面還有些留洋回來的學生,甚至還有人在西洋生活了十年之久。這些都是些閒人,也沒別的什麼事情好做,每日除了睡覺,便是郵購些雜誌新刊來讀,權當打發時間。我的姐夫(本人長姊之夫君)紅村同樣也是個閒人雜學家,以他的學識,假如去別人家做客,保持談話不冷場倒是能夠輕鬆勝任;但鄉下的雜學大家有一個共同的毛病:思考問題抓不住中心。說理時最重要的是抓住「理」的中心,他就做不到。他的思維有多麼脆弱呢?假如讓他來寫谷川岳的路標,他能注意到「豎著翻,字會頭朝下」,頭腦里也會提醒自己「不能頭朝下,兩邊兒得保持一致」,但橫著翻過來後,「兩邊的字不能完全相同」這一點,他就意識不到了。
所幸紅村住在山裡,還是一座深山,雲深霧繞,大雪紛飛;周圍也沒有什麼吸引都市人的名山。假如谷川岳在他家附近,當地的什麼青年團呀、負責人呀,要立路標的時候,一定會請他揮毫潑墨。於是他全神貫注、滿懷熱情地寫下一塊牌子,或許你就會發現正反兩面一面指南、一面指北,有一天終於害死了登山者。
紅村來寫那塊牌子,很有可能犯下同樣的錯誤。我雖曾慶幸那塊牌子不是出自他手,但一想到這一點,仍然感到一陣悲涼與傷感。
假如換成我來寫呢?恐怕不會犯這個錯誤。不過那只是單純的程度問題。這塊牌子雖然不會出錯,但如果換作更加複雜一點的東西,或是存在盲點的事情,我也必然會出錯。不單單是我,所有的人都有可能出錯。不存在沒有盲點的人。
這同樣也是愚蠢之罪。不是小孩子惡作劇,把路標翻個面;當事人對此誠心誠意,絲毫沒有惡作劇的念頭,所以我才從中感到悲涼。自相矛盾的路標,奪走了整整五條生命。這是可怕的愚蠢之罪,同樣又是所有的人難以避免的可悲之罪。假如有人說自己不會犯下這種罪過,那是不了解它的可怕;他非但不會知道自己將在何時何地犯罪,甚至還意識不到「犯罪」這一事實本身。
谷川岳已經死過許多人了,這樣的山上,似乎沒有什麼針對山難的設施,令人匪夷所思。設置路標的責任,本應落在當地的縣觀光科,或是日本登山家協會等專門機構組織身上;他們對此不管不問,只交給當地的普通人來辦就萬事大吉,這是最大的疏忽。他們的疏忽,我們可以去問責;而寫路標的普通人,他身上背負的可悲之罪,我卻怎麼也恨不起來。我只恨自身的笨拙,為自身感到悲哀與淒涼。人們無論懷著怎樣的善意,都無法避免犯下這種可悲之罪。避免的唯一方法,只能是這一輩子什麼都不做了。
自從人類發明了原子彈,不少觀點認為我們的文明走到了盡頭。其實原子彈只是把人殺死的道具而已,而殺人再簡單不過了。人類從全未開化的半獸半人時期起,拿一根粗木棒把人打死就不算什麼麻煩的事情。
然而換一個角度,從治病救人的醫療方面來考慮,我感覺所謂的人類文明,其實仍處在一個方興未艾的階段。我們甚至沒有完全弄清楚人體的功能。世界上有許多哮喘病人,哮喘的原理卻至今未明,也沒有專門治療哮喘的藥物。肝臟究竟有什麼功能?腦漿的功能又是怎樣?這些都不清楚。消除貧困的方法呢?還是不清楚。我們的所謂文明,還有很遠的路要走。就連今天的法律,還殘留著「弒親」這樣一項特殊的罪名。
我有一段時間沒回家鄉了,與美麗的谷川岳也已闊別了許久,此次的事件讓我回想起那秀麗的山容,頻頻湧起懷念之情。人類的笨拙、愚蠢與可悲之罪,如同那山的一抹清涼般,沁入人心;與遇難五人的在天之靈一道,使我心傷,不能自已。
雜誌那邊對我說,這期是新年第一期,希望我談一談與「風流」有關的話題。不知道我這篇算不算得上「風流談」,實在慚愧之至。
文章結尾,在這裡說一句:新年快樂。撒謊,今天都幾號了?哦,管他幾號呢,總之新年快樂咯。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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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谷川岳,日本名山,位於群馬縣與新潟縣交界,海拔1977米。谷川岳是日本登山遇難人數最多的山峰,有「魔山」之稱。
[2] 日陰和田,地名,又稱「日影和田」,與「日向和田」並處東京都青梅市多摩川兩側。1967年改稱「和田町」。
[3] 日本舊面積單位。1町步約等於0.9917公頃。
[4] 日本面積單位。1疊約等於1.6562平方米,但不同地區略有差別。
[5] 日本舊制,無教師資格證的教師稱「代用教員」。
[6] 小田岳夫(1900—1979),小說家,作品多涉及中國題材。海音寺潮五郎(1901—1977),小說家,作品以歷史小說為主。小田於1936年獲第三屆芥川獎;海音寺潮王郎並未獲芥川獎,而是獲得了同年的第三屆直木獎。
[7] 飯店名,全名「RainbowGrill」。其時文藝春秋社遷至大阪市內幸町的大阪大廈,該飯店位於大廈的地下樓層。
[8] 「仙之倉」與「平標」是兩個地名。箭頭向左的牌子上寫著「仙之倉平標」五個字,意即平標在右、仙之倉在左,欲從平標去往仙之倉則向左走。
[9] 村山真雄(1885—1959),號紅村,《暗哉,東洋》中提到的自殺外甥女之父。下文稱村山為「本人長姊之夫君」,實際上村山之妻是安吾第五姊,但在同母姊妹中排行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