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人生談 · 一、沒生下來的孩子

坂口安吾 《安吾人生談》
老婆懷孕了,但是子宮後傾,孩子沒能生下來。 聽老婆說出「懷孕」兩個字,我不由得一陣寒戰。年輕夫婦會在心裡描繪未來的藍圖,翹首盼望孩子來到世間;此類心理我一概沒有。 本人半生放浪形骸,極有可能身染各種病毒。前些日子在東大神經科 [1] 住院時,做了一遍精細的病毒檢查,還好結果呈陰性。我不懂醫,只是有那麼個印象———潛伏期內的梅毒病毒、淋病病毒,檢查結果也是陰性。 出於這方面的擔心,我找到主治醫師,要求注射青黴素,夫妻二人各打大約一千萬單位的劑量。我甚至產生了一個念頭:既然要住兩三個月,不妨趁機把什麼牙齒、鼻子,有毛病的地方統統治好。主治醫師有些虛無地笑了: 「嚴格來講,只要跟娼妓玩過,任何人都有患病的危險。就連醫生也不例外。好比上戰場,人人心裡都有個數。不過,凡事都『嚴格來講』,豈不要沒完沒了,所以大家基本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過分擔心它。按您的年齡,您這麼想就成:這輩子沒有發病的危險了。」 由於是神經科,所以醫生始終圍繞神經在談。主治醫師的意思似乎是:既然目前呈陰性,那麼在我的餘年之內,至少大腦不會受到病毒感染。 我當然也怕大腦的問題,住進這家醫院,誰不怕呢?精神分裂、抑鬱症倒不會損傷智力,可一旦大腦被梅毒感染,智力就再也無法恢復正常了。 這家病房樓里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性患者,大腦遭到梅毒感染,天天瘋打瘋鬧。據說這類病人雖然發起瘋來精力百倍,其實很容易就會猝死,周圍人也總說她活不過這兩天了,但她一直活了下來。 不知怎麼,這個病人似乎與拖鞋、草鞋結下了梁子,總在病房裡偷其他病人的拖鞋、草鞋,一隻不落地緊緊抱在懷裡,晃晃悠悠地走到廁所扔掉。另外,她還常在走廊把風,一天好幾回,見人路過就威脅道: 「拖鞋,交出來!喂,我讓你交出來!」 然後如影隨形地追在人身後。她已經在靠點滴維持生命了,雖然靠著一股癲狂的蠻勁,也只能是晃晃悠悠、東倒西歪地走。然而要說步履虛浮,我本人也是一樣。醫生護士都讓我用夜壺,但我不喜歡,每次都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去廁所。在病房與廁所的往返過程中,有時會被那個女病人叫住,有時會被她追趕,實在痛苦。據說她是被丈夫傳染的梅毒,丈夫活得好好的,有時還會前來探病。 每當我想起老婆,又聯想到這個女患者時,心情總會沉重起來。 「我這輩子也許沒事,可老婆日後一旦發病,太可憐了。趁此機會,您就給我們打上吧。」 「您認為真的有可能發病嗎?」 「有可能。而且我本來就有慢性淋病,今後進行持續睡眠療法,身體逐漸虛弱,我擔心病情會嚴重起來。」 醫生一臉為難的表情,點了點頭: 「好吧,那就按您說的辦。不過青黴素的劑量問題,您得先向泌尿科諮詢一下。到底打多少合適,先問過再決定吧。」 根據泌尿科的說法,五六十萬單位就夠,但在我的強烈請求下,最終各注射了三百萬單位。 那段時間我的意識十分詭異,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處在焦躁不安中,被幻覺苦苦折磨。其中一個幻覺與老婆的血液有關:老婆在南雲醫院接受了血液檢查,結果呈陽性。而且這種幻覺,實際上更像是服下安眠藥昏睡時的夢。我會把夢境當成真實事件,醒來後繼續去完成夢裡的未竟之事。那段時間夢與現實已經沒有區別了。 幻覺的內容大多與罪惡意識、悔恨有關。為什麼呢?不清楚。比如去酒館還一筆數目不大的賬,總是些小家子氣的幻覺,半點兒文人風骨都沒有。老婆血液的事情就是其中之一。 幻覺中之所以會出現酒館還賬,是因為我之前確實產生過把賬還清的念頭;至於病毒弄髒了老婆的血液,我平時是否真的悔恨痛苦過,實際上很拿不准。有時我感覺,自己確實曾被這種悔恨折磨過;又有些時候,我卻覺得這份記憶縹緲無定,只像是一個做過許多遍的夢。 我老婆和她的前夫有兩個孩子,與前夫離婚後,又有過幾個男人,最後才和我在一起。這方面的事情,她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徹底說開了(至少我如此認為),而且我也不在意。老婆在第一段婚姻中沒有過不忠之舉,和我在一起之後也沒有過。她有著充分的決心:不忠之日就是分手之時。 我有一個習慣:喜歡用數量表現心理問題,比如「充分」「少量」。天性使然,怎麼也改不了。此類數量表現的微妙差別常常盤踞在腦海中,有時我希望把這些念頭一掃而空,唯一的辦法,就是省略一切說明。省略說明能夠滿足我的一部分心理,卻要犧牲其他心理作為補償,最終會產生不滿,進而感到痛苦。這算是我的職業秘密之一了。 就算老婆確實染了病毒,也有可能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其他男人。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但我本人的罪惡感並不會因此消失。 我聽說老婆懷孕時,首先想到的就是病毒,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後來我又推算受孕的日子,那段時間(元旦前後)我不僅過度飲酒,還在服用安眠藥、興奮劑。感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最近我重新進入了高強度工作模式,雖然有時迫不得已,還是得依靠興奮劑、安眠藥,但已經開始注意用法用量了。同時為避免過勞,我儘量保證工作量合理;一旦過勞,也會時刻注意休息。對我個人而言,這算是健康的生活狀態,同時又不失工作的緊張與爽快,每天都十分快活———只是對我個人而言,身邊的一切證據都表明,孩子很難健健康康地降生。 儘管我擔心先天疾病,但我始終沒想過墮胎。就在受孕前後,聖誕節前夜那天,發生了一起事件,足以使我懷疑老婆的貞節。後來岳父岳母和那個男的都來道過歉,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不過,我並不想拿「孩子可能不是我的」做藉口,提出墮胎。 我此前一直相信老婆的貞節,對過去也始終保持不追究的態度。但我必須承認,老婆懷孕這件事,使我稍微有那麼一丁點兒動搖。 不管怎麼想,孩子都不可能是我的。如果我有生育能力,早就應該有孩子了。不只是老婆,也包括其他女人。這種機會曾有過好幾次,但懷上的情況一次也沒有過。 有一種說法稱,患了淋病,或者腰部受了寒,都會損失精子,使男性失去生育能力。兩樣兒都讓我占上了。 從戰爭期間直到前年為止,整整七年,我保持著洗冷水浴的習慣。只有隆冬時節不洗,從春到秋一律冷水,有時初冬也不例外。 之所以會養成這個習慣,是因為戰爭期間燃料不足,洗澡水燒不燙,而公共浴池又總是歇業。原本夏天為了祛暑,我就習慣一天洗好幾次冷水浴,於是藉此契機,把這一習慣延長到了冬天。 當時我住的房子沒有自來水,只能用井水。夏天泡進水裡都會渾身清爽,秋天冬天則會直接失去神志。好像意識被阻隔在冰冷的感觸之外,變得模糊不清;而經過一兩分鐘,模糊感逐漸消退,失去的意識慢慢恢復時,卻會產生一種少量的爽快感,有時持續幾分鐘,有時持續幾秒鐘。再繼續下去,就會寒入骨髓,難以忍受,只能從水裡出來。有一次從水裡出來時,突然眼前一黑,膝蓋一軟,跪倒在了地上,背佝僂著,整個身體前傾,徹底失去了意識。不知道當時昏迷了多久,但我記得那是某年的十二月六日。從那以後,我就不在冬天洗冷水浴了,最多洗到十月底。 連續七年這麼糟蹋身體,早就不是「腰部受涼」的程度了,全身都在不斷變冷;如果精子這玩意兒會死於寒冷,那麼早該死絕了吧。我在養成洗冷水浴的習慣之前,就是個海水浴狂熱者。定居東京之後,如果說有什麼東西割捨不下,其中之一就是夏天無法盡情享受海水浴了。每當故鄉的大海秋意闌珊之際,海邊總會出現我的身影,孑然佇立。秋天的日本海連日狂風驟雨,海灘上既無人影,也無足跡,而在波濤之中輾轉翻騰者,不消多言,唯我一人。我愛大海,也愛孤獨。無論歲月變遷、狂風驟雨,是這份愛將我挽留在大海的懷抱中。 秋天的海水,就算到了十月也不太冷,日本海也不例外。盛夏的高溫加熱過的海水,要涼下去很不容易。可能日本海十月的海水要比六月———甚至有時比七月初都要暖和。既然溫度不易下降,那麼同樣,一旦變冷的海水,也很難再暖起來。大約八月中旬是海水溫度的頂點,其後就會逐漸變冷。通過親身經歷,我了解到一個荒唐的事實:那時我天性就喜冷。 去年開始,我搬來伊東的溫泉地居住。這裡不止旅館,連家庭浴室也只有熱水,沒有冷水。冷水浴就此成為歷史。 我也設想過:是否因為冷水浴告一段落,所以老婆懷上了孩子?不過,曾經失去的東西能否再度產生,仍是一個問號。 由於上述種種經歷,再加上那件甚可懷疑之事,我感覺孩子不是自己的。大約有那麼三個晚上,我為此輾轉反側。我記得大概就是三天,應該不會更多了。 不過,就算是那疑心重重的三天裡,我也沒有一絲墮胎的念頭。 然後,我就對老婆挑明了,只說過這麼一次: 「我懷疑孩子不是我的。」 「我知道。你既然懷疑,那我不生就是了。我會去打掉。」 「用不著打掉。你只要生,我就會養。」 「有辦法證明孩子是誰的嗎?」 「等生下來之後,查一查血型就知道了。」 我拋下這句話,吃了安眠藥,沉沉睡去。至於那之後老婆是哭了還是發了火,一概不知。 這個話題,至此沒有再繼續下去。 從第二天起,老婆表現得心平氣和,若無其事。她之所以鬆一口氣,有可能是因為知道了檢查血型能夠證明孩子的父親是誰;也有可能是因為看穿了我的想法,知道只要出生在我家,無論是誰的孩子,我都會多多少少付出感情去養育他。 大約半年之前,我還猶豫過是否要領養老婆和前夫的小孩,考慮了一個星期左右。那個孩子養在岳母家,大概五歲吧。老婆並沒有求我領養,是我看她時時思念孩子的樣子太可憐,才產生了這個念頭。 但是有一天,那個小孩到家裡來玩,我從旁觀察了一會兒,感覺自己沒辦法疼愛她,於是作罷。 「我本來打算領養她,但是沒有疼愛她的那份兒自信,所以還是算了。」 「你說什麼呢?我又沒求你領養。」 「她身上赫然可見別人加工過的痕跡,跟我不親,也不討人喜歡,還會裝小大人兒,賣弄小聰明呢。」 「你這樣說太可憐了,又不是她的錯!」 老婆臉色稍變,聲音也高了起來。 也有可能,老婆是在綜觀諸如此類的事情之後認為:假如是在我身邊出生的孩子,也許我會意外地樂於撫養。至於我本人怎麼想嘛,事情還沒發生,我也說不準。就眼下的狀態來講,我算是聽天由命,任其自然;但同時也存在那麼一星半點的、不去仔細發掘就意識不到的小期待:如果是自己的孩子,說不定我會很開心。 可如果真是自己的孩子,就又回到老問題上了:孩子不知會遺傳上什麼先天毛病。我最怕這一點。 從去年起,我每天都找天城醫生體檢,並注射葡萄糖與維生素B。 我跟天城醫生商量: 「我老婆懷孕了,能不能在孩子出生之前採取措施,讓孩子免於病毒的魔爪?」 「嗯,當然可以。我先去聯繫一下婦產科醫生,請夫人做好出門的準備吧。」 於是老婆去做了檢查,血檢和之前一樣,呈陰性;但是醫生說老婆子宮後傾,分娩會很困難。據說是跟我在一起之後,盲腸炎手術的後遺症。 「您想要生下來嗎?」婦產科醫生向老婆問道。 「我想生下來。」老婆如此回答。 「也許會很困難,總之這段時間請每周來一次。」 據說兩人之間,發生了這麼一段對話。 我聽說後,深深意識到自己多麼愚蠢。好像一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下來。也許我只是拘泥於一種念頭而已:不讓她墮胎。雖然我不是有意拘泥,但直到那根弦松下來,我才真正認識到這一點。 種種的杞人憂天顯得荒唐可笑。 我終於釋然了。 「你快去一趟東京吧,請南雲醫生看一看。我估計診斷結果不會有變化,如果確實這樣,就早點做手術,越早越好。」 老婆的想法與我相同。在東京時,老婆就一直去南雲醫院看病,我們倆對南雲醫生都十分信任。雖然南雲醫生是婦產科醫生,但我倆不管三七二十一,除了蛀牙以外,其他大病小病甚至包括一些疑難雜症,全部都去叨擾南雲醫生。醫生和護士態度也都十分親切。 如果你像我一樣,決心從事可能過勞的工作,那麼我建議你:工作的責任自己來背負,身體的責任請交給值得信任的醫生。你會從中獲得一種安全感,不再為細枝末節的身體問題憂心忡忡。身體健康已經有可靠的醫生為你打理,此後如果再發生什麼,那也只能說一句無可奈何了。 在蒲田時,我雖然把健康託付給了南雲醫生,但也只是有事才會拜訪,平時沒有什麼往來。 自從來了伊東,我每天都會找天城醫生體檢,並注射葡萄糖與維生素。這個辦法妙得很。我這人動不動感冒,自從每天去醫院,就算今天感冒啦,明天發燒啦,也不會多麼擔心,甚至有時連醫生開的藥也不想服用了;每天就診的同時,基本按照個人判斷服藥。這些都是信任醫生而產生的安全感。 與此同時,能夠以達觀的態度來面對此後可能發生的情況,那麼無論生活中如何過勞,從中體會到的都是辛勤的歡欣與成功的愉悅。對我而言,過勞反而會帶來充分的爽快感。現在折磨我的只有兩點:深夜的寒氣與眼睛的疼痛。 伊豆群山是炭的寶庫,木炭取之不盡,但我的身體對二氧化碳十分敏感,一旦工作時用木炭燒水,很快就會頭痛、眩暈,接著渾身關節脫力,最終幾近陷入昏迷。用電加熱也不行,保險絲會斷掉。於是只能用溫泉泡澡,但我家裡的溫泉不夠燙(三十六攝氏度左右),冬天沒法用,只能加熱。每當此時,最能體現出家人的珍貴。老婆為了緩解我在工作時的痛苦,冒著深夜的寒風,面不改色地在室外燒洗澡水。顯然,她燒洗澡水時將我看得比她自己更重要,似乎照顧我就是她的工作;既然是工作,自然應該有工資,她大手大腳起來從不會向我請示。假如老婆也算一種職業,那麼她的收入要比我高,或許稅務局徵稅的時候,更該找她而不是找我。 至於眼睛疼痛,似乎除了近視眼加上老花眼帶來的視力衰退外,與用眼過度也有關係。稍微讀一會兒書,一閉上眼,就會滲出淚水來,眼睛伴有燒灼般的疼痛。另外平時的時候,眼睛也疼痛不止,感覺太過乾燥,好像眼睛落在了大漠黃沙之中。 春去也 鳥空啼 魚目淚淒淒 [2] 芭蕉吟出此句時,眼前是何種景色?此句似作於奧州之行起程後不久,讀一讀《旅行日記》 [3] ,是否就能搞清楚呢?我泡著溫泉,拿出天城醫生給我的眼藥水,往眼裡噴了幾滴,稍稍感到了一絲舒爽。感覺不僅是眼睛,整個頭部的疲勞感都有所緩解。 「是魚的眼睛。」我如此想道。 不是因為水的浸潤,而是因為風吹日曬,剌剌作痛才聯想到———死掉後,風乾了的魚的眼睛。 「芭蕉這夥計,搞不好是看到了咸鮭魚,尾巴被粗繩兒吊著,掛在乾菜店的櫃檯上。」 但是有一點我失算了:所謂的「魚目」,也許不是指魚的眼珠,而是指腳上長出的小硬塊。 [4] 不過如此理解,實在有些大煞風景,還是魚的眼珠形容我更合適。 老婆去了東京。 南雲醫生的診斷結果也是一樣。據說老婆當日就做了墮胎手術,但孩子已經胎死腹中了。 「墮胎手術和分娩一樣,都很辛苦。」 天城醫生聽說老婆的遭遇後,表示同情。我也覺得老婆太可憐,就讓報信兒的給她多捎了點錢;結果老婆也讓雜誌社給她寄了稿費,出院當天就現身銀座,把手頭現金揮霍一空,悠悠然打道回府。 老婆給我捎了小禮物,手術的事情卻隻字未提。我也沒有問。老婆給我捎了禮物,就說明她給自己買了十倍於此的東西。 「孩子沒保住,我知道你很痛心,但你沒意識到,其實這樣對咱們更好。」 我半夜起床,坐在桌邊,看著老婆睡在對面,心中想道。 我的心裡幾乎全被同一個念頭占據了:幸虧孩子沒生下來。 最開始的時候,我連和老婆同居的打算都沒有。我從未設想過與任何一個女人同起同住的場景。 那時我對她說: 「我會給你租個房子,再給你雇上老媽子和女傭。有時間就去找你玩兒。」 她點了點頭。當時我們倆都打算就這麼辦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有一次,她母親那邊叫她一起去銀座吃飯。席間她說肚子痛,大家建議去看醫生,但她不願意,最終我把她帶回了家,讓她服了一劑藥,睡下了。她整晚都十分痛苦,但每當我問「難受嗎」的時候,她總是輕輕一笑,回答「沒有」。整宿都是如此,明明疼痛難當,卻憑著過人的毅力咬牙硬撐。等我意識到天快亮了時,她已經全身僵硬,就像死掉了一樣。 此時來上門診療的正是南雲醫生。近處雖然也有兩三個大夫,但這些人醫術平平不說,還不願意凌晨出診。這件事成為我家與南雲醫生來往的契機,不管對我來講,還是對老婆來講,都可以說是一種幸運。而且,如果當時來的不是南雲醫生,也許老婆早就死了。因為當時的情況間不容髮,一定要迅速做上手術,而當地的大夫中只有南雲醫生的醫院有手術室。 老婆患的是盲腸炎引發腹膜炎,住了一個多月的院,出院之後也難以正常行走,無法回她母親那兒居住。於是我把她接到家裡住,睡在書房旁邊的房間,並請南雲醫生出診。後來病情逐漸好轉,終於可以坐人力車去南雲醫院了,但走路仍需要練習。老婆穿著鞋,在屋子裡扶著牆壁一圈一圈地走,腳步像纏足的女人一樣;到了晚上,又緊緊抱著鞋子入睡。我從旁看著她為小小的願望而努力的可憐模樣,心底受到打動的同時,也能聽到她的聲音不斷在迴響:我不會輸給病魔。 總之,以這個偶然事件為契機,老婆稀里糊塗地在我家住了下來。 不過我要說一句:對這個結局,我並沒有不滿。她的心靈寬廣無比,對萬事萬物都鮮少表現出惡意。如果她只是對我好,我會感到痛苦,甚至會憎惡這份偏執的感情;但她不是,她對其他一切事物都充滿愛與善意。在身邊發現一顆如此和善的心靈,有時對我而言是一種救贖。 像我這樣的性情乖張之人,與一個女人同居,居然會更加注意她的優點而非缺點,生活中感到的更多是滿意而非不滿,或許是件奇事。 老婆愛玩兒,也愛浮華的東西,但照顧起我來常常奮不顧身。平時看似把一切丟給我,每天耽於玩樂,不是個可靠的女人;一旦我病倒了,她就會認真履行伴侶的義務,為了陪床照看我,甚至會服用興奮劑,連續數日不眠不休。有一次,我無意間注意到了老婆形容憔悴,於是建議她去睡覺或是看一下醫生,她只是點點頭,卻拖著虛弱的身軀在外面為籌錢奔走了一整個白天。那天晚上,精疲力竭的老婆在我身邊睡著了。她在疲憊的夢裡開始講夢話,嘴裡叨念著一個男人的名字———那個男人不是我。 我為老婆感到可憐。這種時候心頭火起也是在所難免,但我為這份可憐流下了淚水。 我只願做事盡如人意,不求做人白璧無瑕。 老婆照顧我奮不顧身,無人可比,是因為她在經濟上從屬於我。假如她從我身邊獨立,並且還能維持目前的生活水平,那她就不再從屬於我了。那樣一來,或許她也會紅杏出牆,甚至比我更加堂堂正正。 當然,我並不是在為自己的不忠找藉口。雖然我有時連續幾個月閉門不出,埋頭工作;但一旦走出家門,也常常流連忘返,耽於放蕩不羈的生活難以自拔。每當這時就會欠下一筆債,其結果就是即便閉門工作好幾個月,到如今也連一床客房被子都買不起。 其實老婆還不知道:孩子沒生下來,我在心裡反而為她慶幸。不要在我這樣的人身上打奇怪的賭。娶哪個女人,養哪條小狗,我可以選擇;但降生的孩子我選不了。如果生下來的孩子我喜歡還好;若非如此,對老婆孩子來說都只是一場不幸罷了。這種乖誕的賭博,我本人也不喜歡。 所謂戀愛同樣談不上什麼高深。戀愛屬於一種夢,是夢就會醒。我原本就是物質主義者,凡是精神上的東西都儘可能換算為物質。這個問題上換算清楚,我認為對所有的人來講都更方便、更純淨、更幸福。所謂「孽緣」同樣也不合我的口味。有些人大談人情世故,想將孽緣合理化;在我看來,簡直像妖異的猜謎遊戲一樣令人厭煩。 男女關係尤其如此。夫妻關係也好,父子關係也罷,與其被人情世故纏繞著勉強維持孽緣,不如乾脆地換算成物質更加純淨,也對每個人更好。如果要我與老婆分手,我不會有一絲躊躇。即使老婆生了孩子,也是一樣。我會算出孩子的撫養費與老婆的生活費,就算稅務局的那份錢我不交,這筆錢也絕對會如數支付。 不過,與一個女人分手,再與另一個女人開始新生活———此類幻想,在我心裡百分之九十九已經不存在了;剩下的那百分之一沒什麼實際意義,只是代表我多少殘存的一份天真罷了。 戀愛只能持續一時。你可以輪流換幾萬個老婆,但不會找到所謂命中注定的戀人。誰要是想找可以去找,反正我是沒有那份耐性。 老婆照顧病榻上的我,累了之後在我的身邊睡下,叫出了其他男人的名字。但我不想責備老婆的不貞,在責備的心情之外,更多的是感到可憐與痛心。 夢裡會叫出聲的名字,誰心裡沒有那麼六七個呢?如果有人拍著胸脯稱「本人只有一個」,那我只想對他敬而遠之。 每個月的多半時間,我都在通宵工作,但書房離著主屋有段距離,從其他房間無法聽到我的動靜。搬到這裡之後,我允許老婆在我的書房裡睡,她似乎表現出了無上的喜悅。於是,每晚我伏案工作時,老婆都在對面睡覺。老婆有時會做噩夢,說夢話,甚至會大叫一聲突然驚醒。 「我剛才有沒有說什麼?」 「說了個什麼,沒聽清楚。」 「有沒有叫人的名字?」 「沒聽清楚。」 老婆放下了心,重新閉上眼睛。這類情景時有發生,似乎老婆也沒有那麼害怕心底的秘密通過夢話泄露出來。不過,聽著親近的人說夢話,實在是一種煎熬。人在做噩夢時,心中充滿的是無限的悲涼、斷腸的苦痛、萬般的迷茫。 人生在世,不可能不做噩夢,這是悲哀的定數。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正產生於這種定數之中,我和老婆的聯繫當然更是如此。這份定數誰也無法解脫,故而令人無比懷念。 老婆啊,不要害怕叫出心上人的名字。 * * * [1] 東大神經科,全稱為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精神神經科。 [2] 松尾芭蕉(1644—1694)之俳句,作於奧州(日本東北部)之行出發之日,表現羈旅愁緒與離別之情。 [3] 《曾良旅行日記》,芭蕉之弟子河合曾良(1649—1710)所作。奧州之旅,河合與芭蕉同行,本書亦成為研究芭蕉俳句不可或缺之資料。 [4] 「雞眼」在日文中又稱「魚の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