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人生談 · 八、安吾愛妻物語

坂口安吾 《安吾人生談》
短視面相學 櫻井大路的判詞 從這張照片(見下)來看,此人額、眉、耳等各部位,皆表現出強烈的反家庭面相。尤其是此人臉部最突出的部位———鼻子,最成問題。鼻相如此之人,雖有賺錢的本事,卻也容易散財。另外,此人甚為性急,髮際線表明此人年紀輕輕便會離家出走。 除此之外,面相中表現最強烈的一點是: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從這一點上講,此人絕難與他人融洽相處,無法做到人見人愛,但會深受少數前輩愛憐。 此人生性孤獨,若選擇獨立工作的職業,四十來歲可小有名望,但四十五、六、七這幾年,會在事業與金錢兩方面內心煎熬。五十歲出頭時多少陷入泥沼,至五十六七可獲大成。此人自年輕時便備嘗苦辛,人生經驗豐富,故而對其事業形成助力。觀其額相,也可以說此人一生勞苦纏身。 此人四十歲之前,多為家庭問題所苦。種種家庭瑣事會貫穿一生,但四十歲後運勢正旺,可將瑣事壓住。不過有一點需附帶提及:隨著年歲增長,身邊環境也會漸趨淒涼。 性格方面,此人待人極好,亦講義氣;但同時也有計較細節的毛病。這種人對外和善,對內蠻橫。言行誇張豪邁,內心卻謹小慎微。 從面相上看,此人雖不很會使喚人,卻也喜歡熱鬧。 雖有長壽之吉相,同時也易犯桃花劫。 總結而言:此人面現善惡二相,皆屬極端,二十四五、三十二三、三十七八命逢大坎,其後人生雖有曲折,但終將事業大成,成為造福社會之人。只是由於孤獨,所以不適合家庭生活。我對此人頗有興趣,希望能與他當面一會。 ★ 某次我通宵工作,清晨正頭昏腦漲時,有個照相館師傅前來登門,說是受《ALL讀物》之託,要為我拍一張算命用的照片。 並非只有拍攝相親照才需要整理儀容。照片就是要拿出去給人看,這點我們也不例外。豈止儀容要整理,還得擺出精心設計的姿勢,好去瞞過大眾的目光。這種事兒怎麼操作我也知道———比如照相館的人來了,就去洗臉、剃鬍子、換上和服———只是從沒親身實踐過。唯有那麼一次,文藝春秋 [1] 要拍一個什麼「百人」,當時我正光著膀子幹活,滿身大汗,無奈之下只能穿上和服拍了照。多虧了這次無奈,我這輩子終於有了一張拿得出手的照片。所謂用心,單單平日裡知道方法還不夠,只有身體力行才有意義。 至於算命用的照片,雖然不必刻意凸顯天生麗質,至少也得洗洗臉,擺出明澈的眼神,把自己思維敏捷的一面展現給對方。可惜當時我正結束了一宿的工作,在等按摩師上門,所以臉也沒洗;結果按摩師沒來,倒是照相館師傅先到了。不過,按摩師遲到也不儘是壞事兒,至少不必在接受按摩時拍照了。 雖然我很清楚拍攝時的狀態不佳,但這張照片還是嚇了我一跳。簡直像個死刑犯。 照片裡的人看起來,完全就是個混日子等死的囚徒。櫻井先生真是慧眼如炬,本領不凡,對著這麼張照片,也能「這兒好、那兒差」,分析判斷,頭頭是道。 照片主人的職業,櫻井先生作何推測呢?恐怕他並不知道這人就是我吧。 櫻井先生清楚的事情有兩點:一、托他看相,把照片拿來的是文藝春秋的記者;二、看相的結果會用在雜誌文章里。不過他不清楚是哪方面的文章;而照片主人是何方神聖,假如記者沒有告知,櫻井先生就只能自行判斷了。關於此人的職業、身份,我認為櫻井先生必定事先推測過一番。 一眼看上去,照片裡的人多半與犯罪有關,不是運勢旺盛之相。既然雜誌社要登載,那麼此人多少該是個人物;但算命先生卻不認識他,證明此人或許轟動一時,但不是什麼大人物。 目前,長著這麼一副混日子的面孔,又稍為人知的人物,當屬地下一族了。德田中尉、野坂中尉以至什麼下士、上等兵,最近都潛入了地下,或許也算是一丘之貉。 不過,地下一族中也有特立獨行之輩。好比萬事萬物都有左旋右旋,地下運動中也有人一身兼具兩種截然相反的本能。比如那位參謀 [2] ,戰敗後一手出單行本賺得盆滿缽滿,一手將地下運動進行到底。與其同氣相求者,同樣不乏其人。 此外還有一等人,叫作「整肅族」。不過整肅族大多教養良好,照片裡的人看起來不像,從那一副混日子的樣子來看,倒有點無業游民的氣質。這樣看來,搞不好此人原本在政府或大企業工作,後來犯了事兒,被開除了。不過,如果此人只是個轟動一時的罪犯,那照片應該見過報才對,況且雜誌恐怕也不會來給他看相,還要登載。如此說來,大概是這麼回事兒:此人目前由於某種原因失業,生活需要避人耳目,很是辛苦。 此人也有幾分技術人員的樣子,不過技術人員範圍太廣,從核能天才到間諜,甚至連文人也能算在裡邊;而且底層技術人員在日本不怎麼吃得開。那麼,或許是戰後派政治家?又或是蘆田 [3] 幫成員?黑市暴發戶的智囊?藏了點錢的破產高利貸老闆?被勒令反省的宗教組織首腦?都有可能。 總而言之,職業、身份這類現代社會地位,只在照片上看看臉恐怕無法做出準確判斷。要是見了真人,倒能看出不少東西;單憑面部照片不行。既然見不到真人,那就只能根據委託者的身份、算命結果的用途以及委託時的具體情形來想像了。 假如要單憑面相、骨相做出準確判斷,一定得事先對該人物的職業、身份、目前社會地位等方面大體有個了解。應該說,恰恰是因為有必要事先了解,才能證明算命的合理性與科學性。若是朝著臉或手心瞟上一眼,當即一語道破天機,那倒看似厲害;可此等高人,一輩子卻只是個算命先生,豈不滑稽。先對該人物的職業、身份有所了解,然後參照面相、骨相等方面,採用找共同點的方法———如此倒有可能推斷出此人的身世、性格。通過共同點來算命,應該具備相當高的合理性。 我對算命不太了解。不過,觀察人的性格,不僅算命先生需要,對文學創作者同樣意義重大。兩者的觀察方式想來也大同小異。 只是有一點不同:算命先生得算出結果,文人則不必拿出結論。不僅不必拿出,而且也無法拿出。 從文學角度推斷性格,首先有一條不言而喻的道理:所有的人在本質上都相同,具備相同的可能性,這一點先於性格而存在。 至於性格,不過是可能性的多少問題而已。可能性的顯現不是必然事件,而是偶然會被人生中的環境所左右,在諸多外部條件的影響下或多或少地顯現出來。 刑事案件的辯護與判決,在這層意義上也與文學遵循同樣的前提,從而才能得以成立。 也許我們可以一言以蔽之:文學就是對可能性的探求。不過文學也有各種流派,其中也有人專門探求性格的可能性、人的可能性———或許應該說這類人反而屬於主流。 性格的可能性存在兩個方面:性格雖然受環境、偶然等諸多外部條件制約,但其本身也存在能動性,能夠主動對外部條件施加影響。那些必然的、已知的事情,與文學上的探求無關。比如醫學可以成為配製藥劑、制定療法的基準,法律可以成為裁量罪行的基準。文學既是探求,也是嘗試;它不是基準,通常也不會提供問題的答案。 如果說諸多外部條件影響了普通人的性格,那麼文學的重心就在「諸多外部條件」上。 假如「性格」是重心,那麼這裡的「人」就不再是普通人,而是病人。可能性的多少,相當於病症的輕重。 而文學所關注的,則是原本健康的普通人染病的問題。文學需要思考社會之惡,探求在何種情況下,人會染上疾病。文學的主軸不是照顧患者、治療疾病,而是探索疾病發生的原因,倡導正義,反抗社會之惡。因此,凡屬人類自身的問題,文學都不會作出解答、給出結論;而是會永遠保持一種充滿一切可能性的狀態。 所以說,文人雖有必要把握性格問題,卻鮮有立足性格去觀察人生,更不會在文學活動中算命。 算命和文學都需要推斷性格,但在這一點上天差地別。 ★ 比如說,某人生得一種反家庭、離家出走的性格,在文學上就不算問題。文學關心的是:什麼因素導致此人不得不反家庭、離家出走。沒有人天生註定必然會反家庭,必然要離家出走。 本人年紀輕輕離家出走,固然屬實;但是否該稱作反家庭?存疑。離家出走是否屬於必然事件?仍然存疑。散財同樣是事實,但究竟是出於性格還是出於思想?一時間雖難以判斷,至少我很有些聚財的思想,但若說散財是三思而後行之事也未嘗不可。如果認為性格跟思想是一回事兒,那就錯了。一個人的身上,可以同時具有相反的思想,卻不能同時具有相反的性格。 假設存在左右兩種思想,某人性格多變,很容易偏向其中任意一方。若要討論此人是左還是右,仍是在講思想上的左右,而非性格上的左右。是聚財還是散財,是戀家還是離家,這些問題作為性格相互牴觸,但作為思想,同一個人滑向任一方都有可能。假如我突然變成了守財奴,也不奇怪,這種事兒隨時都可能發生。又或許,在性格和思想之外,還存在意志的作用。我曾經對藥物成癮,現在已經好了。關於上癮的問題,雖然也要考慮上癮之人的性格,但最終還是意志在起作用。意志要比性格更加深層。當然,有人認為意志也屬於性格問題;可若是如此,淺層的又是什麼呢? 據說德川家康年近花甲時,一旦驟逢大事,仍會臉色蒼白,還有咬手指甲的毛病。關原之戰開戰伊始,秀秋 [4] 的叛降尚不明朗,形勢對家康極端不利。據說當時家康面無血色,一邊嘎嘎吱吱咬著指甲,一邊擔心:「莫不是中了金吾那廝之計。」 從今天的醫學角度看,家康屬於膽小的精神病性格。然而縱觀家康其人,驟臨大事雖會面無血色、啃咬指甲;一旦鎮定下來,卻心思縝密、算無遺策、深謀遠慮、洞若觀火,堪稱一位沉著的智將。 家康一生戎馬倥傯,南征北戰,自三方原大敗後從未如此面無血色、茫然自失。而且關原之戰時,家康早已年過五十,卻仍然秉性未改,侍從眼中所見的,是家康真實而平凡的一面。 家康似乎甚為好色,就喜歡搶別人老婆做妾,不管是什麼出身。此事看似離經叛道,有些反家庭,但他的一生並非全然如此。家康給人的感覺,好像孩子被烹殺一兩個也無動於衷,他也確實漠然地處死過自己的兒子;但這並不是反家庭,而是為了保護德川幕府這一大家庭。 簡單來說:我們通觀家康一生行跡之後,假如要對其做出評價,希望找出一條主軸;那麼這條主軸不會是性格,而是其思想。意志在性格的基礎上發揮作用,從而形成一種思想,由此出發深思熟慮,當機立斷,這才構成了家康一生的行跡,也成就了家康其人。 家族企業還是股份公司?天皇制還是總統制?這些問題也無法憑性格解決,只能依靠思想。 算命的一大弱點,便是通過性格看人生。開闢人生道路的不是性格,而是意志和思想。性格沒有正邪之分,思想卻有。我們應當清楚:決定人生價值的是思想的正邪,性格則是更加淺層、更加原始的東西。 ★ 算命先生還說我這人不可以常理度之。這話也有問題。即使是在日本,人們也逐漸能夠理解我了;要是放到其他國家去,那我就更正常了。在外國人眼裡,我這種文人才算正常,不合常理的反倒是日本其他文人。 至於「絕難與他人融洽相處」嘛,這話就有點毒了。哪兒有這樣的人呢。特別容易與人融洽相處,難道就不奇怪嗎?是否能與人融洽相處,這也是思想領域的問題,是一種思考過後選擇的生活方式。 比如石川淳 [5] ,他比我孤獨得多,也沒什麼朋友,骨子裡卻溫潤如玉,非我所及。石川為人危言危行,其人品實應為大眾所敬愛。有些人不喜歡他,或許是無法理解他身上值得敬愛的善與美;又或許是他們無從得知,人與人之間的情誼交契,只有像石川那樣深厚才有推許的價值。 至於我嘛,且不說能不能夠融洽,一旦真融洽起來,搞不好我還覺得煩呢。另外,我自小到大從未被少數前輩憐愛過,一次都沒有。 不過,這倒不好說是櫻井先生沒算準。櫻井先生推斷性格、身世,本質上是在找共同點,因此算出這樣的結果也很正常;況且還有一些人憑算命指導人生,這也夠指導他們了。就「找共同點」這一方法而言,不僅沒錯,而且十分理性。我要稱讚櫻井先生,他在算命先生之中可謂獨具慧眼了。 據說那名記者拿到我的照片,原本是去了另一家算命館,結果人家說光有照片沒法算,把記者訓了一頓。櫻井先生則不同,面無懼色,侃侃而談;不僅自信可嘉,亦足顯手段不凡。 諸如「絕難與他人融洽相處」「深受少數前輩愛憐」云云,像是算命先生常用的套話。我很清楚,某一類人聽到這話就好像深受啟迪;不過這種講話方式,恐怕也是算命的弱點之一。比如我這句話,您看如何: 「相信自己的本事當然很好,但不知天高地厚可不行哪。」 我還有一套說法,時不時說給年輕人聽,故意惹他們生氣: 「認真工作的話,也許有人會欣賞你;但你要是沒能力,越認真越無可救藥。捧著『認真工作就有人欣賞』當死理兒,只是蠢貨之間的自我安慰罷了。你到底要怎麼辦,明明白白下個決斷,這是兩碼事兒,不能混為一談。」 這不是算命,更像是酒酣耳熱之際,對年輕人一番說教以助酒興。話出口來甚是暢快,不過可悲的是,有時分不清楚這話到底是說給年輕人,還是說給自己聽。 如此一番說教,也帶些人生共同點的奇怪味道,不過這裡邊思想性的成分多於性格,似乎還上得了台面,有點兒說服力。當然,如果說這是名言,頂多也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中醉漢那個檔次,與孔老夫子、耶穌先生的傳世名訓相比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有一點:陀氏筆下的醉漢也好,本人也好,都深刻明白這些不過是一家之論,姑妄言之;心裡決沒有開宗立派、廣收門徒的怪異念頭。 「四十歲之前,多為家庭問題所苦」,這個嘛,我孑然一身,四海漂零,所以這點完全沒說中。不過反過來講,也可以認為它一語中的:或許恰恰是因為家庭問題,才導致我孑然一身。算命就有這麼個特點,你覺得它准,就什麼都准;你覺得它不准,就什麼都不准。 如果從「沒有家人背後支持」的角度著眼,那麼孑然一身確實是個嚴重的家庭問題。要是說我為此所苦,以至於四十歲之前未能發跡,仔細想想也沒說錯。不過問題是:我發跡的時候,同樣還是孑然一身。 文藝評論家會如何評論我的作品、我的一生呢?要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或生涯,家庭問題似乎是一個關鍵。不過之所以會如此,恐怕還是因為陀氏本人在書信、文章中明言過家庭問題。凡是作家本人明言過的事情,十有八九都不可信。所以反過來理解,我本人雖未展現過為家庭所苦的表情,亦未留下過為家庭所苦的文字,評論家仍會認為不足為據,結果想必是毫無顧忌,暢所欲言。 只有「家庭瑣事」這一點,真沒說中。的確,我有時也會產生一些難以忍受的情緒,覺得家庭瑣事煩擾無比,甚至對家庭本身產生懷疑;但若與其他家庭相比,我的情況要好得多。我這麼說也許櫻井先生不愛聽:這一點他真沒算準。當然了,從主觀角度來講,我確實認為家庭很煩瑣。而且「隨著年歲增長,身邊環境也會漸趨淒涼」這話,我也深有同感。只有這一點,我不得不信,同時深深地感到無可奈何。 不知道櫻井先生根據什麼面相,判斷我四十歲前沉淪坎坷,年過四十方可稍稍成名。這一點倒是說中了。 至於「二十四五、三十二三、三十七八命逢大坎」,不是我吹毛求疵,確實是稍有出入,差個兩三年。「稍有出入」這話,聽起來和「基本準確」差不多;不過這幾個年齡段之間本來也沒隔幾年,兩三年已經是相當大的誤差了。 如果要說我人生中的大坎,應該是六七歲、十五六、二十一、二十七、三十一、四十四這幾年;要是連那些小坎兒也算上,可以說前半生整體都不順。我這樣講,並不是質疑櫻井先生的算命本事。算命嘛,基本上只能靠猜:此人屬於某種類型,此種類型的人容易遇到某種大坎,遇到此種大坎一般都在某某歲。不巧的是本人前半生太過與眾不同,根本沒法猜,不是櫻井先生的能力問題。要是猜中了才奇怪呢。我反倒覺得,恰恰是沒猜中,才顯得這種算命方式更為合理。因為它著眼全局,更能把握人的全貌。 六七歲時,我十分仇視自己的親生母親。仇視母親,又帶來母親的憎惡,痛苦的童年奠定了一生的基調。直到最近,我才逐漸感到釋然,也有了將這些個陳年舊事付諸筆端的打算。 十五六歲時,我是個桀驁不馴的愣小子,看上去像個街頭無賴。考試失敗不說,還被開除了學籍,日子過得粗糙混沌,不堪回首。 對於在二十七歲與三十一歲的時候所做的荒唐事,我曾寫過一些荒唐之言,以作記錄。不過現在感覺可能得重寫,等過段時間安靜下來再說。 還有二十一歲,這一年我患上了神經衰弱,還被車撞了。 四十四歲那年,是我住進精神病院的年份。 我是一個異類,人生軌跡從未正常過,算命先生要通過共同點推斷出我的情況,既不可能,亦無必要。 我們不該去責備櫻井先生這些地方沒有算準,反倒應該注意他算準的事情,比如「四十歲前沉淪坎坷,年過四十稍稍成名」,我很感興趣:這是根據面相、骨相算出來的嗎?倘若真是如此,倒想請教一二。但是我感覺,櫻井先生是根據委託的種種情況,認為照片上的人是戰後派,這才推斷出「四十歲」來。由於推斷無誤,因此可以認為他的算命建立在相當全面的常理之上,對這種根據常理的推斷,我可以相信。至於那種裝神弄鬼的算命、邪教的暗示伎倆,我一概不信。 至於我的性格,算出的結果是「對外和善、對內蠻橫」。這倒不能說不準,但算準了也毫不稀奇,因為十人有九都是「對外和善、對內蠻橫」。尤其是一些腦力工作者,身邊人際關係險惡,只能憑著陰謀詭計生存下去;這一種人,自然會對外和善、對內蠻橫,可以將他們的「對內蠻橫」看作一種休息。只有在自己家裡,才不需要客氣,言行舉止都可以隨著性子來。對內蠻橫,其實是一種心情的體現:只有在家裡才能安心,只有家才是自己的世界。也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種親切不拘的證明。 不過,有的人確實與家人不合,那麼他在家裡的蠻橫,就不能稱作「對外和善、對內蠻橫」,需要另當別論。我認為,要看清日本家庭裡面丈夫蠻橫的真相,關鍵就是這句「對內蠻橫是親切的證明」。 當然,丈夫在家的蠻橫也與日本家庭殘餘太多封建因素有關,同時亦是女性在經濟上從屬於男性的必然結果;從這層意義上看,「對內蠻橫」未必就是日本的特色。 女性在經濟上居從屬地位,把這層意義延伸下去,可以說「老婆」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職業,靠著給丈夫提供服務為生。妻子徹底掌握丈夫的脾性,提供的服務無微不至,非外面的女人所能及;可謂勞苦功高。然而丈夫卻「對外和善、對內蠻橫」,從沒笑容,總是板著臉;所以妻子生氣也在情理之中。其實,老婆能包容自己傲慢地板著一張臉,丈夫心裡甚是感激。 我沒有情婦。不過依我之見,在日本的家庭形式里,情婦與妻子競爭很難取勝。日本妻子多少都有些犧牲自己、侍奉丈夫的奉獻精神,只要「女性從屬於男性」的前提不變,這就是最高級的服務。在從屬性的夫妻關係中,奉獻精神大於一切。 情婦這一職業,買賣關係更加露骨,但在「經濟上從屬於男性」這一點上,與老婆並無不同。情婦的長處無非這麼幾樣:容姿秀麗;床技高超;甜言蜜語,討男人歡心;周旋酒席,供男人解悶。但即便把這些長處統統加起來,只要情婦沒有奉獻精神,只要女性在經濟上還從屬於男性,最後獲勝的仍然是妻子。 問題是有的老婆奉獻精神不足,反倒是情婦具備了奉獻精神,這種情況老婆的失敗無可避免。不過,那些日本女德式的老婆也確實有問題,大多只是懂個皮毛,連「忠義」與「奉獻」都分不清楚。 「忠義」是個與修身有關的詞語。女德教育里講得明白的詞語,通常都是徒具形式,沒什麼實際內容。「奉獻」則是從愛情中自然生髮的東西,男性通過經濟支配著女性,卻因為女性的奉獻而心旌搖曳、心滿意得。奉獻精神是女性最有效的無上法寶。 無論情婦多麼天生狐媚、床技高超,只要老婆具備奉獻精神,而情婦沒有,男人最終還是會回到老婆身邊。也可以這麼說:在男人眼裡,女人是一種提供服務的商品;而這種商品最優秀的屬性,永遠都是奉獻精神。 只要女性在經濟上還居於從屬地位,再怎麼高呼「男女平權」也是白搭。男女同校也好,從國外學習護花使者的紳士風度也好,無論生活上的表面形式怎麼變化,只要經濟上的從屬關係不變,男人選擇女人的標準最終還是奉獻精神。 男女雙方談戀愛時,一起工作,經濟相互獨立,此時往往是男方向女方提供服務。一旦結了婚,女方在經濟上受到了支配,愛情的發展方向自然就變了:妻子如果不夠奉獻,丈夫就會去找其他奉獻的女人。 老婆只要具備奉獻精神,情婦再怎麼美貌青春、天性淫蕩、床技高超也不足為懼;但如果情婦也有奉獻精神,老婆就危險了。尤其是那些連忠義跟奉獻都分不清的女德乖乖女,不管在理論上多麼強大,都不可能在現實中真正打敗情婦。 丈夫在經濟上支配著老婆,他從老婆的奉獻當中,發現了自己唯一的心靈港灣。正因為家完全屬於自己,所以才會在老婆面前任性地板著一張臉。甚至可以這樣講:老婆的奉獻越是體貼入微,丈夫就會越安心,越容易任性板臉。 男人出去拈花惹草,這種露水關係無須擔心。女人在經濟上從屬於男人,就不可能憑美色與床技永遠得寵。這些東西別人也有,男人隨時都可能迷上,只要還存在使男性拈花惹草的因素,美色和床技又豈可久恃。 「對外和善,對內蠻橫」,並不意味著男人不適合家庭生活。在經濟上的從屬關係不變的前提下,可以這樣說:恰恰是男性渴望回家的情感,導致了對內蠻橫的事實。 當然了,在那種酷似買賣關係的夫妻關係中,最完美的情況還是老婆既有床技又會奉獻。 所以說,是不是適合家庭生活,還是要看老婆。「由於孤獨,所以不適合家庭生活」,這種說法本身就錯誤。無人不孤獨。越是孤獨的人,越是會時常感到一種刻骨的鄉愁,想要回「家」。這時最能沁人心脾的,可以說正是老婆的奉獻精神。老婆的奉獻精神若是超過母親,夫復何求?我的老婆就具備這樣的奉獻精神,說我不適合家庭生活,絕無可能。 我這人有點花心,拈花惹草的事情做得比常人多;但我絕不會迷失回家的路。我在老婆面前總是板著一張臉,態度也不佳;滿足於老夫老妻相對而坐,交流也大多是我發號施令,肉體交流則時常忘記。但我認為,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對老婆懷有超越一般的愛情。在我心裡,老婆已經高出了「女人」的範疇。我甚至早早就把遺書交給了她。我對老婆的好超越對其他任何女人,為老婆著想的心絕無一絲虛偽。老婆這個人,已經不再屬於「女人」這個概念。只要老婆的奉獻精神尚存,我的感情就絕不會變。如果說我決不認為自己與老婆平等,那麼這恰恰證明了:雖然她只是擔任「老婆」這一職業,但對我而言這個職業已經非她莫屬,她與其他女人存在本質上的不同。 孤獨的人雖然會拈花惹草,卻不會真正沉迷於女人。陷進去會很快抽身,沉迷了也會很快醒悟。能夠長存的只有慰藉與溫情。即使那份慰藉與溫情後來變成了板臉,那也只是證明了:唯有真正的家才能容許自己的任性。 「言行誇張豪邁,內心卻謹小慎微」,我確實有這個特點,有些異常細心。至於「計較細節的毛病」,為什麼說是「毛病」呢?我會計較的只有一部分事物,其他的根本不會。也可以說這是一種「熱衷」,什麼叫熱衷呢?就是只對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追根究底,其他懶得去管。天下萬事萬物,豈會有人去一一計較個不休。於一事一物追根究底,付出遠超旁人的努力,並長久持續下去,這才是熱衷。 「有長壽之吉相」,承您吉言了;至於「同時也易犯桃花劫」嘛,這話稍稍有點狠了。 實際上我沒犯過什麼桃花劫。談戀愛最辛苦的也只有初戀那一次。畢竟是初次經歷,許多方面還不熟稔,整個戀情充滿混亂,足足持續了將近五年。 無論多少回踏入情場,每次戀愛總會產生暫時的混亂,有時心如刀絞,以致夜不能寐。不過,每次混亂性質雖相同,持續時間卻越來越短:從一個月,到一星期,再到三四天,縮減越來越厲害。最後戀愛等同於拈花惹草,感情廉價到不值一提。 不過也必須承認,回首此生,唯有拈花惹草這點怎麼也改不掉,有時甚至是有意識地去拈花惹草。其實一切露水姻緣都極為麻煩,但有時我會不辭麻煩,勉力為之,這大概是出於職業上的慾念,或者說是職業意識。這番話聽起來是在拿職業熱情做擋箭牌,實際上我絲毫沒有這個意思。我老老實實地承認:首先是因為我天性浮薄,其次才是出於那份不辭麻煩的職業意識。 也可以這麼說:人生充滿了無趣,拈花惹草更是無趣至極,花時間勉強自己去向女人獻殷勤,不僅愚蠢而且空虛。要說做什麼事情最有幹勁,唯有自己的老本行。我敢斷言的只有這點。 ★ 那張令人哭笑不得的照片裡,我簡直就是個混日子等死的囚徒;然而櫻井先生拿著它,好歹做出了這一番判語,從這點可以認為,櫻井先生具備理性的判斷力,裝神弄鬼及邪教要素較少,是一位文明的算命先生。 據文春記者講(我也是剛剛得知),櫻井先生稱如果見到真人,聽到聲音,會算得更順利。看來他認為,單憑照片算不準的原因在於沒有聲音。 櫻井先生想聽聽聲音,我認為很有道理。因為聲音及話語裡面,能夠綜合表現出說話人目前的職業、身份、社會地位等信息。聲音里還包含了說話人的信心與信念,對聲音分類,能夠發掘聲音背後隱藏的信息,能夠弄清他說出的話到底在他心裡占幾分斤兩。我們也與櫻井先生一樣,每天解讀著對方說話的聲音。 年輕人高談闊論,其學識水平究竟如何,憑聲音最能聽得一清二楚;其信念的深淺程度,也能聽出來。不過我們只是基於自己的需求,才去對聲音做出解讀,加以利用;至於在各種職業當中,聲音的作用當然就更大了。我也能夠想像到,算命先生利用聲音的角度與方向,一定與我大不相同。 櫻井先生提出了要聽聲音,也許應該說他越發像個算命理性主義者了。這位算命先生配得上銀座,或許還很有潛力在文化階層中博得好評。 但是,決定人之一生的並不是性格,而是環境與偶然;當然還有意志與思想,但它們也不免要受到偶然、環境等諸多外部條件的制約。 請人算命,最想知道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對一位文明理性的算命先生來講,算準過去只是開胃菜罷了;猜測未來才是最需要謹慎之處。 如何猜測未來呢?心懷善意,發揮本領,去發掘對方目前隱而未現的閃光點,幫助他樹立更為堅強的信念與意志,使這次算命成為他改變人生的一個機緣。 像您這樣理性而文明的算命先生,想必明白占卜未來的愚昧之處。您磨鍊自己的算命本事,難道不是為了準確判斷對方的各種條件,給予他勇氣,引導他走向更好的未來嗎? 通過準確判斷對方的意志與各種條件,您有極大的力量改變對方的未來。不知尊意何如?總而言之,您是一位文明的算命先生。 * * * [1] 文藝春秋,菊池寬於1923年創辦的出版社,簡稱「文春」,亦發行同名雜誌《文藝春秋》。 [2] 辻政信(1902—1968?),日本陸軍高級參謀。1945年日本戰敗後,由東南亞戰場逃亡至中國,1948年返回日本潛伏。1950年占領軍宣布戰犯搜索結束,辻政信公開露面並出版《潛行三千里》一書,講述逃亡生活,成為當年暢銷作品。 [3] 蘆田均(1887—1959),日本政治家,1948年3月任日本首相,同年10月因昭和重工事件被迫辭職。蘆田於1951年眾議院會議上強烈主張「重新武裝」論調,坂口觀點與之相左,故作此調侃語。 [4] 小早川秀秋(1582—1602),日本戰國時代大名,通稱「金吾中納言」。關原之戰雖屬西軍,實為東軍內應。開戰時小早川本有所猶豫,後在德川軍的威嚇下正式叛降,此舉直接影響了關原之戰的走向。 [5] 石川淳(1899—1987),日本小說家。1937年獲第四屆芥川文學獎。與坂口同被稱為「無賴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