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二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冬季的黃昏、恐怖、阿爾巴特街附近的屋頂和樹木從西弗采夫-弗拉熱克方向朝成月不拾掇的飯廳窺視。住宅的主人是一個留鬍子的新聞工作者。他為人善良,然而疏懶成性,給人的印象是個老光棍,雖然他已有家小住在奧倫堡省。有空的時候,他才把桌子上足足攤了一個月的各種觀點的報紙連同硬得像石頭似的早餐殘渣——早讀間積存下來的像整齊的沉積層似的豬肉邊皮和麵包頭摟在一起,一抱一抱地拿到廚房裡去。在我尚未喪失良知之前,每月三十日爐灶下面總會出現呼呼作響的熊熊火焰,陣香撲鼻,活像狄更斯在聖誕節故事中所描繪的公司辦事員和烤鵝的情景。天黑以後,民兵崗哨便會熱情地用左輪手槍開起火來。他們時而一陣接一陣地,時而用殺傷力低得可憐的探詢性點射朝著夜空射擊,由於他們不能擊中要害,而死於流彈的人則甚多,所以為人身安全計,我很想把街巷裡的民兵撤走,並換上鋼琴的節拍器。 他們的噼噼啪啪的射擊聲有時會變成發狂的號叫聲。那時候經常會無法一下子弄清楚這聲音是外面的呢,還是家裡的。這是我家書房裡的唯一住戶——一架帶插頭的便攜式電話機在從完全失去知覺的狀態中清醒過來的幾分鐘裡呼喚我去接電話。 那是有人打電話來請我到特魯勃尼柯夫胡同的一幢別墅里去參加當時能到莫斯科來的全部詩壇人士的集會。我正是在這部電話里與馬雅可夫斯基爭執的,不過時間要早得多,是在科爾尼洛夫[30]暴亂之前。 馬雅可夫斯基通知我,他把我的名字列在他的海報上了,跟波爾沙柯夫和里普斯凱羅夫排在一起,同時還有他的幾個最最忠實的追隨者,其中包括那個好像會用前額撞碎一俄寸厚的木板的人。那次我幾乎感到很高興,因為我有機會像同一個外人似的同我愛戴的人講話,並越說越氣地一一駁斥他的理由來為我自己辯護。使我詫異的倒不是他的無禮,而是他在這時表現出來想像力的缺乏,因為正如我說的那樣,事情的實質並不在於他擅自使用我的名字,而在於他令人遺憾地深信我離開的兩年時間並沒有改變我的命運和作業。應該先關心一下我是否還活著,以及是否已拋棄文學去干更好的行當了。對此他理直氣壯地反駁說,我從烏拉爾回來後已經在春季里就同他見過一次面了。最奇怪的卻是這個理由並沒有被我接受。我毫無必要地一再堅持要他登報聲明糾正海報,因會期已近,這事是辦不到的,還因為當時我並無名氣,這樣做也是毫無意義的,只會顯得拿腔作勢。 雖然我那時還把《生活,我的姐妹》藏藏掖掖,並試圖掩蓋我的變化,但周圍的人若是認為我仍一如既往地毫無改變,那我就會受不了的。此外,正是馬雅可夫斯基毫無成效地提到的那次春季談話大概還在我內心深處暗暗地起著作用,因此在那次交換過意見之後竟還會發出這種不合邏輯的邀請,這就使我大為氣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