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一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前面已經談到馬雅可夫斯基給我的印象和影響。然而,沒有傷痕和犧牲的愛是沒有的。我講述了馬雅可夫斯基是以什麼姿態進入我的生活的。要談的只是我的生活在這種情況下起了什麼變化。現在我就來填補這一空白。 那天從林蔭路上回到家裡,我心情激盪不安,不知道今後該怎麼辦。我意識到自己毫無才華。這還算不了什麼。可是我覺得自己有愧於他,而且又無法弄明白自己錯在哪裡。如果當時我年紀稍輕一點,我會放棄文學的。可是年齡妨礙我這樣做。在變過各種之後,我已下不了決心去第四次改行了。 發生了另一件事。時間和影響的一致性使我與馬雅可夫斯基親近起來了。我們有一些相同之處。我發覺了它們。我明白,如果我自身不採取什麼行動,這些相同之處將來會越來越多。必須保護好他,使他免受它們的庸俗影響。由於我不會說出這一點,所以我決定放棄那種把我引領到他身邊去的東西。我放棄了浪漫主義風格,於是就產生了非浪漫主義的詩作《超越街壘》。 然而,我就此不准自己使用的浪漫主義風格下面隱藏著一整套世界觀。這是把生活看作是詩人的一生的觀點。它是象徵主義者傳給我們的,象徵主義則是從浪漫主義者,主要是德國浪漫主義者那裡承襲下來的。 這種觀點只是在某一段時間裡支配過勃洛克[28]。憑它那為他所習慣的形式,它是不可能滿足他的。他或者要加強它,或者是拋棄它。他終於捨棄了這個觀點。馬雅可夫斯基和葉賽寧加強了這一觀點。 在自己的象徵體系中,即在形象地與俄耳甫斯教[29]和基督教相通的一切東西中,在這個認為自己就是人生的標準並為此付出生命的詩人身上,浪漫主義的人生觀是極其鮮明和毋庸置辯的。在這個意義上,馬雅可夫斯基的一生和葉賽寧那用任何修飾語都形容不了的、想要自殘和逃離到童話里去的命運體現出一種不易消逝的東西。 然而,在傳說之外,浪漫主義的這個計劃是假的。被當作它的基礎的詩人在沒有非詩人的情況下是不可能存在的,因為這個詩人不是一個沉浸於道義認識中的活人,而是一個可供人觀看的傳記的「標誌」,它要求有一個背景來突出自己的輪廓。與那些需要有上天才能被人聽到的耶穌受難曲不同,這場悲劇則需要有庸才的惡意才能被人看到,正像失掉小市民習氣就會失掉自己的一半內容的浪漫主義永遠需要有庸俗表現一樣。 從供人觀賞的角度來理解傳記的這一觀點是我生活的那個時代所特有的。我曾跟大家一樣持有這種觀點。它在象徵派那裡還是非必要地寬容隨和的,它還沒有提出英雄主義的要求,還沒有散發出血腥味,就在它的這個階段,我與它分道揚鑣了。首先,我是在拋棄以它為基礎的浪漫主義手法的同時無意識地擺脫掉它的。其次,我也有意識地躲避它,就像躲避與我不相稱的光輝一樣,因為我讓自己局限於乾死板的手工操作活,害怕任何一種會把我置於一個不恰當的錯誤地位上去的理想化。 當《生活,我的姐妹》問世時,人們發現它表達的根本就不是那個革命的夏季里展現在我面前的詩歌的現實問題,於是我便對寫出這本小書的那種力量叫什麼的問題處之泰然了,因為它比我和那些包圍著我的詩學概念強大得無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