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
不過,這一切都是在以後才見分曉的。將來的古怪行徑的症狀當時還是很輕微的。馬雅可夫斯基朗讀阿赫瑪托娃[24]、謝維里亞寧、他自己和波爾沙柯夫的關於戰爭和城市的詩作,我們夜裡離開友人家後所踏入的這座城市是戰爭大後方的一座城市。
我們在對於充滿崇高精神的大俄羅斯來說永遠是難考的交通和食品供應的科目上已經考得不及格了。早期投機倒把的幼蟲已經從一些新詞兒——單據、藥劑、許可證和冷藏事業中破繭而出了。當早期投機倒把分子用火車車廂進行思考時,這些車廂日日夜夜在歌聲的伴奏下急速地把大批大批精力充沛的本地居民運出去交換那些乘救護列車回來的殘廢居民。最優秀的少女和婦女們也紛紛去當護士了。
前線是反映真實情況的地點,後方無論如何也會陷於虛假的地位,即使它沒有另外設法製造假象,結果也是一樣的。城市躲在空話的背後,像一個被捉住的竊賊,儘管那時還沒有人去捉它。像所有的偽君子一樣,莫斯科過著一種表面上已提高的生活,它是鮮艷的,不過這是冬季的鮮花櫥窗里的那種不自然的鮮艷。
夜裡,它好像是由馬雅可夫斯基的聲音鑄造出來的城市。城裡所發生的那些事和這個聲音所堆砌和抨擊的那些事相似得如同兩滴水。然而,這並不是自然主義者所想望的那種相似,而是把陰極和陽極、藝術家和生活、詩人和時代合而為一的那種聯繫。
莫斯科警察局長住在M家對面的一幢房子裡。秋天,報名參加志願兵所需要辦的一項手續使我在那裡連續好幾天碰到了馬雅可夫斯基,好像也碰到過波爾沙柯夫。我們彼此都秘而不宣辦這一手續的事。儘管有父親的支持,我還是沒有把手續辦完。不過,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同伴們那時也都毫無收穫。
說服我放棄從軍念頭的是舍斯托夫[25]的兒子,一個美男子,陸軍准尉。他清醒而肯定地向我介紹了前線的情況,並警告說,我在那裡看到的將只會是與我想要發現的那種情況完全相反的情況。這次休假後不久,他在返回前線後的第一次戰鬥中就為國捐軀了。
波爾沙柯夫進了特維爾騎兵學校,後來馬雅可夫斯基也應徵入了伍,而我則在大戰前夕的夏季那次免役後的幾次體格複查中都獲得了免役。
一年後我去了烏拉爾。在這之前我到彼得堡去住了幾天。這裡的戰爭氣氛不如莫斯科的濃。馬雅可夫斯基早就住在這裡了,當時他已經應徵入了伍。
像往日一樣,首都熱鬧的交通被它那好幻想的、不會被生活需求所耗盡的廣闊天地的慷慨氣度掩飾得不大顯眼了。街道本身的顏色就是冬季和黃昏的那種顏色,無須給它們的熾烈銀光添上很多路燈和白雪就能使它們馳向遠處和盡情嬉戲。
我和馬雅可夫斯基在利季約區閒逛,他邁開大步踐踏著街道的里程標,我一如既往地對他能當配角和成為任何風景的畫框的能力感到萬分驚奇。在這一意義上,閃閃發光的灰色彼得堡比莫斯科更與他相般配。
這是他創作《脊柱橫笛》和《戰爭與世界》的初稿的時期。那時候他那本橘黃色封面的《穿褲子的雲》已出版了。
他給我講他帶我去見的那些新朋友的情況,講他結識高爾基的經過,講社會題材正在越來越廣泛地滲進他的構思,並使他能以新的方式在固定的時間裡定額均勻地工作。就在那時候我初次造訪了勃里克家。
把我對他的想法安放在《上尉的女兒》的半亞細亞式的冬季景色中,安放在烏拉爾山區和普加喬夫[26]的卡馬河[27]畔,都要比安放在兩個首都里更為自然。
二月革命後不久,我回到了莫斯科。馬雅可夫斯基從彼得堡趕過來,並在斯托列什尼柯夫胡同下榻。早晨我到旅館裡去看他。他起床,一邊穿衣,一邊給我讀《戰爭與世界》的新篇章。我沒有多談我的印象。他在我的眼睛裡看到了我的反應。此外,他對我有多大影響,他心中是有數的。我開始談論未來主義,並且說,要是他現在能公開聲明讓這一切都去見鬼吧,那就太好了。他笑了,差不多是同意了我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