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七
宣戰後,陰雨天氣開始了,下大雨了,女人們開始流出第一批淚水。戰爭還是件新鮮事,並以這一新意而顯得令人發抖地可怕。大家不知道應該怎麼應付它,並像踏進冰冷的水裡似的投入了戰爭。
本地人從鄉里前往集合地點所乘坐的旅客列車都是按原先的行車時刻表開出的。火車開動了,一陣不像是哭聲的、溫柔得不大自然的和像花楸果般苦澀的咕咕聲一邊滾動著尾隨它而去,一邊用頭撞擊著鐵軌。一個上了年紀的、不合夏季打扮地穿得過多的女人被人家用雙手扶著。應徵入伍者的親屬們一邊用一些極簡潔的話安慰她,一邊把她攙扶到車站的拱頂下面去。
這種只是在宣戰後的頭幾個月里才有的送別曲,比曲中所傾訴的新媳婦和老娘們的悲痛更強烈。它在鐵路沿線形成一道特殊的風景線。聽到它時,站長們會舉手敬禮,電線杆會給它讓路。它使國土改變樣子,它披著陰雨天的錫色服飾,是到處都可以看到的,因為這是一種亮得刺目的東西,這東西從過去的幾次戰爭起就未被人觸動過,是昨夜被人從密室中取出來,清晨再用馬運送到火車旁來的,在被人押送出車站的拱頂之後,便會沿著淒涼泥濘的鄉間小路運回家去。人們就是這樣送走那些要麼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要麼就是與老鄉們一起乘坐在綠色車廂里進城去的自家人的。
至於那些受訓後被編入增補部隊直接奔赴最恐怖世界的過往士兵,人們倒是無哭訴聲地迎送他們的。他們穿著一套緊箍全身的軍裝,從高高的暖氣貨車上以非農民的姿勢跳入沙土中,把馬刺震得叮噹作響,還在空中拖曳斜搭在身上的軍大衣。另一些人則站在車廂內扶著欄杆,不時地拍打著馬匹,這些戰馬傲慢地用蹄子踢刨著骯髒的、有些地方已腐爛的車廂地板。小車站不會白白地獻出蘋果,不會伸手到口袋裡去取答謝金,卻會把臉漲得通紅,用緊緊地別在一起的手帕的角捂著嘴竊笑。
九月將盡。河邊谷地里有一片髒兮兮的金黃色榛樹林,裡面堆滿了垃圾,活像是大火已被澆熄的火災現場,它的枝椏是被狂風和偷摘堅果的人折彎和折斷的,那是因頑強地抵抗災難而弄傷所有的關節後的一副雜亂無章的破相。
八月里的一天中午,涼台上的刀叉碗碟泛出了綠色,花圃被罩上了一層暮色,鳥兒也停止了啁啾。天空開始像摘隱身帽似的扯下被人矇騙地披上身的那塊明亮的網狀夜幕。空無人煙的花園惡狠狠地往上斜睨著有損於它的自尊的謎語,這謎即將把大地變成一種無關緊要的東西,而花園曾以它全部的根須多麼自豪地感受到這片大地的巨大榮耀。一隻刺蝟滾到了小徑上。一條死蝰蛇伏在它身上,像一根打了結的繩子,又像一個埃及象形文字。刺蝟輕輕地搖晃了它一下,突然把它甩掉,並一動不動地停下來。它重新把一身的枯針收攏和撒開,並伸出和藏起自己的小豬臉。在整段犯糊塗的時間裡,這個帶刺的疑心病者一會兒把身體舒展成一隻小靴子,一會兒又把身子縮成一隻刺果,直到有預兆使它重新感到毫無疑問時,它才掉頭鑽進窩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