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五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說實在的,那次我把他整個兒地從林蔭道式的街心花園上隨身帶進了我的生活。但是他太巨大了,想在離別時留住他是不可能的。我也時常失去他。那時候他就會親自讓我想起他。用的是《穿褲子的雲》、《脊柱橫笛》、《戰爭與世界》和《人》。在離別期間裡失掉的那種東西是如此巨大,因此也需要有一些特殊的提醒。他的提醒正是這樣的。上面提及的每一個階段都是在我毫無思想準備時突然降臨的。每一個階段里,他都會長大得使人認不出來,整個人就好像第一次誕生似的又誕生了一次。看慣他是不可能的。那麼他身上有什麼東西是使人看不慣的呢? 他具有一些比較固定的品質。我的熱情也是相對穩定的。它一直是為他而準備好的。看來,在這種情況下,我看慣他的過程也不應該會有什麼突變。可是事實上並非如此。 在他善於創作地活著的時候,我曾花四年時間去看慣他,然而並沒有成功。後來在兩小時十五分鐘內我就看慣他了,這段時間是花在朗誦和分析非創造性的《一億五千萬》上的。後來我帶著這一習慣苦悶了十多年。後來我忽然在淚水中一下子把它失掉了,那是在他像往常那樣放開喉嚨讓人們想起他的時候,不過那聲音已是從墳墓中發出來的。 看不慣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握在手中的,隨心所欲地時而使其開動起來,時而又使它停下來的那個世界。我永遠也弄不明白一塊磁鐵的退磁對他有什麼好處,這塊鐵掌為了保持外形的完整連一粒沙子也不肯去移動,而此前它卻能激起任何想像,並能用詩行的韻腳吸住任意重的東西。一個人在新的嘗試中已經走得這麼遠,卻在他親自預報的那個時刻里,在以諸多不便為代價而進行的這一嘗試已成為他的切膚之需時,竟會如此徹底地丟棄它,這種人在歷史上恐怕是絕無僅有的。他在革命中的地位表面上是極其合情合理的,而本質上又是極其牽強和空虛的,它對於我來說將永久是個謎。 不可能看得慣弗拉基米爾·馬雅可夫斯基的悲劇,不可能看得慣悲劇內容的姓氏,不可能看得慣永恆存在於詩歌中的詩人,不可能看得慣被更強的人所實現的可能性,而不是不可能看得慣所謂的「有趣的人」。 我正是帶著這一股看不慣的怨氣從林蔭道式的街心花園走回家去的。 我租了一個窗口對著克里姆林宮的房間。尼古拉·阿謝耶夫[17]隨時都可以從河對岸到我這裡來。他會從C家姐妹——一個有著既深厚又多樣的天賦的家庭趕過來的。我會在來客身上看到:以雜亂無章而給人深刻印象的想像力,佯裝出一副不懂音樂的樣子的本領,多愁善感,以及真正的演員天性所特具的滑頭。我喜歡他。他迷戀著赫列勃尼科夫的詩。使我不解的是他在我身上尋找些什麼東西。對藝術,就像對生活一樣,我們有著不同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