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四
第二天,我偶然在一家希臘咖啡館的涼篷下碰到了他。一個黃色的寬大林蔭道式的街心花園平鋪在普希金路和尼基塔路之間。幾隻瘦瘦的長舌頭的狗,把嘴巴舒適一點地放在前腿上,伸著懶腰,在打哈欠。女傭們、親家母與親家母們在閒聊,在唉聲嘆氣。蝴蝶瞬息間併攏翅膀,靜靜地停在那裡,像是融化在暑熱之中,但是又忽然開張翅膀,被不正常的熱浪吸引到一旁去了。一個身穿白衣的小姑娘大約全身都汗濕透了,卻還在不停地揮動著跳繩,用它那呼呼作響的圓圈抽打自己的腳後跟,讓全身保持騰空狀態。
我老遠就看到了馬雅可夫斯基,並把他指給洛克斯看。他在跟霍達謝維奇[16]玩猜硬幣正反面的遊戲。這時霍達謝維奇站起來,付了輸的錢,離開涼篷,向斯特拉斯特內街方向走去了。只剩下馬雅可夫斯基一個人坐在桌前。我們走了進去,跟他打了招呼,就攀談起來。過了一會兒,他提議朗讀一段作品。
楊樹蔥鬱,椴樹則顯得灰溜溜的。幾條睡眼惺忪的狗被跳蚤攪得心煩意亂,猛地用四條腿站了起來,朝天狂吠,似乎是在叫它作證人證明它們精神上無力反抗粗暴力量,然後又在睡意的支配下憤憤不平地躺倒在沙地上。火車頭在已改名為亞歷山大鐵路的布列斯特鐵路上發出尖而刺耳的汽笛聲,周圍的人在理髮、剃鬚、煎烤、做買賣和走動,他們什麼也未察覺。
他讀的是當時剛出版的悲劇《弗拉基米爾·馬雅可夫斯基》。我屏住氣息,全神貫注地聽。我以前從未聽到過可以與它媲美的作品。
這裡有一切東西。林蔭道式的街心花園、楊樹、狗和蝴蝶。還有理髮匠、麵包師、裁縫和火車頭。何必引證呢?我們大家都記得現在每個人都弄得到手的第十版描寫這一神秘悶熱的夏天情景的文本。
遠處有火車頭在拚命鳴叫。在他那大聲讀出來的作品領域裡也有著如同在大地上一樣的絕對的遠方。這裡有著高不可測的崇高精神,沒有這種精神也就沒有獨創,還有從生活的任何一點向任何方向展開的無限性,沒有這種無限性,詩歌就只是一種暫時未被解除的誤會。
這一切又是多麼簡單。藝術被稱為悲劇。它也應該叫這個名字。悲劇被叫作《弗拉基米爾·馬雅可夫斯基》。標題掩蓋著一個簡單得令人叫絕的發現:詩人不是作者,卻是一首以第一人稱訴之於世界的抒情詩的對象。標題不是作家的名字,而是作品內容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