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三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我們是在帶著小組偏見的不自然的情況下相識的。此前很久,尤·阿尼西莫夫像一個詩人介紹另一個詩人作品那樣給我看了收在《法官的羅網》中的他的詩。但這事是在模仿派的「抒情詩」小組裡發生的,模仿派並不羞於表露自己的好感,因而在我們的小組裡馬雅可夫斯基被認為是一個前程遠大的友人,是一個巨人。 可是在我不久後參加的那個革新派的「離心機」小組裡(那是一九一四年春天的事),我得知舍爾舍涅維奇、波爾沙柯夫和馬雅可夫斯基是我們的對頭,我們即將同他們絕非兒戲地交換一下意見。將要與一個已經令我折服過一次的、從遠處就越來越吸引我的人爭吵的情景一點也沒有使我感到驚異。革新派的獨特性全在於此。「離心機」的誕生在整個冬季里伴隨著永無休止的口角。整個冬季我只知道要遵守小組紀律,我只是在做為紀律而犧牲自己的趣味與良心的事。我已準備好在必要時再一次出賣任何東西。但是這一次我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力量。 五月底的一天,天氣很熱,我們正坐在阿爾巴特街上的一家糖果點心店裡。前面提到的那三個人大聲談論著,朝氣蓬勃地走進店來,把帽子交給了看門人,一點兒也沒有降低剛才被電車和出租運貨馬車的隆隆聲壓住的談話的音量,神氣活現地向我們走來。他們的嗓音都很動聽。由此而產生了後來的詩歌朗誦路線。他們穿戴得很考究,我們則很邋遢。對手在各個方面都占據上風。 趁著鮑勃羅夫和舍爾舍涅維奇辯論的時候,——事情的緣由是他們有一次刺傷了我們,我們給予了更粗暴的反擊,這件事總該有個了結才是,——我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馬雅可夫斯基。好像我當時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到他。 他把「a」音讀成「Э」,這種讀法就像用一小塊鐵板輕輕地振動他的發音,這本是演員的一個特點。他有意表現出的生硬態度很容易被人認為是其他職業和其他社會地位的人的一個特點。在令人驚訝方面他並不孤立。他的夥伴們就在他身旁。其中之一像他一樣在扮演花花公子的角色,另一個像他一樣是個貨真價實的詩人。但是所有這些相似之處不但沒有沖淡馬雅可夫斯基的獨特性,反而使它顯得更突出了。他不是在扮演個別角色,而是同時在扮演所有的角色,與扮演角色相反的是他在拿生命當兒戲。後面這一點毋需聯想到他的未來結局就能讓人一目了然的。正是這一點使人對他既眷戀又害怕。 雖說任何人在行走和站立時都能讓別人看到他的全身,可是同樣的情況在馬雅可夫斯基露面時卻顯得很奇妙,會迫使大家轉向他那邊去。自然的現象在他身上就好像是超自然的。原因並不是他的身高,而是另一個更普通和更難以察覺的特點。他會比別人程度更大地作全身亮相。已表露出來的和已確定下來的東西在他身上有很多,而在大多數人身上則很少見,因為他們只是偶爾地、只是在受到極大震驚的特殊情況下才會從尚未考慮成熟的打算和未實現的意圖的黑暗天地中走出來亮相。他好似生存在為日後應付各種情況而大刀闊斧地度過一段巨大的精神生活的第二天,所以大家看到的他已處於這一生活的一大捆不可逆轉的後果之中了。他坐到椅子上,就像騎在摩托車的鞍座上似的,身體前傾,切開並快速地吞咽維也納煎肉排,斜著眼卻不轉過頭去地玩撲克牌,威嚴地在庫茲涅茨克大街上漫步,用鼻音瓮聲瓮氣地像吟誦彌撒曲似的哼著他自己或別人的作品中涵義特別深邃的片斷,皺眉蹙額,越長越高,到處登台亮相。在這一切的背後,就像在已起跑的滑冰運動員的直線跑道那邊似的,永遠可以隱約地看到他的超前於一切日子的那一天——即他奇妙地起跑的那一天,這一起跑使他大幅度地和從容不迫地施展開身子了。在他的沉著的風度背後好像有一種類似於決定的東西,這種決定已付諸於實施,而其後果則已是毋庸置疑的。這種決定其實就是他的天才,與這份天才的相遇曾使他感到大為震驚,因此它成了他的終身選題,他毫不憐惜和毫不猶豫地獻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去完成這個選題。 然而,他還年輕,這一選題所需要的形式還是後話。選題卻是饕餮的,它不能容忍拖延。因此在開始時,為了投其所好,不得不先想到自己的未來,而姿態就是以第一人稱來實施的預言。 這些姿態在最高的自我表現的領域裡是很自然的,就像日常生活中的禮儀規則一樣,他從其中選出了外表完整的姿態,它對於藝術家來說是個最難擺的姿態,對於親朋好友來說則是個最高尚的姿態。這個姿態他擺得完美無疵,以至現在幾乎沒有可能來評述它的底蘊了。 然而,強烈的羞怯心正是他的肆無忌憚行為的動力,而他的虛假毅力下面則隱藏著非常多疑的和喜歡無端犯愁的優柔寡斷的性格。他的黃色棉襖的機理也是同樣虛假的。他根本不是用它來抵制小市民階層的西裝上衣,而是用它來對付他自身的那種黑天鵝絨般的天才,這種天才的黑眉毛艷麗得膩人的樣子早就開始使他感到憤懣不堪了,而這種感情在天賦較低的人身上則來得較遲。因為任何人也不會像他那樣知道那種不會被冰水慢慢地激怒的天然火焰的全部庸俗性,也不會像他那樣知道足以傳宗接代的激情對於創作來說是不夠的,創作需要的是能夠延續人類形象的那種激情,也就是內在地類似於其他種種激情的、而新穎之處則內在地類似於一個新許諾的那種激情。 談判突然結束了。我們本該消滅掉的那些對手毫髮未損地走了。達成的和解條件對於我們來說多半是屈辱的。 這時外面天黑了,開始稀稀拉拉地下雨了。對手撤走之後,糖果點心店裡空曠得令人壓抑。屋裡顯現出了蒼蠅、吃剩的點心和因盛過熱牛奶而失去光澤的玻璃杯。可是雷雨並沒有下成。陽光歡樂地灑在印有淡紫色小花點的護牆板上。這是一九一四年的五月。歷史的波折已迫在眉睫。可是有誰去在關心想它們呢?醜陋的城市像是在《金色的小公雞》[15]里那樣閃耀著琺瑯和金屬薄片的光澤。楊樹的綠葉亮得像是塗上油漆似的。這是最後一次塗上的刺目的草綠色,它們很快就要與這顏色永遠分手了。我為馬雅可夫斯基而發狂,並且已經在想念他了。難道還需要補充說我所背叛的根本就不是我想要背叛的那些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