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八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但是那時候我還未深入想到這些細節。那時候,在威尼斯,或者以後在佛羅倫薩,或者說得更準確些,在我旅行歸來後住在莫斯科的那個冬天裡,我想到的是另一些更為專業的想法。 任何一個見到義大利藝術的人都會得到的主要印象就是覺察到它與我們的文化有著明顯的一致性,不管他把它看作什麼東西,也不管他把它叫作什麼。 譬如:關於人道主義者的異教邪說,人們是議論紛紛的,而且看法又各不相同——有的說它是合法的流派,有的說它是違法的流派。真的,信禮拜日的信仰和文藝復興時代的衝突是一個不尋常的現象,對整個歐洲文明來說也是一個重要的中心現象。《聖職的推薦》、《聖子升天》、《迦南的婚禮》和《最後的晚餐》這些作品連同它們所描繪的上流社會放蕩不羈的豪華生活一起都是在闡釋一些合乎教律的主題,可是誰會看不出畫中所反映的時代錯亂現象,又常常是一種不道德的時代錯亂現象呢? 我認為我們文化的千年特點恰恰就是這種相互牴觸。 義大利替我把我們從搖籃時起就無意識地吸入的那種東西升華成了晶體。義大利的繪畫親自替我做完了我本該以它為藉口去考慮周全的那件事,並在我日復一日從一個藏畫展室踱到另一個藏畫展室之際,把它在色彩中煎熬出的現成答案擲到了我的腳下。 比如,我明白了《聖經》並不是一本有著固定經文的書,而是人類的一本記事簿,凡是這種東西全都是永存的。它是有生命力的,但不是在它是必讀的時候,而是在它易於接受逝去的世紀用來回顧它的全部比擬的時候。我明白了文化史是用形象列出來的一連串方程式,這些形象成對地把依次出現的未知數和已知數連接在一起,而被置於傳統之基礎的傳說就是這個已知數,即整列方程的常數,常變動的文化的現實因素則是未知數,而且每次都是新的。 這就是我當時頗感興趣的一件事,這就是我當時所理解和喜愛的一件事。 我喜愛歷史象徵的生氣勃勃的實質,換句話說,我喜愛我們像燕子築窩似的用來建成世界——一隻用天和地、生與死以及兩種時間——在場時間和不在場時間粘成的大窩。我現在明白了,這個世界之所以不會倒塌,是因為它的各個組成部分的透射形象性中有一股凝聚力。 但當時我還年輕,還不懂得這個道理並不適用於天才的命運和他的本性。我還不知道他的本質是以真實的履歷為基礎的,而不是以形象性地折射出來的象徵意義為基礎的。我還不知道,與初期藝術作品不同,天才的根是扎在道德鑑別力的粗魯的直爽之中的。他有一個特點是引人注目的。儘管道德激情全都是在文化的內部爆發的,造反者卻一直覺得好像他的造反是在街上,是在文化之外進行的。我還不知道,聖像破壞運動的擁護者只有在他不是兩手空空地問世的那種罕見情況下才會留下最永恆的形象。 當教皇尤里烏斯二世[64]認為西斯廷[65]教堂拱頂畫的色彩貧乏,並對此表示不滿時,米開朗琪羅從畫在天花板上的《創世記》及其應有的人物出發辯解說:「}jb}那時候人們還不大會穿金戴銀,這裡畫的人物都}jb}不是家財萬貫的。」 這就是這種人的雷鳴般的和天真無邪的語言。 內心隱藏著馴服了的薩伏那洛拉[66]的人能達到文化的頂峰。未經馴服的薩伏那洛拉則會毀掉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