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六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有一天,就在這些帥旗桅杆的下面,聚集著靠幾代人像金線般地編織在一起的三個巧妙地相互銜接起來的世紀,而在離廣場不遠的地方打盹的則是這三個世紀的艦隊,它的船艦上的桅杆組成了一座一動也不動的密林。它好似在繼續完成著城市的規劃。頂閣里露出了索具,大橈戰船的劃手們在偷窺,他們在船上行動自如,如履平地。月夜裡,一艘三層甲板的大船讓自己的一側朝著街道,用自己一動不動地施展出來的那種可怕的威懾力把整條街都牽制住。一些桅巡航戰船也以同樣的雄偉的姿態停泊著,從泊地欣賞著那些最幽靜和最深邃的廳堂。就當年而言,這是一支很強大的艦隊。它擁有的船隻數目驚人。早在十五世紀,除戰船外,光是商船就有將近三千五百艘,配有七萬名水手和船工。 這支船隊是威尼斯的非杜撰的現實,是這個城市的動人傳奇性的平凡底蘊。說得離奇一點,它那微微搖晃的總噸位是這個城市的堅實基礎,是這個城市的地區基金,也是這個城市經商和關人的地下基地。在纜繩的套索里,感到苦悶的是被俘獲的空氣。艦隊使人感到痛苦和壓抑。然而,正像在兩隻相連通的器皿中一樣,岸上也會有一種類似於贖金的東西升得與它的壓力一樣高。懂得這一點也就是懂得藝術是怎麼欺騙自己的訂貨人的。 「潘塔隆內」[56]這個詞的來源是很有趣的。它的近代詞義是褲子,可是從前它指的是義大利喜劇中的一個角色。再早「pianta leone」這個詞語說明威尼斯的戰無不勝,其含意是:讓(旗幟上)的雄獅豎立起來的人,換句話說就是:征服者威尼斯。拜倫的《恰爾德·哈羅爾德》中就有這樣的詩句: Her very byword sprung from victory, The「Planter of the Lion」,which through fire And blood she bore oer subject earth and sea.[57] 觀念會奇妙地發生變化。當人們看慣慘狀時,它們便會成為好風度的基石。有朝一日我們會理解斷頭台怎麼能一度變成女人胸針的一種樣式嗎? 雄獅的標誌意義大不相同地出現在威尼斯。古代監察官的樓梯上的、與韋羅內塞[58]和丁托列托[59]的壁畫為鄰的那個可降落的告密孔就塑造成獅子的血盆大口。眾所周知,這張「bocca di leone[60]」曾給當時的一代人帶來多大的恐懼,以及在當局本身對這種做法不表示痛心的那些情況下,提到神秘地掉進塑造得極妙的雄獅之口中的那些人的話是如何一點一點地變成缺乏教養的一個特徵的。 藝術為奴役者興建宮殿時,人們是信任它的。人們會認為它持有與大家共同的見解,日後還會分擔共同的命運。但是正是後面這種情況沒有發生。成為宮殿的語言的原來是忘卻的語言,而根本不是被錯誤地硬加於宮殿的那種潘塔隆內語言。潘塔隆內的目標已化為灰燼,宮殿卻保存下來了。 保存下來的還有威尼斯的繪畫。從童年時起我就從複製品和博物館的大量出口展品中熟悉了它那熱泉般的韻味。但是必須到它們的出生地去才能看到那幅畫的真本,它不同於一幅幅的畫,而像是一個金色泥塘,像是創作的原始泥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