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四
「好吧,朋友,我會把你安頓得像親人一樣!」老闆,一個穿著一件紐扣未扣的髒襯衫的六十來歲的健壯老頭兒,朝我大吼一聲,似乎我是個聾子。他漲紅了臉,皺著眉頭打量了我一番,把雙手伸進背帶的扣環里,用手指敲著毛茸茸的胸脯。「想要吃一點冷小牛肉嗎?」他又吼了一聲,目光仍然那樣嚴峻,也沒有從我的答話中得出任何結論。
老闆大概是個好心人,卻蓄著一把拉德茨基[54]式的大鬍子來硬裝出一副嚇人的樣子。他還記得奧地利人統治時期的情況,我也很快就發現他會說一點德語。可是由於這一種語言在他看來主要是達爾馬提亞[55]軍士的語言,所以我說的一口流利德語倒勾起了他的哀思——他感到德語從他當兵的那個時候起開始退化了。此外,他大概還患有胃灼熱病。
他像踏著馬鐙似的霍地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極其兇殘地朝一旁大聲叫喊了一陣,腳步很有彈性地走到下面的小院子裡去了,在那裡我們相互作了自我介紹。院子裡擺著幾張小桌子,上面都鋪著髒的桌布。「你一進來,我就對你產生了好感,」他幸災樂禍地含含糊糊說出了這一句話,同時用一個手勢表示請我坐下,自己也在與我相隔兩三把椅子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了。給我送來了啤酒和肉。
小院是充當飯廳用的。要是這裡還有別的客人的話,那他們大概早已吃過晚飯,並已各自回房安歇了,只有在這吃喝舞台的一個角落裡還苟且偷安地坐著一個乾癟瘦小的老頭兒,老闆對他說話時,他總是唯唯諾諾地連聲稱是。
在吞咽小牛肉時,我已經有兩三次注意到,我盤子裡的粉紅色的新鮮小牛肉塊會奇怪地消失和重現。看來,我已昏昏欲睡,睜不開眼皮了。
突然,像神話里所說的那樣,桌前出現了一個可愛的乾癟老太婆,於是老闆簡短地告訴她,說他對我懷有一種強烈的好感,然後同她一起沿著一條狹窄的樓梯爬上樓去了。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摸索到了床鋪,摸黑脫掉衣服,不再多加思考便鑽進了被窩。
我不間斷地足足酣睡了十個小時,醒來時已是陽光明媚的早晨了。無稽之談正在得到證實。我確已置身於威尼斯城裡。反射在天花板上的一簇簇碎小的日光點使我像置身於河輪的船艙里似的,它們正在說明這一點,還說明我馬上就要起床,就要跑出去觀賞市容了。
我環視了我臥在其中的房間。刷了漆的隔板上有一排釘子,上面掛著裙子和女短衫,一個把兒上帶環的雞毛撣子和一根用編帶鉤住釘子的木槌。窗台上堆放著一罐罐油膏。一隻糖果盒裡放著一支沒削過的粉筆。
整個頂樓拉著寬寬的帷幔,帷幔後面傳來鞋刷子的咚咚聲和沙沙聲。這聲音已經響了很久。大概是有人在給全客棧的客人擦鞋子。擦鞋聲中摻雜著女人的竊竊私語和兒童的低聲細語。我聽出那個在竊竊私語的女人就是昨晚的老太婆。
她是老闆的遠房親戚,擔任他的女管家。老闆把她的陋室讓給我住,可是當我想要設法糾正這個主意時,她自己驚慌地哀求我別干預他們的家務事。
在穿衣之前,我伸著懶腰又一次環顧了四周的一切東西,霎時間我的頭腦清醒了,對昨天發生的事有了明確的判斷。我昨天的那個嚮導很像馬爾堡的那位堂倌頭兒,就是那個曾希望日後還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聯想到他的這種心愿,我更覺得他們兩人相像了。這就是我對廣場上眾人中的一個表現出本能的偏愛的原因。
對於這個發現我並沒有感到驚奇。這裡並沒有什麼奧秘可言。如果時間不是用生活事件的一致性貫穿起來的,即不是用日常生活感召力的交叉作用貫穿起來的話,那麼我們最純潔無瑕的「您好」和「再見」也就毫無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