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三
威尼斯車站大樓的遮陽是土裡土氣的,有點像是海關稅務局的屋檐。當我走出車站時,有一樣流動的東西輕輕地滑到了我的腳下。那東西的顏色是邪惡的,黑得像泔水,上面反射出兩三星光。它在不易察覺地一起一伏,很像一幅因天長日久而變黑的、鑲在一個搖擺著的鏡框裡的畫。我沒有馬上明白過來,威尼斯的這一形象就是威尼斯本身。我確確實實是到了威尼斯,我並不是在做夢。
車站前的一條運河像一根盲腸似的流到拐角後面去,流向建在陰溝上的這座漂浮畫廊的奇妙遠景。我急忙走向票價便宜的汽艇停泊處。這個城市裡,汽艇代替了電車。
汽艇口鼻嗆水,氣喘吁吁。它身後的平靜水面上拖著激起的浪花,像是它那沒入水中的鬍鬚。大運河[42]兩側的宮殿也循著半圓形的軌跡在同樣的水面上漂浮而過,離我們越來越遠。它們叫作宮殿,本來也可稱作殿堂,但是不管怎麼稱呼也無法形容那在夜色朦朧中筆直地垂入潟湖的、用彩色大理石織就的壁毯,它就像中世紀武士競技台上垂下的帷幔。
有一個特殊的要過聖誕節的東方,前拉斐爾畫派[43]的東方。有一種根據崇拜古代星相家的傳說得出來的星空的概念。有一個上古傳下來的聖誕節浮雕:一顆鍍金胡桃的被噴上藍色石蠟的表面。有這樣一些詞:哈勒瓦[44]和迦勒底[45],馬基[46]和馬格尼[47],印地亞[48]和印地哥[49]。夜色中的威尼斯及其水中倒影的色調倒是應該被列入這些諧音詞的。
汽艇一會兒停靠左岸,一會兒又停靠右岸,艇上的人不斷地向乘客喊著:「Fondaco dei Turchi!Fondaco dei Tedeschi!」[50]似乎是想以此來把他們的胡桃木音階更牢地安放在我這個俄國人的耳朵里。不過,街區的名稱在自然與歐洲榛毫無共同之處,它們只能使人想起多年前土耳其商人和德國商人在這裡修建的客棧。
我聽到了許許多多諸如文德拉敏尼、格利馬尼、科爾涅羅、弗斯卡里和洛林達諾此類的街區名,卻不記得在哪個街區前我看到了第一條,或者說是第一條使我感到驚訝的貢多拉[51]。這時已經過了麗都橋[52]。貢多拉是從旁邊的一條小水巷無聲無息地駛到運河裡來的。橫停在大運河上後,它開始向最近的一座宮殿的正門靠攏過去。它像是騎在一排慢慢地滾出來的波浪的圓肚子上,被人從院子裡牽著漂到正門來的。它身後留下一道黑色的裂罅,裡面堆滿死老鼠和翻滾著的西瓜皮。它面前伸展出一條鋪滿月光的空曠無人的大水道。它大得像女性,大得像形式上完美無缺而軀體卻與其所占有的空間地盤很不相稱的一切東西。它那被圓滾滾的水浪高高地馱著的梳狀斧鉞形船頭輕靈地在天空中飛馳。貢多拉船夫的黑色身影也同樣輕靈地在星空中奔馳。貢多拉頭尾之間凹陷處的船艙頂蓋不時地消失不見了,似乎被壓入水中。
在此以前,根據格某某的關於威尼斯的敘述,我就決定最好是住在國立研究院附近的地區。我就在那裡下了船。我不記得我是過橋走到左岸去了呢,還是留在了右岸。我只記得一個小小的廣場。廣場周圍全都是那種與運河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的宮殿,只是顏色顯得更灰暗和更肅穆而已。它們也是靠在陸地上的。
月色融融的廣場上的人有站著的,有走來走去的,也有半躺著的。人數並不多,他們像是在用移動的、半移動的和不移動的軀體裝飾這個廣場。那是一個特寧靜的夜晚。一對男女映入我的眼帘。他們沒有相互把頭轉向對方,而是各自享受著默默無語的恬靜境界,凝視著對岸的遠處。這大概是一對正在休息的官邸僕人。先引起我注意的是男僕的穩重派頭,他那剪短的斑白頭髮和他那件灰色的上衣。這些東西里有一種非義大利的情調。它們帶有北歐的味道。然後我看到了他的臉。我好像覺得它是我以前已見到過的一張臉,只是記不得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它了。
我提著衣箱走到他跟前,用一種世界上並不存在的、而是我從前在試讀但丁原著後所形成的方言,向他傾訴了我要找個投宿處的心事。他彬彬有禮地聽完了我的話,沉思了片刻,問了身旁的女僕一個問題。後者搖了搖頭。他掏出一隻帶蓋的懷表,看了看時間,啪的一聲蓋上表蓋,把它塞進西裝背心的口袋裡,繼續沉思著用低一下頭的動作邀請我跟著他走。我們繞過一個灑滿月光的樓房,轉進拐角後的一條漆黑的小巷。
我們沿著一些不寬於住宅走廊的石面小巷走去。它們有時會把我們引上一些短小的拱形石橋。橋兩旁是潟湖支流,它們像沿著雙手伸展出去的髒袖子管,裡面的水擠得像是硬塞進歪木箱底的一卷波斯地毯。
拱橋上有人迎面走來,如果是一位威尼斯女市民,那麼在她的身影出現以前,她的鞋子踩在街區石板路上所發出的橐橐聲早就在預告她的臨近了。
我們在一條條狹得像縫隙似的、黑得像柏油似的小巷裡徘徊尋路,橫貫在這些小巷上方的是明亮的夜空,它一直不知在向何處伸延。好像有一條結籽的蒲公英絨毛正沿著整條銀河飄去,好像只是為了讓這一活動的光束通過,小巷才不時向兩旁讓出路來,形成一些廣場和十字路口。我一面對我的同行人那張十分熟悉的臉感到驚訝,一面用一種並不存在的方言與他交談,搖搖晃晃地從柏油走向絨毛,再從絨毛走向柏油,在他的幫助下尋找著最廉價的下榻處。
走到運河岸邊,眼前出現一片寬闊的水域時,色彩就變了,混雜的人群取代了靜謐的氣氛。來來往往的汽艇載滿了人,黑油油的運河水激起像打碎的大理石似的雪白的細水珠,並在火熱地運轉或突然急停下來的那些機器的研臼中被研碎。岸邊水果攤上煤氣燈伴隨著汩汩水聲在噝噝作響,人聲鼎沸,一串串雜亂的沒有煮熟的糖水果品中的水果在擠來擠去和上下跳動。
岸邊一家飯館的洗碗間裡的人給我們提供了有用的信息。他們所給的地址是要我們回到這次遠足的起點去。我們掉轉頭,反方向地把我們走過的整個路程重新走了一遍。因此,當我的嚮導把我安置進Campo Morosini[53]附近的一家客棧的時候,我覺得好像我剛剛走過了一段相當於威尼斯的整個星空的距離,不過是逆著它的運行方向而行的。如果那時有人問我威尼斯給我留下一些什麼印象,我就會說:「明亮的夜色、小小的廣場和看上去似乎很面熟的安安詳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