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二
車站,車站,車站……車站像石頭螟蛾似的紛紛飛向火車尾部。
巴塞爾城裡籠罩著一片安息日般的寂靜,因此聽得到家燕在飛翔中用翅翼擦劃房檐的聲音。灼熱的牆壁像眼球似的在黑櫻桃色的瓦片屋檐下轉動起來了。整個城市都眯縫著眼睛,並使它們像眼睫毛似的直立起來。整潔而又涼爽的博物館裡的原始陶器珍品閃爍著別墅上的野葡萄所閃出的那種光澤。
小鋪里的一個身穿州府服裝的農婦發音極其純正地說了一句:「Zwei francs vierzig centimes.」[38]可是兩個語區[39]的匯合處並不在這兒,而是在右面,在低垂的屋頂後面,在它的南面。自由伸延開的瑞士聯邦的酷熱的碧空一直在向山區拓展。在St.Gothard[40]下面,深夜裡也有人在聊天。
這麼一個地方,由於我夜行兩天不曾合眼,竟睡過了站!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不該睡覺的一夜,幾乎有點像「西蒙,你在睡覺嗎」那樣,寬恕我吧。儘管如此,我還是短暫地醒過幾次,在窗前站立短得很丟人的幾分鐘,「因為他們的眼睛沉重得抬不起來了」。那時……
周圍的層巒疊嶂一動也不動地聚在一起,像是在開喧囂的民眾大會。啊哈,也就是說,當我鼾聲陣陣地打瞌睡時,當我們在凜冽的濃煙中從一個隧道旋轉入另一個隧道時,比我們高三千米的那種大自然氣息就已經把我們圍住了嗎?
周圍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然而回聲卻用聲音的立體雕塑把它填得滿滿的。深谷肆無忌憚地、像親家搬弄是非地在跟大地大聲談話。到處,到處,到處都是溪澗潺潺,它們在聊天,在搬弄是非。很容易猜到,它們是分掛在陡岸上,並像一股股捻線似的垂下去,垂入山谷的。懸崖的垂直面紛紛跳到火車上,坐在車廂的頂上,悠蕩著兩腿,彼此呼應著,享受著免費乘車之樂。
可是,我困極了,並在白雪世界的門口,在阿爾卑斯山那片有如俄狄浦斯[41]的瞎眼眼白的白雪下面,在地球這顆行星的鬼斧神工般的絕妙高地上陷入了不可饒恕的夢鄉。這顆行星像米開朗琪羅筆下的黑夜一樣,在高地上自戀地把一個吻印在自己的肩膀上。
醒來時,晶瑩的阿爾卑斯山區的早晨已經在窺視我的車窗了。前方大概發生了山崩,阻擋了火車的行進。人家叫我們轉乘另一列火車。於是我們沿著山間的鐵道線徒步向前走去。鐵路路基逶迤曲折,形成一種被分割開來的景象,似乎鐵路是盜來的,是被人一段段地塞到轉角後面去的。一個赤腳的義大利男孩扛著我的行李。那男孩跟巧克力包裝紙上印的孩子一模一樣。他的羊群在附近以音樂自娛。小鈴鐺的叮噹聲像是受到懶洋洋的震動和搖動似的撒落於地。牛虻在吮吸這音樂。大概音樂的皮膚在痙攣地抖動。野菊花散發著芳香。到處都聽得到其嘩嘩的拍擊聲而不見其形的溪水水花在說無聊的空話,須臾不停。
睡眠不足的後果馬上顯現出來了。我在米蘭停留了半天,卻記不起它的模樣了,只隱隱約約地記得城裡的那座一直在變臉的大教堂,當我是穿過市區向它走去時,在每個街口它都會以新的面貌呈現在我的眼前。它像一條融化中的冰川頻頻地出現在八月份的炎熱的藍空中,並像是在向米蘭市比比皆是的咖啡館提供著冰和水。當一個不大的廣場終於把我放倒它的腳下,並在我仰起頭的時候,頓時覺得它的壁柱和塔樓一起簌簌地向我傾瀉下來,就像積雪形成的塞子沿著排水管的彎頭傾瀉而下。
然而,我很勉強地站穩了腳跟,並向自己許下了到達威尼斯以後的第一個心愿,那就是要好好地睡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