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十一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六年過去了。一切都淡忘了。曠日持久的戰爭結束了,革命爆發了。從前是物質原產地的那塊地域現患了後方弄虛作假的壞疽病,變得像是抽象的不存在的那種閉塞的不毛之地。泥濘的凍土地帶使我們感到疲憊不堪,國家級的嘩啦啦地下個不停的連綿淫雨蒙住了我們的心靈。水開始侵蝕骨頭,也沒有什麼東西可用來測量時間的。在領略過獨立生活之後,不得不放棄它,並在事物的威嚴勸誡下進入一個新的童年,久久地一直在那裡待到垂暮之年。我回到了童年,在父母的請求下,像第一台私人壓縮機似的住進了他們的家,從黑暗中踏雪爬進只有一層半高的昏暗的低矮住房。這時房間裡響起了不識相的電話鈴聲。「誰呀?」我問。「格某某,」對方答道。這事是如此奇怪,可我甚至並不感到驚訝。「你在哪兒?」我從嗓子眼裡擠出了幾個字。他告訴了我。真蹊蹺。他就住在我家近旁,隔一個院子就是。他是從教育人民委員部的宿舍里打來的電話,那宿舍原先是一家旅館。一分鐘後,我已經坐在他那裡了。他的妻子絲毫也沒有變。幾個孩子我倒是沒有見過。 使我感到意外的是:原來這幾年他也跟大家一樣是在人世間度過的;儘管他住在國外,但還是處於那場為弱小民族求解放的戰爭的陰影之下。我得知他是不久前從倫敦歸來的。他不是已經入了黨,便是黨的狂熱的同路人。有工作。因為政府遷到莫斯科來了,所以他也跟著被調到了教育人民委員部的相應單位。於是就成了我的鄰居。情況就是如此。 然而,我是把他當作一個馬爾堡人才急著跑去看他的。當然不是為了在他的幫助下以那個遙遠的霧氣騰騰的黎明為起點——當時我們佇立在昏暗中像兩頭來到淺灘前待飲的牛——重新開始生活,而且這一次要小心一點、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在可能的範圍內開始生活。噢,當然不是為了這一點。可是在事先就知道這種再現是不可思議的情況下,我是跑去證實為什麼它在我的生活中是不可思議的。我是跑去看一看我的走投無路的處境的顏色,看一看它那特殊得不公平的色彩,因為走投無路的處境是共同的,是與大家一起平等地承受下來的,是無色的,也是不適合當出路用的。 一句話,我就是想去看一看這種活生生的走投無路的處境,因為認清這種處境或許會是我的一條出路。但是沒什麼可看的。這個人幫不了我的忙。他比我更多地受到時代潮氣的壞影響了。 後來我有幸再次見到了馬爾堡。一九二三年二月我在那裡住了兩天。我是帶妻子一同去的,但是並沒有猜到會讓她去接近它。這樣一來,我就既對不起妻子,也對不起馬爾堡了。不過,我也感到很痛苦。戰前我看到過德國,戰後我又看到了它。世上發生過的那一幕以最可怕的縮影形式呈現在我的眼前。這是魯爾[36]被占領時期。德國正處於饑寒交迫之中,既不自欺也不欺人地像是在乞討似的向時代伸出了一隻手(這姿勢不是它所慣有的),並且個個都拄著拐杖。使我驚奇的是房東老太太還活著。她們母女倆一看到我就驚訝得兩手一拍。我走進屋時,她們倆正坐在十一年前的老位置上,仍在做女紅。她們還在出租我住過的那個房間。她們給我打開了它的房門。要是沒有那條從奧凱爾斯豪森通往馬爾堡的大道,我真的就認不出它來了。那條路跟從前一樣從窗口裡就看得到。時值嚴冬。冷冰冰的空房間很不整潔,地平線上兀立著光禿禿的白柳——這一切都極不尋常。這景觀以前過分關心那場卅年的戰爭[37],結果卻是自己給自己預報了一場戰爭。離開馬爾堡之前,我到點心店去訂購了一個核桃仁大蛋糕送給她們母女倆。 該談談柯亨了。再也見不到柯亨了。柯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