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九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大概這一切都發生在七月里,因為椴樹還在開花。陽光穿過晶瑩的蠟黃色花序,像是透過取火鏡似的,在覆滿灰塵的樹葉上灼出點點黑斑。 從前我也經常從操練場旁走過。日當中午的時候,操場上空塵土飛揚,像是有人在夯土似的,並可以聽到低沉的、顫抖的咚咚響聲。那裡是在練兵,練兵的時候,操場前會滯留著一些愛看熱鬧的閒人——肩上背著售貨箱的食品店小夥計和城裡的小學生。的確是有熱鬧可看看的。整個場地上散布著一些像是套在麻袋裡的公雞似的圓球狀大漢,兩人一對地相互跳著接近對方,並相互攻擊對方。士兵們身穿絎過的棉襖,頭戴鐵網頭盔。他們在練習擊劍。 這景象對我來說毫無新意。整個夏季我都看膩了。 但是,在我前面所描述的那一夜之後的那個上午,在進城的路上,走過操練場時,我忽然想起不到一小時之前我曾夢見過這個操場。 想了一夜也沒有想好究竟應該怎樣處理與柯亨的關係,天快亮時我才躺到床上,睡了一個早晨,夢見操場後就醒過來了。這是一個關於未來戰爭的夢,是像數學家所說的那種充足的夢,是必然的夢。 人們早就發覺:儘管步兵連和騎兵連里的人都要硬記住的那個條令許多次地反覆重申現在是戰爭時期,和平思想還是沒有能力造成從推進到撤出的轉折的。馬爾堡市街道狹窄,無法讓士兵們列隊通過,所以穿著褪色軍裝、臉色蒼白、滿身塵土的獵騎兵每天都在城下繞行。不過,一看到他們的模樣,人們最先想到的是文具店,那裡是一張一張地出售這種獵騎兵的畫片的,每買十二張還獎勵一小塊阿拉伯樹膠。 夢中的情況就不同了。夢裡的印象是不會局限於習慣的需要的。夢中是色彩在移動和下結論。 我夢見一片空曠的田野,隱約中我感到這是被圍困住的馬爾堡。面無血色、身材瘦高的奈特爾其克人推著小車從我身旁魚貫而過。那是一個世上未曾有過的那種極兇險的時辰。夢是腓特烈[32]時代式的,有壁壘和土築工事。在炮台高地上影影綽綽地看得到一些手持單筒望遠鏡的人。肉體上可覺察地籠罩著他們的是一片世上從未有過的寂靜。它像鬆散的沙塵暴似的在空中搏動,並且不是停著不動,而是正在發生。好像有人一直在用鏟翻揚它。這是我以前做到過的所有的夢中最悲悽的一個夢。我大概在夢中哭泣過了。 我與弗家小姐之間的事深藏在我的心中。我的心臟很健壯,它的搏動堅強有力。它在夜裡跳動時會勾起白天產生的一些最偶然和最不好的印象。這次它觸及了練兵場,它的觸動足以使操場的機械裝置運轉起來,並使夢境本身在自己的迴旋行程中輕輕奏出一句話來:「我是關於戰爭的夢。」 我不知道我進城的目的何在,但是心情卻沉重得仿佛我的腦袋裡也塞滿了用於築城工程的泥土。 正值吃午飯的時候,大學裡此刻沒有熟人。進修班的閱覽室里空蕩無人。它的牆腳跟前排列著這個小城的私人樓房。酷熱逼人。窗台跟前到處都會冒出一些衣領被咬得斜到一側去的溺水者。他們的身後是半昏暗的正室。從裡面走進半昏暗中的是一些枯瘦的女苦行者,身穿長袍,胸襟像是在洗衣鍋里煮得太久,煮出了洞。我轉身回家,並決定走上邊的那條路,因為那裡的城堡圍牆下面有許多綠樹濃蔭的別墅。 它們的花園都直挺挺地躺在打鐵爐般炙熱的大地上,只有玫瑰的花莖好像剛剛離開鐵砧似的還在藍色的文火上高傲地彎著腰。我想望一條小胡同,它位於一幢這樣的別墅的後面,並且是陡直地通到山下去的。我知道那裡綠蔭蔥鬱。我決定拐到那條小胡同里去稍稍喘一口氣。當我在胡同里看見海曼·柯亨教授時,我驚呆了。他也看到了我。後退無路了。 我的兒子快七歲了。當他沒有聽懂一句法語,而只是根據說這句話時的情景猜到它的意思的時候,他會說:我不是從詞語中,而是憑因果關係聽懂這句話的。這就夠了。不是憑這個或那個原因,而是憑因果關係就聽懂了。 我就借用他的術語把人們用於領悟的這種智慧叫作有因果關係的智慧,以區別於為了裝模作樣的衛生保健而散步的那種智慧。 柯亨就具備這種有因果關係的智慧。跟他談話是有點使人心悚的,跟他一起散步就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數學物理的一位現實的靈魂人物拄著手杖,時常輟步喘息地走在你的身旁,他大概也是以同樣的步態一步一步地採集到自己的主要基本原理的。這位大學教授穿著寬大的常禮服,戴著軟帽,樣子像被在古代就封存入伽利略、牛頓、萊布尼茨和帕斯卡[33]式人物的頭腦里的那種珍貴的香精灌得有點醉了。 他不喜歡邊走邊說,而只是聽同行者們的空談,這種空談由於馬爾堡人行道的階梯形而總是不順暢的。他一步一步地行走著,聽著,並會突然停下來,嘴裡吐出一句挖苦的話來回答他所聽到的那些話,然後用手杖在人行道上撐一下,又繼續行進,到下一次停下來說箴言時再歇息一下。 我們的談話也是這樣進行的。提到我的過失的那番話只是加重了我的過失。他一言不發,讓手杖也嘲弄人般地默默抵在一塊石頭上,就用這種置人於死地的方法讓我明白了這一點。他對我的未來計劃很感興趣,然而並不贊同。他的意見是我應該在博士考試前留在他們學校里,通過考試後再回家去參加國家統考,這樣做的用意是以後或許能重返西方,並在那裡定居下來。對於他的這種熱心好客,我熱情地表示感激。但是他感到我對他表達的謝忱遠遠不及我對莫斯科的嚮往。在我表示謝意的方式中,他準確無誤地體會到一種虛情假意和敷衍造作,這很傷他的感情,因為人生短促得像謎語一般費解,所以他不能容忍人為地縮短生命的難題。於是他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一塊石板一塊石板地拾級而下,等著看一個人在說了一通如此明顯和如此煩人的廢話後最終會不會說出正經話來。 但是我怎麼能告訴他,我即將義無反顧地拋棄哲學,並打算在莫斯科修完課程,不過也是像大多數人那樣,只是為了取得一紙文憑而已,至於日後返回馬爾堡的事情,我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他在退休前對大學說了一通忠於偉大哲學的臨別贈言,從而使坐在長凳上的許多年輕的女聽眾紛紛掏出手帕,頻頻揮動著它們向他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