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八
我到法蘭克福去看望表姐,並看望了自己的家裡人——他們那時已來到了巴伐利亞。弟弟來看過我了,後來父親也來過了。但是這事我一點也不重視。我正兒八經地寫起詩來了。我不分晝夜地只要有時間就寫,寫海,寫黎明,寫南方的雨,寫哈爾茨的煤。
有一次,我全神貫注到了極點。那天,夜幕費力地降落到最近的一道籬笆上,然後精疲力盡地垂懸在大地之上。那是一個完全無風的夜晚。生命的唯一標誌就是那無力地偎依在籬笆上的天空的黑影。還有一個標誌,那就是盛開著的菸草和紫羅蘭的強烈氣味,它是大地對天空這種困憊樣子的回應。這樣的一個夜裡的天空幾乎能用一切東西來比喻呀!大的星星像是一個招待晚會,銀河像是一個大社會。不過,那斜切地延伸出去的空間的白粉塗鴉之作更像是夜間花園裡的一條小花畦。這裡有天芥菜和紫羅蘭。有人晚上給它們澆過水,並使它們向一側歪倒了。花朵和星星挨得這樣近,以至於看來像是天空也已置身於灑水壺之下,現在星星和帶白斑點的草是分不開的。
我專心致志地在寫,現在覆蓋在我桌上的灰塵與從前大不相同了。從前的哲學灰塵是因背棄信念而積聚起來的。我曾為我的著作的完整性而擔心。我喜愛吉森公路上的碎石,因而情之所至我也不拂去現在的灰塵。餐桌漆布的遠端上放著一隻好久沒洗過的亮晶晶的茶杯,猶如空中的一顆閃爍的星星。
我驀地站起來,全身浸透了這種足以溶解一切東西的莫名其妙的汗水,並在房間裡踱起步來了。「真卑鄙!」我心裡想道,「難道他不會再是我心目中的天才了嗎?難道我是在跟他斷交嗎?從收到他的明信片時算起,我已經卑鄙地躲避他兩個多星期了。必須說說清楚。可是怎麼開口呢?」
於是我想起他是個學究氣很濃的嚴師。「Was ist Apperzepzion?[25]」他問一個應考的非專家,當那個考生把這個拉丁詞譯成德文,說那是……durchfassen[26]時,他就回答:「Nein,das heisst durchfallen,mein Herr.[27]」
在他的課堂上有時要讀古典著作。在朗讀當中,他會打斷朗讀者,並問作者的用意是什麼。他要求學生像軍人那樣用一個名詞簡潔明了地說出一個概念。他不僅憎惡含混不清,即使是近乎正確但終非正確的答案,他也不能容忍。
他的右耳失聰。一次,我就從這個方向坐到他身旁去分析自己的康德課作業。他讓我滔滔不絕地講下去,讓我講得忘乎所以,並在我最意想不到的那一刻,令我震驚地提出了他那常用的問題:「Was meint der Alte?[28]」
我已經不記得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但是假設按思想的乘法口訣表應該像回答五乘以五等於幾那樣來回答這個問題,於是我就這樣回答:「二十五。」他皺了皺眉頭,把手往旁邊一揮。我隨即稍稍修改了一下我的答案,但我這種微微的修改使他露出了怏怏不樂之意。很容易猜到,當他伸出手指在空中點擊著叫起一些高材生的時候,我的答案被變奏得越來越複雜了。答案暫時還是兩個十再加上半個十,或者是一百的二分之一再除以二。不過,正是這種越來越繞脖子的答案使他越發氣惱了。看到他那鄙夷的面部表情後,誰也不敢再重複我說的那個答案了。於是他向另一些學生微微顫動了一下身子,做了個手勢,該動作被理解為是在說:堪察加[29],救救我吧!歡快的答案紛至沓來了:有的說六十二,有的說九十八,或者二百一十四……他舉起雙手,很費力地制止住了這陣歡騰的胡言亂語,轉過身來,對著我乾巴巴地輕輕重複了我自己的那個答案。這激起了一陣新的騷動——為我辯護的騷動。當他弄明白一切情況時,他便上上下下打量著我,拍拍我的肩膀,並問我是從哪裡來的,是他們學校的第幾屆學生。接著他用鼻子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皺著眉頭請我接著講下去,嘴裡還一直在作評判:「Sehr echt,sehr richtig;Sie merken wohl?Ja,ja;ach,ach,der Alte![30]」我還想起了許多別的事情。
喂,你會怎樣去接近這種人呢?我將對他說些什麼呢?「Verse?[31]」他會拉長聲音慢騰騰地說。「是詩!」他對人類的平庸性及無能之輩的花招研究得還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