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七
奇怪的是我沒有當時就回國。馬爾堡的價值在於它的哲學學派。我再也不需要它了。但是馬爾堡顯示出了它另一方面的價值。
創作的心理學、詩學的諸多問題存在著。其實,整個藝術中被人最直接感受得到的恰恰就是它的起源,對它也是無須多加猜測的。
我們不再去認知現實了。它是出現在一種新的範疇中的。這個範疇我們覺得好像是它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我們的身份。除了這個身份以外,世上的一切都是有名稱的。唯獨它是新的,而且沒有名稱。讓我們試著給它一個名稱吧。結果名之為藝術。
藝術中最鮮明、最易於記住和最重要的是它的起源,世間的最佳作品雖然是在敘述形形色色的事件,實際上卻是在講自己的誕生。在我所描述的這一段時間裡,我第一次充分了解到這一點。
雖然在我向弗家小姐傾吐私情的期間裡並沒有發生任何會改變我的處境的事情,可是示愛卻帶來一些近似於幸福的意外驚喜。我陷於絕望之中,她安慰過我。但是,她的輕輕一摸就是一種幸福,它會用一陣歡慶的浪潮沖洗掉我所聽到的那種不可改變的回答所引起的悲痛。
那天的情景猶如一番迅猛和熱鬧的奔忙。我們一直好像是在帶助跑地衝進黑暗,旋即連氣也不喘一口就箭也似的跑出來。就這樣,雖然一次也沒有看清過什麼東西,我們卻在一天的時間裡,到擠滿人的底艙去了大約二十次,時間的大橈戰船正是靠那裡的人划槳而行駛的。這恰恰就是那個成年的世界,為了它,我從童年時起就強烈地嫉妒弗家小姐,卻又按中學生的方式喜歡上了一個女中學生。
回到馬爾堡後,我才發覺自己與之分手的並不是那個相識了六年之久的女孩子,而是在遭到她的回絕後只打過幾個照面的一個女人。我的雙肩和雙手不再是屬於我的了。它們像別人的肢體似的請求我給它們戴上鎖鏈,而人就是被這種鎖鏈鎖住後去干共同的事業的。因為現在不戴鐵鏈我就無法想到她,我只喜歡戴著鐵鏈,只喜歡當囚犯,只喜歡出一身冷汗,好讓美在這身汗中服自己的勞役。任何一個關於她的想法都會使我與集體合唱隊結成一體,這合唱使世界充滿林立的有鼓舞力的反覆運動,這合唱像戰役、像苦役、像中世紀的地獄和手工藝。我所指的那種事情是孩童們不知道的,我要把它稱作現時的感覺。
我在《安全保護證》的開頭說過,愛有時會追趕過太陽。我指的是感情的那種明顯性,每天早晨它都會靠剛剛才第一百次被重新確認過的那條消息的可靠性而超過周圍的一切。與它相比之下,就連太陽的升起也具有那種尚需驗證的都市新聞的特性。換句話說,我指的是一種勝過光的可見性的力的可見性。
如果在有知識、才能和空閒時間的情況下我打算現在就寫一篇論創作美學的文章的話,那麼我就會以兩個概念——力的概念和象徵的概念為綱把它寫出來的。我會說明,科學抓住的是光柱的橫截面中的大自然界,而藝術則不同,它感興趣的是被力的光束穿透時的生活。我會採用像理論物理學所採用的那種最廣義的力的概念,差別僅在於我所談的不會是力的原理,而是它的呼聲、它的存在。我會闡明,在自我意識的範疇內,力就叫做感情。
當我們認為特里斯丹[23]、羅密歐與朱麗葉及其他古代文獻中所描述的似乎都是強烈的情慾時,我們就是對它們的內容評價得過低。它們的主題要比這一強烈的主題寬廣得多。它們的主題是力的主題。
藝術也是從這一主題中誕生出來的。藝術比人們想像的更片面。不能像擺弄天文望遠鏡那樣隨意地調整它的方向。藝術對準的是正在被情感所改變的現實,它是這個改變過程的記錄。它是按照實際情況把這一過程抄錄下來的。實際情況到底是怎樣改變的呢?細節贏在鮮明性上,卻輸在意義的獨立性上。每一個細節都可以被另一個細節所取代。任何一個細節都是極重要的。隨便挑一個細節都可用來證明整個已變動的現實所處的那種狀態。
當這種狀態的特徵被移到紙面上時,生活的特點就會變成創作的特點。後者比前者更醒目。它們被研究得更徹底。它們有術語可用。這些術語就叫作手法。
藝術作為一種活動是現實的,作為一種事實是象徵的。它之所以是現實的,那是因為它不是自己把隱喻想出來的,而是在大自然中把它找到,並神聖地把它再現出來的。單獨的轉義是毫無意義的,而只是指引人去找整個藝術的總精神,正像已變動的現實的各個部分單獨分開來便毫無意義了。
藝術是以其整個沉重外形而具有象徵意義的。它唯一的象徵就在於它整體所特具的形象的鮮明性和非必然性之中。形象的可互換性證明現實的各個部分相互是分辨不清的。形象的可互換性,即藝術,就是力的象徵。
其實,只有力才需要物證的語言。意識的其他方面無須標記就會是長存的,它們有一條直達路可通向光的視覺類比:可通向數字、通向準確的概念、通向思想。然而,除了形象的移動語言,即附加特徵的語言外,力、力的事實、只存在於發出來的那一瞬間的力就沒有任何東西可用來表現自己的了。
感情的直接引語是別有寓意的,是沒有什麼東西可取代它的[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