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九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我國還在融雪,天空的倒影正一塊塊地從雪面冰層底下浮到水面上來,就像從描圖紙下面滑出來的一幅要描的畫,而在整個波蘭蘋果樹的花卻在盛開,它像斯拉夫派構思的一個羅曼國度似的,按夏季的方式無眠地從早到晚、從東到西地在我的眼前飛逝而過。 柏林給我的印象是少年們的城市,他們在前一天收到了禮物:短劍和頭盔,手杖和菸斗,真正的自行車和成年人穿的常禮服。我在第一個出口處就碰到了他們,他們還沒有習慣於他們身上發生的變化,所以每個人都在用昨天剛收到的那些禮物擺架子。在一條漂亮的大街上,書店櫥窗里的一本那托爾卜[30]的邏輯概論把我吸引住了,於是我走進去買它,心裡直覺得,我明天就將實實在在地見到它的作者了。兩晝夜的路程中已經有一夜是我無眠地在德國境內度過的,現在我將要度過第二夜了。 只有在我們俄國,三等車廂里才設置摺疊的高板床,而在國外,要想少花錢旅行,就得在夜裡受點罪:四個人坐在一條被扶手分割開的深深地刨出來的長凳上打盹。雖然車廂單間的兩條長凳上這一次都是任我使用的,但我還是毫無睡意。只是偶爾,隔一段較長的時間,才會上來幾個到下一個區間去的乘客,多半是大學生,彼此默默地點頭打過招呼後,他們便會消失在溫暖的夜色之中。舊的乘客下車了,新的上車了,每次更換乘客時,站台的頂下都會出現一座睡著的城市。遠古的中世紀第一次展現在我眼前。它的真實性,像每件原作一樣,是鮮明而又嚇人的。在旅行途中,我把熟悉的名字從我讀過的書本中一個個地抽出來,就像從歷史學家製作的布滿灰塵的劍鞘中抽出來鋼劍一樣,並鏗鏘有聲地把它們讀出來。 在馳近它們時,列車會挺直身子,像一個由十節鉚接的車廂組成的穿鎖子甲的怪物。車廂之間的皮褶子會膨起來和垂下去,像鍛爐的風箱。啤酒在潔淨的酒杯里被車站上的燈光照得透明。安在如石頭製成的粗滾輪上的行李車,像空車似的沿著石鋪的站台平穩地開走了。高大的月台拱頂下面停放著短嘴火車頭的汗淋淋的軀幹。看來是低矮的車輪開了個玩笑,在全速轉動中突然停了下來,從而把這些火車頭拋到了如此之高的地方。 從四面八方湧向這空蕩蕩的混凝土站台的是它的六百歲的祖先們。被棚架的斜梁肢解後的牆也在活動自己睡著的壁畫。牆上畫滿了宮廷少年侍衛、騎士、姑娘和紅鬍子的吃人生番;盔式面罩的篩狀貼面板上,圓筒形的衣袖接縫處和婦女前胸的十字緊衣繩上都一再出現像裝飾圖案似的方格板條。房屋差不多緊挨在放下的窗跟前。我徹底震驚了,躺在寬大的窗緣上,忘情地低聲發出如今已過時了的那種欣喜的讚嘆。天色依然黑沉沉,在抹過灰泥的牆壁上勉強可見到野生葡萄的那些像是在跳舞的黑色枝蔓。又掀起一陣暴風,帶來煤炭、露水和玫瑰的氣味,這時飛馳的夜色中突然向我襲來一把火星兒,於是我趕緊拉起窗子,琢磨起吉凶未卜的明天。現在該說說我那次是到什麼地方去和去幹什麼了。 天才的柯亨創建了馬爾堡學派,這個學派是由柯亨的前任、以《唯物主義史》一書而聞名我國的弗里德里希·阿爾伯特·朗格[31]打下基礎的,它有兩個特點使我折服。第一,它自成一家,是在連根刨掉一切,以一片淨土為基礎的。它不贊同各種各樣「主義」的惰性的陳規陋習,因為這些「主義」總是抓住經許多道手得到的那種對自己有利的淵博知識不放的,始終都是不學無術的,並且永遠都是由於這個或那個原因而不敢在歷代文化的自由空氣中重新審視自己。馬爾堡學派不受制於術語上的惰性,而著眼於本源,即著眼於思想在科學發展史中所留下的真憑實據。如果說流行的哲學說的是這個或那個作家在想些什麼,而流行的心理學說的是一個普通人是怎樣想的,如果說形式主義的邏輯學教的是在麵包鋪里應該怎樣思考才不會算錯找頭,那麼馬爾堡學派感興趣的則是科學在它的二十五個世紀的連綿不斷的著作中、在世界發明的緊張的起點和終點旁邊是怎樣想的。在這樣的一種似乎是為歷史所贊同的位置上,哲學又回復了青春並變得無比聰穎,從一門有問題的學科變成一門探討問題的古老學科,而它本來就應該是這麼一門學科。 馬爾堡學派的第二個特點是直接由第一個特點派生出來的,並可歸結為它對歷史遺產持有求全責備的嚴謹態度。這個學派絕不會對過去採取令人討厭的姑息態度,即不會把過去看成是一個養老院,而且裡面有一小撮身披厚呢斗篷、腳穿平底涼鞋或頭戴假髮、身披獨袖上衣的老人在信口開河,並以科林斯柱型、哥德式、巴洛克式或別的隨便什麼建築風格的離奇東西來為自己毫無道理的判斷作辯護。科學結構的同類性對於馬爾堡學派來說就是一種與歷史上的人的解剖同一性一樣的定理。馬爾堡里的人熟諳歷史,並且不停地從義大利的文藝復興、法蘭西和蘇格蘭的唯理論和其他尚未研究透徹的各種學派的文獻中拖出一件又一件的瑰寶。馬爾堡里的人用黑格爾學派的雙眼來觀察歷史,也就是說觀察得極其精闢和概括,同時又不超越逼真得合理的準確界限。譬如,這個學派從不侈談世界精神的發展階段,而是談論伯努利家族[32]成員間的來往通信,但它同時也知道,任何一種思想,不管它時過境遷了多久,只要它是在辦事時就地遇到的,都必須完全接受我們的合乎邏輯的評註。否則,我們就會對這個思想失去直接興趣,它也就會成為考古學家或探討服飾、風尚、文學、社會政治思潮等的歷史學家的研究對象了。 獨立思考和歷史主義這兩個特點都一點也沒有說明柯亨體系的內涵,但我並不打算談,而且也不會開始談論它的實質。然而,這兩個特點說明它是具有吸引力的。它們說的是它的獨特性,即它為當代意識的一部分在有現實意義的傳統中占有那個有現實意義的位置。 作為當代意識的一分子,我正在朝引力中心飛馳而去。火車越過了哈爾茨山脈[33]。在一個煙霧迷漫的早晨,火車鑽出森林,像中世紀的挖煤工似的讓千年古城戈斯拉爾[34]打從身邊一閃而過。稍後也飛馳而過的是哥廷根。沿途城市的名字變得越來越響亮了。對它們中的大多數,火車都沒有屈尊下就,而是開足馬力從途中把它們拋開。我在地圖上尋找這些像陀螺般滾走的城市的名稱。圍繞著有些城市掀起了一些詳盡的古老傳說。它們會像衛星和星環似的加入這些城市的周轉循環中。有時,地平線會像《可怕的復仇》里所描繪的那樣變寬,於是一些小城和古堡里的土地就會一下子冒出數道煙霧,並開始像夜空那樣令人感到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