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八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雖說特維爾林蔭道上的那家夏季咖啡館沒有招牌,但是大家都叫它Café Grec[27]。冬季它也照常開張,那時它的用途就難以猜摸了。一天,洛克斯[28]、薩馬林和我在那間空蕩蕩的咖啡館裡相遇了。這事純屬偶然,事先並未做任何安排。不僅是在那天晚上,恐怕是在已過去的整整一個季節里,我們都是它的唯一一批顧客。天氣漸漸轉暖,開始有春天的氣息了。薩馬林走進來,剛剛坐到我們桌前,便口若懸河地議論開了,還拿起一塊干餅乾,把它當作合唱隊指揮用的音叉,開始用它來給自己發言的邏輯重音打拍子。一段由周而復始的肯定和否定組成的黑格爾式的無窮論橫向穿過了咖啡館。可能是我把我選定的副博士學位論文題告訴了他,這就使他的思路從萊布尼茨[29]和數學上的無窮性跳到了辯證法上的無窮性。他忽然談到了馬爾堡市。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個有關該市本身而不是有關學校的故事。後來我確信,關於這座城市的古老歷史和詩歌創作只能像他那樣來陳述,當時在屋裡通風機的喧囂下,我覺得這種陶醉於其中的描述聽起來非常新奇。他突然想起他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喝咖啡和只坐一會兒。他把拿著報紙在角落裡打盹的老闆驚得一躍而起,在得知電話有故障後,便一頭衝出冰封的椋鳥巢般的小咖啡館,造成的噪聲比他進來時還要響。很快我們也站起來了。天氣變了。起風了。風開始猛撒二月的雪糝。它落在地上,形成一隻只整齊的8字形線桄。在它拚命地繞來繞去的動作中有點海上作業的味道。在海上,纜繩和魚網就是這樣像層層波浪一圈一圈地被疊起來的。一路上,洛克斯幾度談起他喜愛的司湯達,我則沒有接茬兒,這是因為風雪撲面。我忘不了剛才聽到的那番話,我可憐那座城市,正如我想到的那樣,我永遠也看不到它的,就像看不見自己的耳朵一樣。 以上是二月間的事。四月里,一天早晨,媽媽告訴我,她掙了幾個錢,再加上節省家用,積攢了二百盧布,她把這筆錢贈給我,並建議我到國外走一走。我得到這筆贈款,心裡高興又覺得突然,更感到受之有愧。這種複雜的心情是筆墨難以形容的。為了弄到這樣一筆錢,就必須在鋼琴上叮叮噹噹地歷盡不少苦頭。但是我沒有拒絕不收的勇氣。路線是無須選擇的。那時候,歐洲的各個大學一直都在互通信息。我當天就開始跑機關,從莫霍瓦亞大街帶走了少數文件和一點寶貝——這是兩個星期前馬爾堡大學刊印的一九一二年夏季學期預定講授的詳盡課目表。我手執鉛筆研究這份課目表,無論是在走路時,還是站在機關的有柵欄的櫃檯前排隊時都沒有放下它。我的焦急神情令人在一里開外就感覺得到我的幸福心情,我一面用它去感染官員和文書,一面自己也不知道地催著他們辦本來就不算太複雜的手續。 我的計劃自然是斯巴達克斯式的。火車要乘行速最慢的,買三等車票,到了國外,如有必要甚至可以降為四等,然後選定城郊區的一個村子,賃一間便宜房子棲身,伙食是麵包夾臘腸和茶。媽媽的自我犧牲要求我要十倍的吝嗇。用她的錢還應該去一趟義大利。此外,我知道,大學的入學費以及某些講習班和選修課程的費用將吞食掉我的很大一部分錢。但是,即使我有多達十倍的錢,在當時的情況下我也不會放棄這一規劃。我不知道我會怎樣去使用剩餘的錢,但是世間的任何事情都不會把我誘上二等車,也不會使我在飯館的桌布上留下任何痕跡的。我只是在戰後時期才開始容忍並要求過舒適和安逸的生活,而當時的條件是困難重重,不容許我把任何裝飾品和寬容心引入我的住房,於是我的整個性格也就暫時不能不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