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七
那時節和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把自己的詩歌習作看成是一個不幸的弱點,也不期待其中有任何佳作。有一個人,名叫謝·尼·杜雷林,他那時就用自己的稱讚支持過我。這是因為他有著非同一般的同情心。別的朋友已經把我看成是一個幾乎已立穩腳跟的音樂家了,所以我細心地把青春期的這些新的徵候瞞著他們。
然而,我卻熱情認真地攻讀哲學,因為我認為未來事業的開端可能就在它附近的某個地方。我們班上讀的課程範圍就像授課方法一樣與理想相距甚遠。這是已過時的形上學和羽毛未豐的啟蒙運動的奇特混合體。這兩種思潮,為了和諧相處,各自放棄可能還是屬於它們的最後一點殘餘的想法。哲學史變成小說文學式的說教,心理學則退化成小冊子風格的膚淺思想。
像什彼特[23]、薩莫索諾夫和庫比茨基這種年輕的副教授無法改變這種風氣。然而也不能埋怨年長的教授們。他們受制於在當時已露出苗頭的必須把課講得極其通俗易懂的要求。掃盲運動正是在那時開始的,而它的參加者還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多少有點知識基礎的大學生只好努力自學,越來越依戀於模範完美的大學圖書館。學生們的好感分屬於三個人。大多數人傾心於柏格森[24]。哥廷根的胡塞爾[25]學派的門徒則在什彼特身上得到支持。馬爾堡學派的追隨者們沒有領導人,他們自行其是,結成一些始於謝·尼·特魯別茨科依[26]的個人傳統的偶然的分支團體。
年輕的薩馬林是這個圈子的一位優秀人物。他是俄國最佳的過去的直系後裔,此外還靠不同等第的親戚與尼基塔大街拐角處的一幢大樓本身的歷史有聯繫,一學期兩次地出席隨便哪一個講習班的另一種聚會,就像一個已獨立門戶的兒子按時要回到父母家裡去參加一次家庭團聚的午餐會。這個又高又瘦的怪人走進會場,東張西望地尋找座位,從而使學術報告人中斷髮言,使會場變得鴉雀無聲,而他自己也因此而感到很尷尬,直到他踏著咯吱咯吱作響的台階走上梯形教室的半圓形木板聽眾席,並坐到最邊上的一張長凳上為止。然後,只要一開始討論報告的內容,剛才如此費勁地被拖到天花板下面的全部轟隆隆和咯吱咯吱的響聲便會以煥然一新和令人認不出來的形式回到下面去。責備過報告人的第一個失誤後,薩馬林會從那兒拋出即興地引自黑格爾或者柯亨作品的某個論點,讓它像一隻球似的沿著大抽斗式的有稜角的台階滾下去。他心情激動,說話時會吞掉一些單詞,但聲音生來就很響,從童年到斷氣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平穩的音調,既不會低聲細語,也不會大聲吆喝。他發不出顫舌音,這一點總是一下子就暴露出他的血統關係。後來就再也沒有見到過他,只有在重讀托爾斯泰的作品時,我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並在聶赫留道夫身上又看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