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六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雖然我的敘述涉及了音樂,但是我並沒有提出什麼是音樂,以及是什麼原因使我喜歡上音樂的這個問題。我之所以不這樣做,不僅是因為我在三歲時的一個夜裡醒來後發現整個視野已提前十五六年沐浴在音樂的光輝之中了,因而也就沒有機會去感受音樂的問題,而且還因為音樂現在與我們的主題再也沒有關係了。然而,那個問題主要是在藝術方面,在整體而言的藝術方面,換句話說,是在詩歌方面,卻是我所迴避不了的。我既不會從理論上,也不會以足夠概括的形式去回答它,但是我要講的許多話都將是我能替自己和自己的詩人對它所作出的回答。 太陽是從郵政總局後面升起,然後滑過基謝爾尼大街,降落在涅格林卡區[13]的。把我們住的半所房屋鍍成金黃色以後,它從午飯時起漸漸轉到餐廳和廚房裡去。我們的住房是公家的,房間都是由教室改建的。我在上大學,讀的是黑格爾哲學和康德哲學。那時候在與朋友們的每次會晤時大家都會陷於絕望之中,不是這一個人就是另一個人都會發表一通新產生的靈感。 大家經常在深夜裡互相喚醒。這樣做似乎總是有迫不及待的正當理由。要是被喚醒的人正在做夢,他會感到羞愧,因為他會覺得做夢是無意中被人發現的他的弱點。然後,我們會立即動身,像到隔壁房間去一樣,到索柯爾尼基區[14]去,到雅羅斯拉夫鐵路的道口去,從而把被視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不幸的家裡人嚇得心驚膽戰。那時我正跟一位富家姑娘相好。大家都清楚我是愛她的。她只是抽象地、掛在嘴上用更加讓人睡不著的虛與委蛇的話說說而已地參加這些夜遊。當時我給人家上幾節收費很低的課,為的是不向父親討錢。每逢夏季,家裡人出去避暑,我就留在城裡靠自己掙的錢過日子。我靠節衣縮食來實現獨立自主的幻想,其結果是我的生活里又增添了飢餓,並在空蕩蕩的住宅里把黑夜徹底變成了白晝。我只是還在拖延與音樂的訣別,但它在我心裡已經與文學交織在一起了。別雷和勃洛克的作品的深刻性和魅力不可能不在我面前展現出來。他們的影響與一種勝過簡單的愚昧無知的力量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了。十五年來,我為音樂而放棄了語言,這種自製行為註定會標新立異的,正如另一種殘疾註定會演雜技一樣。我和一部分朋友一起同「繆薩革忒斯」出版社有了聯繫。從別人的嘴裡,我知道了馬爾堡市的存在:柯亨[15]、納托爾普[16]和柏拉圖的作品取代了康德和黑格爾的作品。 我有意信手拈來地描述那幾年的生活。這些特徵我本來是可以再增加,或是用別的特徵取代它們的。然而,上面列出的特徵已經足以達到我的目的了。我用這些特徵像在一張草稿紙上,大體上勾畫出我當時的真實生活,然後立即就問自己:在哪裡和由於什麼原因從這一真實生活中產生了詩。回答這個問題我無須多費心思。這是我記憶猶新的唯一感受。 它是在我的回憶深處從這一連串斷斷續續地出現的特徵中、從它們的不同發展進程中、從較因循守舊的特徵的落伍和它們在後面堆積的沉渣中產生出來的。 愛情流逝得最為迅猛。有時候,當它在自然界的頭腦中顯露出來時,它會搶在太陽前面。但是因為這種情況是極其罕見的,所以可以說,太陽雖然幾乎是一直在跟愛情爭高低,卻經常占優勢地在向前推進,在把房屋的一側鍍成金黃色以後,再著手把另一側鍍成青銅色,用一種天氣取代另一種天氣,並轉動著一年四季的沉重大門。而其餘的一連串徵兆則是尾隨其後,保持著不同的距離,緩緩而來的。我常常聽到並非始於我的那種愁悶的唿哨聲。這聲音從我腦後襲來,既是在嚇人,又是在求人憐憫。它出自於被甩掉的日常生活,不是在威脅說要剎住現實生活,還是在乞求人們讓它歸附於早已遠遠超前了的新鮮空氣。在這一回顧中就包含著那個叫做靈感的東西。生活的那些最華而不實的非創造性部分,由於自己滾離得過遠而在呼喚,希望人們特別關注它們。非活物之影響所及更為深遠。這是靜物畫——畫家們最喜愛的一個領域——的模特兒。它們積聚在生機勃勃的宇宙的最遠處,並處於靜止狀態,卻會使人們對宇宙的運動著的整體有一個最完整的概念,就如同任何一種在我們看來像是反差的極限。它們的布局就表示一條界線,驚訝和同情在這條界線外面是無用武之地的。科學在那裡起作用,在探求現實生活的原子基礎。 然而,正因為沒有第二個宇宙可以讓人像揪頭髮似的揪住現實的頂端,把它從第一個宇宙中拎起來,所以為了操縱它——這也是它自己所呼籲的,就要得到它的寫照,就像受制於數量方面的單平面性的代數正在做這件事一樣。但是我始終覺得這種寫照好像是擺脫困境的辦法,而不是目的本身。我一直認為目的就是要把被描寫的東西從冷軸移到熱軸上去,是要把過時的東西放出去追趕生活。我當時的見解與我現在的想法沒有多大差異。我們描寫人,就是為了給他們披上天氣。我們描寫天氣,或描寫與天氣毫無二致的大自然,就是為了給它披上我們的激情。我們把平日生活曳進散文是為了寫詩;我們把散文拖進詩歌是為了搞音樂。我就把這種行為最廣義地稱作為藝術——根據世世代代的人正在撞擊的那隻活生生的人類之鐘所提出的藝術。 對城市的感受始終都與我生活於其中的那個地方不相符的原因就在於此。心靈的衝擊一直會把它衝到被描寫的背景的深處。在那裡,雲朵在呼哧呼哧地原地踏步,不計其數的爐子噴出的煙推開重雲,橫懸在空中。在那裡,倒塌的房屋的台階埋入雪中,宛如一排排地泊在岸邊的船隻。在那裡,縱飲無度的生活正在用沉靜的吉他木片翻修苟且度日的可憐的丑相貌,端莊持重的婦女快要在酒瓶旁被煮熟了,她們滿臉通紅地攙扶著搖搖晃晃的丈夫走出門來,衝到夜間洶湧而至的馬車夫行列之下,像剛剛爬出蒸汽騰騰的浴缸,走進澡堂的涼爽的樺木穿衣間。在那裡,有人服毒自殺,有人點火自焚,有人潑硫酸給情敵毀容,有人身著緞子衣服去舉行婚禮,有人踱進當鋪去典當皮裘衣服。在那裡,我教出來的留級生在等我來上課,攤開著書本,坐在那裡擺出一副乾巴巴的嬉皮笑臉,彼此偷偷地眨著眼,充分顯出低能的模樣,像一棵棵番紅花。那裡還有一所半遭人唾罵的灰綠色大學,它那上百間的講堂一會兒發出嗡嗡的嘈雜聲,一會兒又變得鴉雀無聲。 教授們讓眼鏡的玻璃鏡片在懷表的玻璃表面上一滑而過,然後抬頭傾聽下面的齊聲回答,仰視天花板的拱頂。學生們的頭便脫離制服的上衣,像成雙成對的朋友似的靠長長的細繩懸掛在綠色燈罩的旁邊。 每天我都好像是從另一座城市來到這座城市似的,在這些休閒時刻里我的心跳總會加劇。如果那時我去看醫生,他定會認為我可能是害瘧疾。然而慢性急躁症的這些發作,用奎寧是治不好的。這種古怪的汗是由這些大眾的改變不了的粗糙性、他們沒有被任何東西從內部消化掉的浮腫的直觀性所引發出來的。他們活著,並走動著,活像是在擺姿勢。要是把他們合併到一個居民點裡,那麼他們中間便會在想像中聳立起一根傳播流行的註定結局的天線。寒熱病正是在這根臆想中的天線杆的底座旁邊降臨的。它是由這根天線杆輸向另一極的電波所引起的。在與遠處的那根天才天線杆交談時,這根天線呼喚那裡的一位新的巴爾扎克到它的鄉里來。可是只要稍稍遠離一點這根不祥的天線杆,心裡馬上就會有短暫的平靜降臨。 譬方說,我聽薩文[17]的課就不會發冷發熱,因為這位教授算不得是個怪物。他講課確有才氣,這才氣會隨著課程的發展而增長。時間對他並不抱怨。它並不急於衝出他的論點,沒有跳著跑到通風口裡去,沒有慌忙地朝門口奔去。它沒有把炊煙吹回煙道,從屋頂滾下來以後也沒有抓住飛馳到風雪中去的電車掛車的掛鉤。不,時間一頭扎進,同時也隨身把我們帶進英國的中世紀或羅伯斯庇爾的國民公會,而與我們一起被帶進去的還有我們能想像得到的大學的直抵屋檐的高大窗戶外面的一切有生命的東西。 我住在一間帶家具的收費便宜的客房裡,健康情況依然良好。同住的有幾位大學同學,我們在那裡教一群成年學生。這裡沒有一個人顯示出是才華橫溢的。然而,老師也好,學生也好,都不奢望從任何來源獲得遺產,所以他們才團結起來,共同努力地去擺脫生活打算把他們釘在其上的那個死點。就像其中有人被留在大學裡的那些教師一樣,他們對於自己的職稱來說是不大有代表性的。小官吏和辦公室職員、工人、僕役和郵差都到這裡來上課,希望有朝一日成為另一種人。 置身於這些精力充沛的人們中間,我不會發冷發熱。在少有的心平氣和的狀態下,我經常從這裡順路拐到鄰近的一條胡同里去,那裡的茲拉托烏斯特修道院的後院廂房裡群居著一些花匠。那些在彼特羅夫卡[18]零售鮮花的孩子們就是在這裡買進各種各樣的里維埃拉[19]花卉的。批發商從尼斯[20]訂購花卉,在他們的地盤上無須花幾文錢就能買到這些名貴花草。在新舊學年交替之際,我會在一個美好的夜晚忽然發覺,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燈下上課了,三月里的明媚黃昏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光顧我們上課的那些骯髒的客房,後來在課後根本就不肯在旅館門口多滯留一會了,——每到這個時刻我就特別想要到花商那裡去看一看。走出家門口,街道馬上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出現在我的眼前,它不是像往常那樣壓得低低地披著冬夜的頭巾,而是微微嚅動著嘴唇在敘述一個枯燥的故事。春風時斷時續地吹拂著堅實的路面,發出陣陣沙沙聲。好像披上一層真皮似的胡同在瑟瑟發抖,它等第一顆星已等得不耐煩了,然而貪婪而閒散得出奇的天空卻令人難忍地拖延著星星的出現。 走廊里氣味很難聞,空籮筐堆得快要碰到天花板了,籮筐上貼滿了外國郵票,郵票上蓋滿了名氣很大的義大利城市的郵戳。門上蒙著氈子,房門打開時便發出呼哧呼哧的響聲,一大團熱氣滾出了門外,像是有人要出來方便一下似的,從這團熱氣中已經可以揣測得出一種極其令人激動的情景。穿堂對面,在逐漸變低的上房深處,一群賣花小孩擠在一扇古代要塞才有的那種小窗前,接過如數清點的貨物,把它們塞進籮筐。在同一間屋裡,老闆的幾個兒子在一張寬大的桌子旁默默地開拆著剛剛從海關運來的包裹。對摺得像書本似的橘黃色襯紙下面,露出了蘆葦編的新盒子。緊靠在一起的冰冷的三色堇是整塊整塊地取出來的,很像是一層層藍色的風乾的瑪拉加[21]酒坯。它們使這間很像看門人住的房間裡充滿熏人慾醉的芳香,從而使黃昏前屋裡的朦朧光柱和地上的陰影看上去都像是用濕潤的深紫羅蘭色的草皮裁剪出來似的。 然而,真正的奇蹟還在後頭。老闆走到院子的盡頭,打開磚石結構的貯藏室的一扇門,抓住地窖的蓋環,提起窖蓋,於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的故事就在這一瞬間令人眼花繚亂地變成了現實。在乾燥的地窖底部像太陽似的間斷地亮著四盞扁球形的「閃電」馬燈,按色澤和品種挑選出來的一束束熱氣騰騰的紅牡丹、黃雛菊、鬱金香和銀蓮花在大木盆里盛開怒放,像是在同燈光較量。它們在呼吸,並感到激動,活像是在相互競爭。全部被軟刺串在一起的濕漉漉的茴芹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幽香,它像浪潮一樣猛力衝掉了金合歡的含花粉的芳香味。這是像沖淡得發白的露酒似的水仙在散發清香。但是在這場像狂風暴雨般激烈的爭奇鬥豔中獲勝的卻是紫羅蘭的黑色蝴蝶花。它們是深藏不露和瘋瘋癲癲的,像黑多白少的眼珠似的,用自己的與世無爭態度引人入迷。它們那甜滋滋的清香從地窖底部升起,並填滿了寬闊的入口。嗅到這氣味後,胸口會發悶,就像患上胸膜炎似的。這氣味會使人想起一種東西,接著便會消逝而去,讓人的意識受到愚弄。看來,促使它們每年都要回歸的土地概念就是春天的幾個月份根據這種香味得出來的,有關得墨忒耳[22]的希臘神話的源泉也離此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