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四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那一天,我認清了我們的面部肌肉是怎樣被訓練出來的。當時我激動得喉嚨也哽住了。我口乾舌燥,喃喃不知所云,一邊回答,一邊一口接一口地呷著茶水,以免喘不上氣來,或做出更糟的蠢事來。 凸出的頜骨和前額上的皮膚在抖動,我挑動著眉毛,頻頻點頭和微笑,我的面部表情是覺得癢酥酥和火辣辣的,臉皺得像一張蛛網,每當我摸到鼻樑處的皮膚皺褶時,我便會用緊握在手中的手帕一再痙攣地擦去額頭上滲出的大汗珠。窗簾低垂,然而我仍能感覺到腦後窗外的巷子裡瀰漫著初春的朝靄。我面前,在男女主人之間,放著茶碗,散發著茶的醇香。主人們正以雙倍的努力喋喋不休地說長道短,盡力想讓我擺脫窘境。茶炊噝噝作響,蒸汽裊裊上升。巷裡蒸發的水汽和垃圾堆散發的沼氣使陽光變得模模糊糊。菸灰缸里的雪茄菸蒂冒出的縷縷輕煙,像一把玳瑁梳子似的緩緩地從菸灰缸向有陽光處飄去,觸及陽光後,它又感到厭煩地沿著光束斜爬過去,像爬在一塊絨布上一樣。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但炫目的空氣、熱氣騰騰的華夫餅乾、冒煙的白砂糖和像白紙一樣熠熠發光的銀器的這種循環更換使人難以忍受地加重了我的惶恐心情。當我走進大廳,坐到鋼琴旁的時候,心緒才平靜下來。 我彈奏第一首樂曲時,心裡還有點惶惶不安,彈奏第二首曲子時,差不多已經克服了慌亂,而彈奏第三首曲子時,我竟然又感到了一種新的、沒有料到的壓力。偶然間,我的視線落到了聽我演奏的那個人身上。 隨著演奏的漸進,他先是抬起頭,然後揚起眉,最後神情煥發地離席而起,臉上堆著微妙的笑容,伴隨著旋律的變化,根據旋律節奏的強弱配置輕盈地向我踱來。他喜歡這一切。我趕緊結束演奏。他立即向我說明,我在音樂方面的才能是用不著多說的了,因為我具有比音樂才能大得多的才能,而且在音樂領域裡已有了發言權。他一邊談論著我彈奏的樂曲,一邊坐到鋼琴旁,把其中最吸引他的一段重新彈了一遍。這一短曲是複雜的,我並沒有期待他能準確無誤地把它重彈一遍,然而卻發生了另一種意外情況:彈奏時他轉了調,於是這幾年來一直使我心神不寧的那個缺陷竟然從他的雙手底下冒了出來,就像是他自己的缺點一樣。 我認為有說服力的事實勝過變幻無常的猜測,所以我又顫慄了一下,想到了兩個可能。如果我向他坦誠地道出心中的塊壘,而他則反駁說:「鮑里斯[9],我也沒有絕對聽覺呵。」那就好了,那就是說,不是我死氣白賴地纏著音樂,而是音樂命里註定是屬於我的。要是他的回答涉及到瓦格納和柴可夫斯基,涉及到調音技師等等,而我卻已經開始談那個使我心神不寧的話題,中途被打斷後則已經吞下了回答:「絕對聽覺嗎?在聽完了我對您說的話,您還要這樣說嗎?那麼瓦格納呢?柴可夫斯基呢?還有成百上千個具有絕對聽覺的調音師呢?……」 我們在大廳里踱來踱去。他一會兒把手放到我的肩上,一會兒又挽著我的胳膊。他談論即興彈奏的危害,還談論應該在什麼時候、為了什麼目的和怎樣去寫作。他把他的幾部因難彈奏而遭人非議的新奏鳴曲,作為一直應該追求的那種簡樸的榜樣。他又舉幾首最平庸的浪漫曲為例,來說明結構複雜是應受到譴責的。奇特的比喻並不使我感到尷尬。我承認無個性比有個性複雜。不珍惜筆墨的長篇冗論之所以好像是通俗易懂的,是因為它內容空洞。正是因為我們被空洞的陳詞濫調教壞了,所以我們才會把久別之後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聞所未聞的內容豐富多彩之作當作為對形式的追求。他不知不覺地把話題轉入了更加緊要的教導。他問了我的學習情況。我告訴他我選中的是法律系,因為法律容易學。他建議我立即轉入歷史語文系的哲學分系。第二天我就照辦了。就在他說話的那個時候,我正在思考已發生的那件事。我並沒有違背我與命運的交易。我還記得預計中的那條壞出路。這件偶然事是否會使我心中的神失去光輝?不,永遠也不會的——它會把我心中的神從原來的高度提升到新的高度。他為什麼不肯對我提出的那個問題做出我一直想要得到的最簡單明確的答覆呢?這是他個人的秘密。有朝一日,雖說為時已晚,但他定會賞臉向我做這一錯過時機的自白。他是怎樣在少年時代克服了自己的疑惑的?這也是他個人的秘密,正是這個秘密把他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房間裡早已昏黑了,胡同里亮著街燈,到了客走主人安的時候了。 我在告辭時不知道應該怎樣向他道謝。我心中有一種東西在升華。有一種東西沖了出來,獲得了自由。有一種東西在哭泣,有一種東西在歡呼。 街上的第一股涼意使人想到了房屋和遠方。一整片雜亂無章的房屋在莫斯科和諧的夜色襯托下,從鵝卵石路面上拔地而起,聳向天空。我想起了家裡的父母,想起了他們急不可待地準備提出的問題。不管我怎樣總結,我的匯報除了最令人高興的意義之外,就不會有任何別的意義了。我服從即將要做的陳述的邏輯,這才第一次把白天的幸福事情真的當成事實了。對於我來說,白天的事情並不是真實的。只是用於他人身上時,它們才是真實的。不管我帶給家人的消息多麼振奮人心,我的心裡卻還是感到不安。然而,我高興地意識到我是不會把這番愁思灌進任何人的耳朵中去的,它將像我的未來一樣留在下面,留在這條街上,和我的、此刻比任何時刻都更屬於我的整個莫斯科待在一起。我沿著小巷彳亍而行,時常無必要地穿越馬路。前一天,我還覺得世界好像一直是這樣的,此刻這世界卻擅自在我的心裡融化和坍塌了。我走著,每轉一次彎便加快我的腳步,心裡卻並不知道就在這一夜我已經要與音樂徹底分道揚鑣了。 希臘會把年齡算得非常清楚。它會避免把年齡弄錯。它善於把童年視為整體化的主要核心,封閉而獨立地對它進行思考。希臘的這個本領從它的伽尼墨得斯[10]神話和許多其他類似的神話中就可窺見一斑。它的半神半人和英雄的概念里也融入了這一觀點。按照它的想法,點滴的冒險和悲劇成分應該是相當早地被匯集成直觀的、立即可以看到的一抔。大廈的某些部分,其中包括主要的宿命的拱門,應該是在開工之始一下子就被安置好的,以利於整個建築日後的均衡關係。最後,也許死亡也應該是以某種難忘的類似樣子被人體驗到的。 正因為如此,古希臘羅馬文化雖擁有卓越非凡、令人詫異、像童話般引人入勝的藝術,卻不知浪漫主義為何物。 古希臘羅馬文化是以後世再未出現過的苛求精神、以技能和任務上的超人精神培育出來的,卻根本不懂作為個人激情的超人精神。確保它避開這一點的是它把世間所有的一切非凡現象統統歸入童年。當人按照它的方法邁著巨大的步伐進入巨大的現實生活時,他的步伐和周圍環境就會被認為是平平常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