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三
那天我自然沒有追上他,大概也未曾有過能夠追上他的念頭吧。
六年後,我才又見到他,那是他從國外回來以後的事。這段時間正好是我的少年時代。每個人都知道少年時代是漫長無邊的。不管以後我們還能活幾十年,它們都無法填滿少年時代這座飛機庫,它們會分散地或成堆地、不分白晝或黑夜地飛進去尋找回憶,就像教練機飛回機庫去添加燃油一樣。換句話說,少年時代是我們一生的一部分,然而它卻勝過了整體。浮士德度過了兩個童年,經歷了不可思議的非凡生活,這種生活只能用數學上的悖論來衡量。
他回國後,立即著手排練《狂喜之詩》。現在我多麼想用一個較為得體的名稱來代替這個散發著濃厚的香皂包裝紙味兒的名稱啊!排練是每天早晨進行的。福爾卡索夫斯基巷和庫茲涅茨基巷浸沉在冰雪的泥濘中,去排練場要走過一段晨靄迷漫的道路。沿途死氣沉沉,教堂鐘樓上的鐘錘高高地懸掛在霧中。每隻鍾每次都只發出一下叮噹聲。其餘的鐘則像在齋日裡似的,清心寡欲,默不作聲。戛傑特尼巷與尼基特斯卡亞大街的十字路口上是一片泥潭,很像酒店裡用蛋黃加白蘭地攪拌成的飲料。車夫吆喝著把雪橇趕進融冰的泥濘中。前來排練的演奏員拄著手杖,在石鋪路上敲出得得的響聲。
在這個時刻,音樂學院亂糟糟的,很像早起搞清掃的馬戲場。半圓形梯形教室的一格格座位上空無一人,池座里卻慢慢地坐滿人了。音樂被強制地趕進棍棒中過了半個冬季,現在它用腳掌沿著管風的木殼吧嗒吧嗒地從那裡爬出來。突然,聽眾開始像潮流般平靜地涌了進來,是要把城市騰空後讓給敵人。音樂被釋放出來了。它是花哨的,音色豐滿的、音量閃電般增大的,躍進式地散開在舞台上。它被調整好,它急促地趨向於和諧,在達到前所未聞的混響聲後,突然旋風般地在低音度上戛然而止——所有的音全都靜了下來,並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在台前的腳燈前。
這是人類在瓦格納[8]為虛構和乳齒象般的龐然大物所開闢的世界中的第一個居民點。在一塊地上建起一棟抒情的虛擬房舍,這房舍的建築材料完全等同於整個地塊,是用宇宙塵埃燒制出的磚砌就的。交響樂編織的籬笆上升起了凡·高畫筆下的太陽。窗台上放滿蕭邦的布滿塵埃的文獻。住戶沒有去觸動這塵埃,然而卻付出全身心去完成前人最良好的遺願。
聽到這部交響樂,我不能不潸然淚下。遠在排成最初的鉛版校樣之前,它就已深深嵌在我的腦海中了。這情況一點也不意外。譜寫這部交響樂的那隻手早在六年前就相當有分量地落在我身上了。
這六年不是任其自然發展的生動印象進一步變化,又是什麼呢?我在交響樂中遇到了一個幸福得令人生羨的同歲女人,這是不足為奇的。與它為鄰就不可能不影響我的親人、我的學業、我的整個生活。讓我來說說這影響吧。
人世間我最喜歡的是音樂,音樂領域裡我最喜愛的是斯克里亞賓的作品。結識他之前不久,我才開始在音樂方面咿呀學語。在他回國之前,我曾師從現仍健在的一位作曲家。我只要再通過一門管弦樂法就好了。當時人們眾說紛紜,然而重要的一點是,即使大家都表示反對,我也無論如何想像不出遊離於音樂之外的生活。
然而我沒有絕對聽覺,就是說我不具有聽出隨意取來的任何一個音的音高的才能。這一缺陷與總的音樂天賦毫無關係,但我的母親卻完全具有這一才能,這就使我心神不安了。如果說從一旁看來音樂好像是我的人生舞台的話,那我就不會關心絕對聽覺了。我知道,現代的一些出類拔萃的作曲家就與絕對聽覺無緣。有人認為瓦格納和柴可夫斯基就可能沒有絕對聽覺。但音樂是我的崇拜物,也就是那個致命的要害點,其中聚集著我身上最迷信和最忘我的一切東西,因此每當我的志願因傍晚時的某一個靈感而受到鼓舞,第二天早晨我便會因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上面提到的那個缺陷而急於去貶低它。
儘管如此,我還是有幾部正正經經的作品。現在該把它們拿給我崇拜的偶像看了。我們兩家是有深交的,安排一次會晤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我卻懷著通常的極端態度去看待它了。這一步在任何情況下都會令我覺得像是一種無理糾纏的行為,這次在我的眼裡就快要變成一種褻瀆神明的行為了。在約定好的那一天,在我出發去斯克里亞賓臨時居住的格拉佐夫斯基巷時,我帶去的與其說是自己的作品,還不如說是我對他的那種早就超越任何感情的愛慕之心,以及因我造成了想像中的失禮而須向他表達的那份歉意。我坐在擁擠不堪的四號馬車裡,我的這些感情被擠壓著、顛簸著。馬車毫不留情地在棕色的阿爾巴特街上行進,載著我可怕地接近我的目的地。毛茸茸、汗涔涔的大烏鴉、馬匹和行人陪著我在齊膝深的水裡走向斯摩棱斯克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