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六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富有辯論經驗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並不提出異議,而是立刻把話題轉到另一方面。 「是的,如果你想通過統計方法來了解人民的精神,那自然難以達到目的。我們國家不採用、也不能採用投票方式,因為這不能表達人民的意願。但是可以用別的方法。可以從人民的情緒中感覺到,可以憑心靈感受到。且不說人民這個表面平靜的大海底下涌動著的那些潛流,這是每一個不抱偏見的人都有目共睹的。你就不妨觀察一下社會上具體的事物。知識界各式各樣的不同派別,以前都互相仇視,如今都攜手聯合起來了。一切敵意煙消雲散,各個社會團體說話都是一個口徑,大家都覺得有一股自然力量緊緊抓住了他們,拉著他們往一個方向跑。」 萊溫看出自己無法使哥哥和卡塔瓦索夫信服,而且看出自己不可能同意他們的看法。他們所鼓吹的那一套,其實就是差點把他毀了的那種理智上的驕傲。他不能同意,幾十個人,其中包括他的哥哥,僅根據幾百個來到京都的能說會道的志願兵的言論,就有權說他們與報刊一起表達了人民的意願和思想,而且是一種表現為復仇和殘殺的思想。他不能同意他們的看法,還因為他看不出,他生活在其間的人民沒有這種思想的反映,在自己身上也沒發現這種思想(他不能把自己看作是一個俄國人以外的什麼人),最主要的是因為他和人民都不知道,也無法知道什麼是公共福利,但是清晰地知道,只有嚴格地遵行人人都明白的善的法則,才能獲取這種公共福利,因而不論為什麼共同目的都不能希望打仗和鼓吹打仗。他和米哈伊雷奇好像民間傳說中的人民邀請瓦蘭人來統治一樣,說:「您來當大公,您來統治我們。我們甘願俯首聽命。一切勞作、一切屈辱、一切犧牲都由我們來承受;但是我們不作判斷,也不作決定。」但現在,按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話說,人民已放棄了用如此高昂的代價買來的權利。 萊溫想回答,但是老公爵打斷了他的話頭。 萊溫惱怒得滿臉通紅,這倒不是因為他被打敗了,而是因為他克制不住自己,又爭了起來。 「這話說得十分確切,」站在他們身邊的老人又重複說,以回答偶然向他投來的目光。 「這真是個笑話,恕我直言,公爵,是個不光彩的笑話,」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這樣一來,那些編輯可夠受的了,」卡塔瓦索夫想像著他熟識的那些編輯參加這個先鋒軍團後的情景,不禁縱聲笑著說。 「許多報紙我也不喜歡,但這麼說也不公正,」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每一個社會成員都應恪盡職守,」他說。「宣傳工作者的職責是反映社會輿論。充分一致地反映社會輿論,這是報刊的職責所在,無疑也是一種令人高興的現象。這事如果在二十年前,我們可能會沉默,可是現在聽見了俄國人民的聲音,他們萬眾一心,準備奮起戰鬥,準備為被壓迫的兄弟作自我犧牲。這是偉大的舉動,力量的基礎。」 「是的,老弟,你被打敗了,被打敗了,潰不成軍了!」卡塔瓦索夫歡快地大聲嚷道。 「是的,我無法同他們爭論,」他思忖道,「他們都穿著打不穿的鎧甲,可我是光著身子。」 「是的,各報對這方面的報導都是一個口徑,」老公爵說。「這是真的。一個調門兒,就像雷雨前青蛙的叫聲。蛙聲響得你別的什麼也聽不見。」 「是不是像青蛙叫與我不相干——我又不辦報,我才不想替它們辯解呢。可是我要說知識界的思想是一致的,」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對弟弟說。 「我可不認為這是笑話,這是……」萊溫剛說到這裡,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就打斷了他的話頭。 「我只想提一個條件,」老公爵繼續說。「阿爾方斯·卡爾在同普魯士交戰之前說的幾句話很精彩:『你們認為戰爭是必然的嗎?那好。誰鼓吹戰爭,就讓誰到特種先鋒軍團去,叫他衝鋒在前!』」 「怎麼是為了靈魂得救?要知道,這種說法對自然科學家來說是難以理解的。靈魂得救究竟是怎麼回事?」卡塔瓦索夫微笑著說。 「基督說:『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隨便引用《福音書》中的一段最明白的話反駁,結果卻弄得萊溫尷尬萬分。 「嚄,您是知道的!」 「哦,關於思想一致我還有話要說,」老公爵說。「瞧,我的另一個女婿,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你們都認識他。他如今謀到了一個什麼理事的職位,具體叫什麼我記不得了。可是那裡沒什麼事可做——說說沒什麼,多莉,這又不是秘密!——可薪俸卻有八千。你們不妨去問問他,他的那份差事是不是有作用——他準會對你們說,這個差事是最不可缺少的。他為人厚道,但是不能不相信這是八千盧布起的作用。」 「哦,他請我轉告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謀到了那個職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認為老公爵的插話不是地方,不滿地說。 「哈——哈,我的確一點兒也不知道!」卡塔瓦索夫縱聲大笑起來。 「各報思想一致倒也罷了。他們對我聲稱:戰爭一爆發,他們的收入將增加一倍。他們怎麼不考慮人民和斯拉夫人的命運……以及別的一切呢?」 「假如他們臨陣脫逃,那就用霰彈或者叫拿著鞭子的哥薩克督陣,」老公爵說。 「但是要知道,這不只是自我犧牲,還要把土耳其人殺死,」萊溫怯聲怯氣地說。「人民作出犧牲和準備作出犧牲是為了靈魂得救,可不是為了殺人,」他又說,無意識地把這場談話同一直纏住他的那些思想聯繫起來。 「不用說,他們準會當逃兵,」多莉說,「只會敗事有餘。」 他還想說:如果說輿論是個嚴明的法官,那麼為什麼革命、公社就不像聲勢浩大的支援斯拉夫人運動那樣合法呢?然而,這一切只是什麼問題也解決不了的假想。可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眼下這場爭論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惱怒不已,因而如此爭論令人厭惡,於是萊溫不吭聲了,他只關照客人們,天上已是烏雲密布,最好趕快回家,別淋著這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