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一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鈴聲響了。這時從一旁走過幾個年輕漢子,他們個個面目醜陋,蠻橫無禮,匆匆忙忙,同時又裝出一副斯文的模樣。身穿鑲金銀飾邊的僕役制服,腳登半高靿皮靴,神情呆滯得像牲口的彼得,也穿過候車室,來送她上火車。她沿著站台走去,從幾個吵吵鬧鬧的漢子身邊走過,他們立刻安靜下來,其中一個低聲議論她,肯定說的是髒話。她跨上車廂高高的踏板,走進車廂,在原是白色、現在已弄得很骯髒的軟座上坐下。手提袋在軟座上跳動了一下,隨後就倒下了。彼得面帶傻笑,在車窗外掀了掀帶金銀飾帶的制帽,以示告別。接著動作粗野的列車員砰的一聲關上車門,上了門閂。一個穿著撐裙、身子畸形的女人(安娜想像這個女人脫了撐裙後醜陋的樣兒,就不由得駭怕)和一個小姑娘,一邊虛情假意地笑著,一邊奔下車去。 「卡捷琳娜·安德烈耶夫娜什麼都有,她什麼都有啊,ma tante! 這句話好像就是在回答安娜的所思所想。 驀地,她想起她與弗龍斯基第一次相會那天被火車碾死的那個人,頓時明白,她該怎麼做了。她邁著輕捷的腳步從水塔那裡走下台階,來到鐵軌邊,在行駛的列車的跟前站住了。她瞧著車廂底盤,瞧著螺栓和鏈條,瞧著第一節車廂緩緩滾過來的大鐵輪子,竭力用目測判定前後輪之間的居中點,估摸居中點對準她的那一瞬間。 火車靠站了,安娜擠在旅客中下了車,她像躲避麻風病人一樣規避著他們。她在站台上停下來,竭力回想她幹嗎上這兒來,打算來幹什麼。她覺得以前能夠辦到的事,如今卻變得如此難以揣摩,特別在這群吵鬧得不讓她安寧的、胡天胡地的人中間。時而一些搬運工跑到她跟前,想為她效勞,時而一些年輕人靴子的後跟踩在站台的石板上發出橐橐響聲,邊大聲交談邊回頭瞧她;時而迎面走來的人又給她讓錯了路。這時她想起,如果還沒有回音,她就打算繼續坐車走。她攔住一個搬運工,向他打聽這兒是否有一個從弗龍斯基伯爵那裡捎信來的馬車夫。 安娜沒有回答。列車員和進來的一對夫婦沒發覺她面紗後面驚恐的臉色。她回到自己原來的車廂角落裡坐下。那對夫婦在對面坐下,暗暗地細心打量她的服飾。安娜覺得這對夫妻很討厭。那位做丈夫的問妻子能不能抽菸,目的顯然不是為了抽菸,而是藉機與她攀談。得到妻子的允許後,他便用法語同她聊了起來,其實他要聊的事沒有比抽菸來得迫切。他們裝模作樣交談著,說些無聊的話,目的是讓安娜聽到。安娜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彼此有多麼嫌惡,有多麼憎恨。看到這麼一對可鄙的怪人,不能不讓人覺得厭惡。 在安娜同那個搬運工說話的時候,臉色紅撲撲、神情愉快、穿著一件藍色緊腰細襉的漂亮長外套和掛著表鏈的車把式米哈伊爾走到她跟前,交給她一封信,顯然為如此圓滿地完成任務而得意。她拆開信,還沒看完,她的心就揪緊了。 響起第二遍鈴聲,緊接著傳來搬行李的響聲、嘈雜聲、叫喊聲和笑聲。安娜清楚,任何人都沒有可高興的事兒,所以這種笑聲使她難受,她真想捂住耳朵,免得聽見。終於響起第三遍鈴聲,傳來了汽笛聲,蒸汽機車刺耳的放氣聲,接著掛鉤猛地一拽,那位做丈夫的急忙畫了個十字。「問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倒挺有意思的,」安娜兇狠地瞥了他一眼,思忖道。她從那位太太身邊的車窗望出去,仿佛站台上送客的人們紛紛都在往後退。安娜乘坐的那節車廂每到接軌處有節奏地震顫一下,從站台、石牆、信號燈旁,從其他車廂旁馳過。車輪在鐵軌上轉動得越來越平穩,越來越順溜,不時發出歡快的咯噔咯噔的響聲。車窗上映照著明亮的夕陽餘輝,微風吹拂著窗簾。安娜在列車輕微的晃動中呼吸著新鮮空氣,忘了鄰座,又胡思亂想起來。 兩個在站台上走著的侍女回首瞅著她,出聲地議論著她的服飾:「地道的貨色,」——她們指的是她服飾上的花邊。一些年輕人不讓她安寧。他們望著她的臉,用怪模怪樣的嗓音縱聲大笑、大叫大嚷,從一邊走過。站長走過她身邊,問她是否要乘車。一個賣克瓦斯的男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哦,天哪,我要到哪裡去呀?」她這麼想,一邊沿站台越走越遠。她在站台盡頭停下腳步。有幾位太太和幾個孩子來迎接一個戴眼鏡的老爺,他們高聲說笑,安娜走到他們身旁時,他們立即不作聲,都打量起她來。她加快腳步,離開他們,朝站台邊走去。駛來一列貨車。站台受到震動,她覺得她又坐在火車上。 「非常遺憾,信我沒收到。我十點鐘就回來,」弗龍斯基草草寫道。 「造物主賦予人理智,就是要讓人擺脫困擾,」那位太太拿腔拿調、煞有介事地用法語說,顯然對自己的這句話很滿意。 「這麼個小姑娘都會虛情假意,裝模作樣了,」安娜暗自思忖。為了不再看見人,她迅即站起來,坐到空車廂內對面靠窗口的座位上。一個污黑骯髒、面目醜陋的鄉巴佬,制帽下面露出蓬亂的頭髮,俯下身檢查火車車輪,從車窗外走過。「這個醜陋的鄉巴佬看上去很眼熟,」安娜心裡想。這時她又想起那個夢,嚇得身子直哆嗦,趕忙朝對面的門走去。列車員打開車門,讓一對夫婦進來。 「讓人擺脫困擾,」安娜重複了一遍那句話。說著,她瞥了一眼那個面龐通紅的丈夫和身子瘦削的妻子,她頓時明白,這個病病歪歪的妻子認為自己是個不被人理解的女人,丈夫欺騙她,於是她就產生了這個想法。安娜凝視著他們,好像看清了他們的經歷和各自內心的種種隱秘。但是這毫無意思,於是她又繼續想她的心事。 「是這樣!我早就料到了!」她面露惡狠狠的冷笑自言自語。 「是的,我現在十分苦惱,造物主賦予我理智,就是要讓我擺脫苦惱;因此一定要擺脫。眼下再沒什麼可看的,而且看到這一切也令人厭惡,那為什麼不熄滅蠟燭呢?可是怎麼熄滅呢?幹嗎這個列車員沿著欄杆跑去?幹嗎那節車廂里的年輕人在大叫大嚷?幹嗎他們又說又笑、談笑風生的?一切都是假話,一切都是虛偽,一切都是騙局,一切都是罪惡!……」 「弗龍斯基伯爵嗎?從他那裡來的人剛剛還在這兒。他們是來迎接索羅金娜伯爵夫人和女兒的。馬車夫是個什麼模樣?」 「就在那裡!」她望著車廂投下的陰影,望著撒落在枕木上的沙子和煤炭,自言自語。 「就在那兒!就在那兒正中間,我要懲罰他,我要擺脫所有的人,要擺脫自己。」 「好,那你回家去吧,」她對米哈伊爾低聲說。她說話聲很低,因為怦怦直跳的心使她說話上氣不接下氣。「不,我不會再讓你折磨我了,」她暗自尋思,既不是嚇唬車夫,也不是嚇唬她自己,而是嚇唬那個使她受盡折磨的人。於是她沿著站台,經過車站棧房向前走去。 「夫人,您要出去嗎?」 「哦,剛才我想到哪兒擱下啦?噢,對了,我在想,生活中沒有痛苦的那種境況是沒有的,我們大家來到世上,就是來受折磨的,這大家都知道,但是大家還是想方設法欺騙自己。然而,即使看清了真相,那又能怎麼樣?」 她想臥倒在第一節車廂底下的前後輪之間的中心點。但是等她從手臂上拿下紅色手提袋,為時已晚:前後輪之間的中心點已經過去。只得等下一節車廂。這時候,類似游泳入水前的那種感覺攫住了她的心,於是她畫了個十字。畫十字的習以為常的動作,在她心裡喚起了一系列少女時代和童年時代的回憶,這時籠罩著她周圍一切的那片黑暗突然劃破了,她眼前剎那間又呈現出昔日生活全部美好、歡樂的光輝景象。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駛近前來的第二節車廂的輪子。正好在前後輪的中間對準她的那一瞬間,她扔掉了紅色手提袋,縮起脖子,兩手撐地臥倒在車廂底下。她稍稍動彈了一下,似乎打算立即站起來,但又跪倒了。就在這一瞬間,她對自己所做的事十分害怕。「我在哪兒?我在幹什麼?這是為什麼?」她想站起身來,往後閃。但是一個龐然大物無情地撞到她的腦袋上,從背上碾了過去。「上帝啊,寬恕我的一切吧!」她說,覺得自己已無法抗爭。一個矮小的鄉巴佬嘴裡喃喃說著什麼,正在鐵軌上幹活。於是她一直點著用來讀那本充滿焦慮、欺騙、痛苦和邪惡的書的蠟燭,閃現出以前從未有過的耀眼光輝,給她把原先籠罩在黑暗中的一切照亮,緊接著蠟燭發出嗶嗶剝剝的響聲,暗淡下去,永遠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