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四
「怎麼樣,覺得快活嗎?」安娜問,面帶歉疚和溫順的表情走出來迎接他。
「平平常常,」他回答,向她瞧了一眼,就看出她心情很好。他對她這種變化多端早已習慣,可今天他特別高興,因為他自己的心情也很好。
這當兒她驀地回過神來,為自己改變了初衷而深感後怕。她明明知道,這樣下去會毀了自己,但她還是克制不住激憤,不能不向他指出,他的話是多麼不對,她不能屈從他。
說完,他就去書房了。
弗龍斯基走到她跟前,抓住她一隻手,低聲說:
弗龍斯基說「瞧,這太好了」這句話時,口氣就像大人對小孩說別耍脾氣一樣,含有欺侮人的味道;她那認錯的口氣與他心高氣傲的腔調之間形成的強烈對照,更讓人難以忍受;霎時間,她真想跟他大幹一場;但她竭力克制自己,依然愉快地歡迎他。
弗龍斯基一回來,安娜就告訴他今天是怎麼打發的以及動身回鄉下的計劃,這些話多半是她早已準備好的。
弗龍斯基一一報出客人的姓名。
安娜搖搖頭,好像想甩掉什麼不愉快的念頭。
安娜向門口走去。
她考慮:如今她到哪裡去?到一手撫養她長大的姑媽家去呢,還是到多莉家去?或者獨個兒出國去?她又考慮:他現在一個人在書房裡做什麼?這次爭吵之後是徹底破裂呢,還是可能再次和解?現在彼得堡的熟人會怎麼談論她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對此會有什麼看法?現在他們的關係破裂之後又將會怎樣?千思萬緒湧上心頭,但是她沒有完全沉溺在這些思緒之中。她心中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念頭使她很感興趣,但究竟是什麼她還不知道。她又想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想起她產後的那場病,以及當時盤踞在她頭腦中的那種念頭。「我為什麼不一死了之?」她回想起當時她說的話和當時的心情。她猛然明白,她心裡懷著的是什麼想法了。是的,就是那個可以使她一了百了的念頭。「是的,一死了之!……」
響起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弗龍斯基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她裝作在擺弄幾隻戒指,沒有抬頭看他。
「酒筵很精美,然後還有划船比賽,一切都令人心滿意足。但是在莫斯科免不了會鬧出一些ridicule。那裡來了一位女士,據說是位瑞典皇后的游泳教師,她當場顯示了一下身手。」
「那又為什麼呢?」
「這樣一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羞慚和恥辱,謝廖扎的羞慚和恥辱,以及我的可怕的恥辱,都將由於我的死而統統了卻。我一死,他就會後悔,會可憐我,會愛我,會為我痛惜。」她面露自憐自愛的苦笑坐在扶手椅上,把左手上的戒指摘下來又戴上,從不同角度生動地想像著她死後他的心情。
「說實話,我一時感情衝動才想這麼做,」她說。「我們幹嗎非要在這裡等離婚?在鄉下還不是一樣嗎?這裡我再也待不下去了。我對離婚不抱希望,也不願聽別人再說離婚的事兒。我拿定主意,不能讓這件事再影響我的生活。你同意嗎?」
「行李都收拾好啦!瞧,這太好了!」他指著前廳里的箱子說。
「究竟為什麼呢?」弗龍斯基似乎納悶地問。「這樣可沒有意思!」
「真是心血來潮!怎麼,她游泳有什麼特點嗎?」安娜沒回答他,只顧說。
「根本沒什麼特點。我也說,真是荒唐透了。那麼你想什麼時候走啊?」
「晚了我就不走了。要走就在禮拜一,否則就不走了!」
「是的,我再重複一遍:一個人因為為我犧牲了一切而不時指責我,」她想起上次爭吵時的話,說,「他實際上要比一個不老實的人更壞,——這是一種沒良心的人。」
「是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高聲嚷道,旋即放開了她的手。
「是的,得走了。我坐車去轉了轉,天氣這麼好,我真想到鄉下去呢。沒有什麼事拖住你吧?」
「明天你能動身嗎?」她問。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乾脆不走了。」
「所謂尊重,只是用來掩蓋已失去愛情的心。要是你不再愛我了,那還不如明說。」
「我想說的是……」他剛開腔,但又停住了。「我倒要問:您要我怎麼樣?」
「我又能要您怎麼樣?我只希望您別像您打算的那樣,把我甩了,」她說,明白他沒說下去的是什麼話。「但這不是我所要的,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愛情,可是沒有愛情。因此一切都完了!」
「我從來也沒有這麼說過;我只是說,我不贊同你這種心血來潮的關愛。」
「我從來也不自誇,也從來不說謊話,」他竭力克制著胸中騰起的怒火,低聲說。「那就太遺憾了,如果你不尊重……」
「我也有這樣的願望。我去換一下衣服,馬上就回來,然後我們再談。你去吩咐端茶來。」
「慢著!慢——著!」弗龍斯基雙眉緊鎖,但仍拉住她的手說。「怎麼回事?我說我們得推遲三天動身,你卻說我在撒謊,說我不老實。」
「您這是什麼意思?」她高聲嚷道,令人可怖地凝視著他整個臉盤,尤其是那雙冷峻、殘酷的眼睛裡透出的憎恨神情。
「您在那裡幹了些什麼?都有些什麼人?」安娜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怎麼?她當場游泳了?」安娜皺起眉頭問。
「對你來說是沒有意思,因為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你不想了解我的生活。我在這兒只有一件事可做——照料漢娜。你說,這是虛偽。你昨天還說我不愛自己親生女兒,卻假裝愛這個英國小姑娘,這是做作;我真想知道,我在這兒怎樣生活才算是不做作!」
「安娜,如果你願意,我們後天就走。我什麼都同意。」
「好吧……不,慢著。後天是禮拜天,我得去媽媽那兒,」弗龍斯基窘態畢露地說,因為他一說起母親,他就感覺到她那多疑的目光緊盯著他。他的尷尬相向她證實了她的多疑。她頓時面紅耳赤,竭力避開他。眼下安娜想像中出現的已不是瑞典皇后的教師,而是那個跟弗龍斯卡婭伯爵夫人一起住在莫斯科郊外鄉村的索羅金娜公爵小姐了。
「她穿一件紅色的costume de natation,真是又老又難看。那麼我們究竟什麼時候動身?」
「喔,是的!」弗龍斯基阢隉不安地瞧了一眼她那神情激動的臉,說。
「你一向自詡心直口快,那為什麼現在不說真話?」
「但是眼下怎麼辦呢?」她反問自己,在鏡子前面的扶手椅上坐下。
「他記恨我,這是明顯的,」她心裡想,隨後默然地、頭也不回地、趔趔趄趄地走出房去。
「他愛上別的女人了,這再明顯不過了,」她走進自己的房間,一邊自言自語道。「我要愛情,可是沒有愛情。因此一切都完了,」她又重複了一遍說過的話,「也應當完了。」
「什麼時候走?越早越好。明天恐怕來不及了。那後天吧。」
「不,這簡直無法忍受!」弗龍斯基從桌邊站起來,大聲嚷道。他站在她面前,慢條斯理地說:「你為什麼老是要考驗我的耐心?」他說,那副模樣仿佛有許多話要說,但克制住了。「耐心是有限度的。」
「不行!我要去辦的那件事的委託書和錢明天都還拿不到,」他回答。
她沉默不語。
「怎麼樣?」他問。
「你自己知道,」她說,這時候她再也克制不住,號哭起來。
「拋棄我吧,拋棄我吧!」她大聲地哭叫著。「我明天就走……我會鬧出更多的事來的。我是什麼人?我是一個墮落的女人,是你的累贅。我不願再折磨你,不願再折磨你!我要讓你解脫。你不愛我了,愛上別的女人了!」
弗龍斯基央求她安下心來,向她保證她的嫉妒毫無根據;說他從來沒有不愛她,而且將來也不會不愛她;說他現在比過去更愛她。
「安娜,你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折磨我?」他吻著她的手說。此刻他臉上漾著一片溫情,她似乎聽到他嗓音里含著眼淚,而且手上也感覺到他淚水漣漣。轉瞬間安娜極度的嫉妒轉變為不顧一切的柔情;她摟住他,在他頭上、脖子上和手上不停地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