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三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家庭生活中要採取什麼行動,必須是要麼夫婦感情完全破裂,要麼夫妻生活和和美美。如果夫妻關係還能湊合,既不是前一種,又不是後一種,那麼就不會有什麼大的行動。 許多家庭年復一年過著老一套生活,夫妻雙方都感到厭倦,其原因就是他們的感情既沒有徹底破裂,也不和睦融洽。 造成他們夫妻不和的那種怨恨情緒,不是來自於任何外在原因。一次次解釋不僅不能消除他們的隔閡,反而使其變本加厲了。這種怨恨來自雙方各自的內心,在安娜看來,是由於弗龍斯基的愛情日趨消退;對弗龍斯基來說,他後悔自己為了她而陷入痛苦不堪的境地,而她不但不設法減輕他的苦惱,反而給他雪上加霜。他們雙方誰也不說自己心中怨恨的緣由,都認為錯在對方,並且一有機會就相互指責。 這話使安娜生氣了。她認為這話是對她所做的善舉的鄙視。她迎頭反擊,痛加報復。 由於心存猜疑,安娜時不時生弗龍斯基的氣,找尋種種理由發泄一下。她把心中的一切苦楚統統怪罪於他。她在莫斯科上不巴天、下不著地的等待中挨日子,忍受著折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辦事拖沓、遲疑不決;她過著孤獨的生活——這一切她都記在弗龍斯基的賬上。要是他愛她,他應該理解她處境的艱難,應該幫助她擺脫這種困境。讓她待在莫斯科,而不是住在鄉下,這也要怪他。他不能像她所希望的那樣在鄉下過幽居的生活。他需要交際,以致使她落到了這種駭人的境地,可他又不願理解她處境的痛苦。她與兒子的分離,這也要怪罪於他。 甚至他們夫妻間少有的片刻溫馨也撫慰不了她的心:她從他現在的溫存中看到他以前從未有過的那種心安理得和驕矜之氣,因而使她怒火中燒。 昨天晚上他到安娜房裡去,他們都不提那場爭吵,但雙方都感覺到,吵嘴雖然平息了,問題還沒有解決。 想到這兒,她發現自己本想安慰自己,結果轉了一個不知轉過多少遍的圈子,到頭來還是這樣惱恨,不由得對自己覺得駭怕。「難道我真的不能自持了嗎?真的不能了嗎?」她自言自語道,她又回到原來的起點。「他老實、真誠,他是愛我的。我也愛他,幾天內離婚手續就可以辦妥。我還需要什麼呢?需要安寧,需要信任,我要承擔責任。等他一回來,我就說,都怪我不好,雖然我也沒什麼錯。我們這就離開此地。」 弗龍斯基和安娜都感到莫斯科酷暑逼人,塵土飛揚,這時的太陽已不像春天那樣和煦,而像盛夏那樣炎熱,林蔭道上的樹木早已枝葉扶疏,綠葉成蔭,樹葉上落滿了灰塵。他們對這種生活簡直無法忍受。但是他們並沒有如早已決定的那樣,搬到沃茲德維任斯克去,而是仍舊待在他們倆都感到厭煩透了的莫斯科,因為最近一段時期,他們的生活並不那麼和諧了。 她辛辛苦苦為自己營造一個小天地,藉以減輕生活的痛苦,不料被他無情地毀滅了,並且還蠻橫地指責她虛偽、做作,他的這種不公正的指責使她怒不可遏。 天已經黑了下來。安娜孤獨地等候他從清一色男人的宴會上歸來,一邊在他的書房裡來回踱步(在這裡聽不到街上的吵鬧聲),仔細地回想昨天那場爭吵中說的話。她順著思路往回想,先想起爭吵中令人受辱的話,接著又想到這場爭吵的原因,末了才想起那場談話的開端。她怎麼也無法相信,那場談話竟發端於如此無足輕重、無傷大雅的話。事情也確實是這樣。起因是弗龍斯基嘲笑女子中學,認為辦這種中學沒有必要,可她為女子中學辯護。他對女子教育根本不屑一顧,說安娜收養的英國小姑娘漢娜壓根兒不需要懂得物理。 在安娜看來,他整個人,包括他的習慣、思想、願望,以及他的整個心理和生理特點,集中為一點,就是愛女人,而這種愛她覺得應該全部集中在她一人身上,但眼下這種愛日趨減少。因此,照她的斷定,他一定把一部分愛轉移到其他女人或某一個女人身上,於是她就吃醋了。實際上她並不是吃哪個女人的醋,而是怨恨他的愛情日趨衰退。她一時還沒有嫉恨的對象,她正在找尋。她時常憑一點點跡象,就醋意大發,把嫉恨從一個對象轉到另一個對象。她時而嫉妒弗龍斯基單身時期結交過的那些下流女人,認為他很容易投入她們的懷抱;時而又嫉妒他會遇到的那些社交圈子裡的女人;時而又嫉妒一個臆想出來的姑娘,以為他打算與她斷絕關係而去同這個姑娘結婚。最後一種嫉妒使她痛苦不堪,尤其是因為有一次,弗龍斯基在坦率交談時無意間說起,以前他母親不了解他的情況,曾經勸說他娶索羅金娜公爵小姐。 他確實氣得滿臉通紅,說了些不堪入耳的話。她不記得當時她是怎麼回答他的,只記得他馬上顯然有意要刺痛她,說: 今天他一整天都不在家,她又覺得十分孤寂,她為自己跟他爭吵感到難過,眼下她真想忘掉這一切,原諒他,同他和好;真想指責自己,替他辯護。 為了不再多思多慮,不再無端發火,她拉鈴繩,吩咐僕人把箱子搬來,收拾下鄉的行裝。 「是我自己的過錯。我性情急躁,無緣無故吃醋。我要跟他言歸於好,然後一起到鄉下去,在那裡我就可以安心了,」她自言自語。 「我清楚他想說什麼;他想說:不愛自己的女兒,卻愛別人的女兒,這是做作。他怎麼會懂得我對孩子們的愛,怎麼會懂得我對為其而作出犧牲的謝廖扎的愛呢?但是他還要使我傷心!是的,他愛上別的女人了,一定是這樣。」 「我並不指望您像情人那樣把我和我的感情記在心上,但我希望您不要把話說得太絕,」她說。 「您對那小姑娘的偏愛,我不感興趣,這是實話,因為我認為這是做作。」 「很遺憾,在您看來只有粗俗、物質的東西才能明白,才是不做作,」她說著,就走出房去。 「做作,」她突然想起最令她傷心的這兩個字,實際上她內心受到刺痛與其說是因為這兩個字,不如說是因為他有意要這麼做。 晚上十點鐘,弗龍斯基回來了。